时今玥生病了。


    高烧不退。


    昏昏沉沉不停说胡话。


    一会和虞仲阁十指紧扣小声喊他虞先生。


    一会摸摸他的脸喊他虞仲阁。


    再全身滚烫的埋进他怀里，掉着泪小声咕哝说对不起，说我爱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虞仲阁也没问。


    衣不解带照顾她一天一夜。


    没有病因的高烧在接连不断的物理治疗下退了。


    但时今玥肉眼可见的没精神。


    虞仲阁把晟兴和中谷能处理的工作线上处理了。


    抱着全身精气神像是被抽空的时今玥去司勄。


    司勄改革换代，已经建起了新的教学楼。


    旧的教学楼不见了。


    虞仲阁牵着时今玥下车。


    教导主任也不是从前的。


    第一眼认出的不是虞仲阁，是时今玥，“时小姐。”


    虞仲阁丢下她半年后。


    时今玥来了一趟。


    带走了那间工具间里的拼接床微波炉小冰箱。


    三年前得到拆建消息时已经晚了。


    旧教学楼成了一片废墟。


    教导主任半夜接到电话。


    说有个疯女人在扒工地。


    时今玥在找那扇门。


    她也是后来偶然一次好奇问那会的虞仲阁才知道。


    实验室通往工具间的门是虞仲阁用工具一点点挖开的。


    他没说为什么。


    时今玥自己知道了。


    虞仲阁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在一起。


    但又想和她在一起。


    把她邀进工具间很久之前。


    就在建造一间能和她在一起的屋子。


    虞仲阁每天进入实验室，再推开那扇门。


    在工具间里日复一日等她。


    那是虞仲阁爱她的证明。


    三年前的时今玥给了教导主任不少钱，想找那扇门，她想把它带走。


    教导主任没要。


    让工人帮她找。


    没找到。


    掀翻了工地，也没找到时今玥想找的那扇门。


    教导主任好奇，“这位是？”


    时今玥晃了晃俩人牵在一起的手，没什么精神，却很自然的说：“我爱人。”


    虞仲阁沉默了会，伸出手，“我是时今玥的爱人，虞……虞仲阁。”


    司勄都是权贵。


    教导主任也是这个圈里的。


    一看他气场和威严尊贵的气场就知道这是真人。


    结结巴巴了好大会，慌张伸出手。


    握了好几秒。


    邀请他们进学校转转。


    司勄现在的学子也是权贵之子。


    而且原来的教学楼已经扒了。


    时今玥拒了，下意识道：“我们的关系希望主任您别外传。”


    教导主任结巴，“一定，一定。”


    虞仲阁看了时今玥一眼，没吱声。


    把人带回车上把玩她的手。


    眉眼微瞥。


    瞧见时今玥手机页面了。


    缘园的工作人员说鲜花体量已经够了，问什么时候开始采摘，要提前两天安排。


    时今玥回复——下月吧，具体时间我提前告诉你。


    时今玥把原定的月底求婚朝后推了。


    虞仲阁看向窗外。


    他死气沉沉看了外面很长时间，“我会把司勄买下来。”


    时今玥视线从手机那移开，“什么？”


    “我会把现在的教学楼拆了，照原本的再给你建一栋。”虞仲阁回头看向她，一字一句，“我会亲手再给你做一扇门。”


    时今玥眼眶瞬间红透了，“不用。”


    她把手机丢一边。


    从坐在他身边变成跨坐在他身上。


    捧起他的脸，贴了下他唇瓣。


    又安抚意味的含他下唇，“虞仲……”


    她改口，“虞先生。我……”


    虞仲阁打断，“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们是一个人。”


    虞仲阁眼眶发红，“我现在是没想起来，但我早晚可以想起来，时今玥，我们是一个人，是一个。”


    时今玥崩溃昏迷前，求虞仲阁想起来。


    之前还急切解释说他想起来的虞仲阁一直没说话。


    没说话的意思就是默认他的确是没想起来的。


    时今玥高烧退了醒来后，没提这件事。


    是没精神忘了。


    忘了提，也忘了想虞仲阁为什么没提。


    她愣了好大会，“我知道，我就是……我……我就是突然……”时今玥喉咙滚动，“很想他。”


    她知道他们是一个人。


    喜欢喝的茶，口味，一些细微的小习惯。


    习惯性在床榻间伺候她。


    的的确确是一个人。


    但不同的气场，更锋利和有侵略感的轮廓，更宽厚的胸膛，宽阔的肩膀。


    还有只她一个人记得的从前。


    让时今玥那会鬼使神差的把他们分成了两个人。


    时今玥想解释，想安抚，想哄虞仲阁。


    虞仲阁说：“宋家有家族遗产脑部神经疾病，一旦犯病，会快速侵……攻击海马体，让海马体里存在的记忆在一夜间清零。”


    “我曽外婆七岁那年得过一次，九十岁高龄去世，没再得过，外婆没有，母亲十九岁生病，一次，我十……”虞仲阁停了一会，“十九岁得过一次。”


    “宋家家谱近百人，得过病的共有七位，只是一次，并且……”虞仲阁面不改色的撒谎，“断断续续都想起来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时今玥，我不会再生病，不会再忘了你。而且我可以想起来，我也能想起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是他，就是他，我和他是一个人。”


    虞仲阁被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和无助支配了。


    他眼眶委屈的像要流出泪，低三下四的告诉时今玥，“我和他真的是一个人。”


    时今玥懵懂了很长时间，“会全部忘干净吗？”


    “是。”


    “那为什么你只忘了我。”


    “因为虞含章。”虞仲阁说：“在司勄之所以和你偷偷摸摸，也是因为虞含章。”


    宋瑶走后，虞含章一直想让她回来。


    但宋家大院，不是他能硬来的。


    虞含章能握住宋瑶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虞仲阁。


    从虞仲阁有记忆起。


    他就生活在虞含章的牢牢监视中。


    关于他从小到大的影像，摆满了虞家仓库。


    虞含章不止监视虞仲阁。


    还对他有病态的掌控欲。


    他不允许他生活中出现任何他不许的东西。


    虞仲阁小时候不能看童话书。


    因为虞含章不许。


    不能玩玩具。


    虞含章不许。


    视屏中记载。


    四岁徐之雅遗忘在虞仲阁家的玩偶。


    她很珍惜的玩偶。


    第二天虞含章翻出来，不管是不是他的，当着他的面烧了。


    五岁虞仲阁收到贺文山送的小卡车。


    他藏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虞含章翻出来，当着他的面砸了。


    反复数次。


    十岁后的虞仲阁再没碰过虞含章不许的一切。


    十二岁第一次犯病，被从望春角庄园抱回老宅再醒来。


    虞仲阁明明知晓虞含章不同意。


    还是鬼迷心窍养了只猫。


    偷偷养的。


    不过三天。


    橘白相间，很可爱很乖，很粘人的猫被虞含章当着他的面烧死了。


    “十九岁那年，虞仲……”虞仲阁快速改口，“我其实已经安排好母亲在一个月后来钟山岛接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信任从未见过的宋瑶，不信任宋家，我怕事情出变故，我又像十二岁那样食言。我怕你会对我失望。”


    “我出去给你买药，突然犯病了，被宋瑶接走，包一定是邵衡动的手脚，他到钟山岛后看见我被人接走了，提前去我们在的民宿，买通老板，把我的包从你那拿走，只留下我的东西，放在了另外一间房。”


    “母亲让外公向虞含章施压，要来了我的监控影像。我记得他们所有人，所有细节，和他们在司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那些监视我的影像。”


    “其中没有你，是因为我不敢让虞含章发现你的存在，所以在你的视角里，我只忘了你。”


    “但我其实。”虞仲阁眼眶红透了，“并不想这样。”


    这世上唯一能绕开虞含章视线的只有虞仲阁本人。


    唯一能把时今玥从监视中完全摘出去的。


    也只有虞仲阁本人。


    虞仲阁的人生在旁人看来，真的是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但其实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从没得到过。


    他比谁都不想这样。


    虞仲阁拉下时今玥的手。


    温声细语，好声好气，低三下气的求她不要取消求婚，“我会想起来的，你相信我时今玥，我是他，就是他，我们是一个人。”


    “时今玥，你别……”


    虞仲阁深深吸了口气，垂下头，抵着时今玥的心口，哑声哀求，“你别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