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书房。


    “世子……方夫人遣人来报，方家老太爷病危留方夫人在府，这几日都不回了。”


    江辞流捏紧手中的书册，从牙根里挤出一句话：“这几日？难不成他是要死了，留她在府好为见最后一面吗？！”


    还是头一次见江辞流骂人，谭晦没敢出声。


    江辞流想到自己几次三番折在她手里，偏生又拿她无可奈何，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回世子，少夫人方才回来了。”谭晦见江辞流面色愈来愈沉，连忙转了话头。


    江辞流意外地转过头，皱着眉，“少夫人怎么才回来？”


    “说是去了云府，在云家待了一日。”他听到宋砚昔才回来时也是吃了一惊，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宋砚昔早就回来了。


    “此事为何不报？”江辞流语气略有不善。


    谭晦知他二人白日吵了架，他心绪不佳，到底没敢说话。


    江辞流心下不耐烦，挥挥手，“下去罢。”


    谭晦连忙退了。


    眼下不过戌时，距宋砚昔入睡还有些时辰……江辞流拿笔的手顿在空中，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做一团。


    江辞流想了想，还是起了身。


    宋砚昔沐浴出来时，江辞流正侧躺在外间榻上，手里拿着她未看完的话本子。


    宋砚昔看都未看他一眼，径自走过。


    江辞流瞬时冷下了脸。


    宋砚昔回到卧室，从妆台前拿了葛布便要绞头发。


    一只手却抢过了她手里的葛布，宋砚昔眼疾手快抢了回来。


    江辞流手里却用了力，将人带进怀里。


    宋砚昔愤恨地抬起眼瞪着他。


    江辞流剑眉微挑，却是笑了，“娘子气什么，我不过是要帮你绞头发罢了。”说着便要上手。


    宋砚昔却始终捏着另一侧。


    还是这般倔。


    江辞流手下用了力气，直接将人按在椅子上。


    宋砚昔挣扎着瞪了他一眼，他却无声笑了一下。


    宋砚昔气急，直接转过了身子。


    方才他看得分明，她的眼神里分明掺着一丝厌恶，江辞流僵硬地抬起手，按在她的肩上。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耳后，许是因为沐浴过的缘故，宋砚昔白嫩的耳朵透着淡淡的粉。江辞流不由想到，宋砚昔见他的时候便总是红着一张脸。


    他下意识问出声：“娘子那本《止学》可是看完了？”


    宋砚昔却并未理他。


    江辞流自顾自道：“娘子若是想看什么，不妨去我的书房挑。”


    他声调带笑，透着几分殷切。


    “不必，”宋砚昔当即否定，“我又不考进士，看那些徒费脑子，只捡些有趣的书打发时间罢了。”


    江辞流不由想到宋砚昔看过他写的话本子。


    她觉得他写的东西有趣。


    心里的不快烟消云散，温声道：“娘子若是觉得烦闷，多出去走走便是，娘亲那边有我去说。”


    宋砚昔不由冷哼出声。


    江辞流撑着她的肩向前迈了一步，转身弯下腰，对上她的双眼。


    宋砚昔眼皮轻掀，淡淡扫了他一眼。


    江辞流原本绷着脸，却是笑出了声。


    他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帮宋砚昔绞头发了。


    片刻后，江辞流放下手中的葛布，已经到了宋砚昔入睡的时辰，他转过身，一双黑眸阴沉，直勾勾地看着宋砚昔。


    宋砚昔这才抬眼看向江辞流，“夜深了，我要睡了，官人自便吧。”说着起了身。


    “你非要如此吗？”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宋砚昔转身，轻轻歪了一下头，似是不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官人学富五车，想来能听懂。”


    江辞流目光灼灼，紧绷着下巴，也不言语，只固执地盯着宋砚昔。


    宋砚昔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道：“难不成夫君想睡在这儿？我这就起身为夫君腾地方。”


    宋砚昔方抬脚，江辞流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拉住了她，不等宋砚昔挣扎，自己便松了手退了一步。


    “娘子也不必这般挖苦我，我不过是来送信的，这就走。”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宋砚昔面无表情地接过信，但看见信封上熟悉的笔迹，霎时眉开眼笑。


    江辞流嘲讽一笑，他万般讨好却连她的眼神都得不到。


    宋砚昔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江辞流的目光流连在她弯弯的眉眼间，她的笑颜如月牙一般，皎洁又明亮。可今夜起了雾，朦朦胧胧间，他连月亮都没寻到。


    宋砚昔一目十行读完信，双眸霎时水光氤氲，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抖着。


    江辞流顿时慌了起来，不由走向她，“娘子不必难过，待我考完，我定陪你回平阳。”


    宋砚昔却没答话，只捏着那封信，又从头读了一遍。


    江辞流意外地看向宋砚昔，他都这样说了，她竟然还不理他？


    江辞流扣住她的手，“娘子为何不说话？”


    宋砚昔轻扯嘴角，“此事尚早，到时再说罢。”


    江辞流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砚昔，轻笑道：“是啊，我也想过为时尚早，但见娘子思乡心切，便想过让娘子先回去，待我考完再去平阳接娘子。这样既不耽搁我的时间，也能让娘子多住些时日。”


    宋砚昔诧异地看了一眼江辞流，却仍没有理他。


    江辞流笑着追问，“娘子意下如何？”


    宋砚昔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可落在江辞流眼里便是她在犹豫。


    她竟然真想抛弃他先回平阳。


    她休想！


    江辞流探下身子，拉过宋砚昔的手。


    宋砚昔不知道江辞流为何又突然变了脸色，明明是他先说的，他的喜怒无常让她精疲力尽，她伸出手来拦住他的动作，“还望官人莫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江辞流干脆地甩开她的手，“娘子所言，为夫哪里敢忘，今日不过是来送信的，娘子又急什么？”


    说罢不等宋砚昔反应，痛快地转了身，衣袂在空中掀起凌厉的风，直扑向宋砚昔的面门。


    “咣当。”


    宋砚昔看着紧闭的门，又垂眸读了一遍宋凛寄来的信。终是长叹一声走向床榻，睡去了。


    *


    孙要眇回府便吩咐侍女将她今日穿的衣服都拿去扔了，随后她便去了浴房。


    伏清走来的时候正看见侍女抱着她的衣服，皱着眉毛问：“这是做什么？”


    “回郎君，夫人命我们将这些衣服都扔了。”


    “为何？”


    侍女们摇摇头，“夫人未说。”


    伏清摆摆手，“你们照做便是。”


    “是。”


    伏清走进去，却见一众侍女们都在忙着清扫，往日却没有这般情形。


    “今日这是怎么了？”伏清心里发出疑问。


    伏清坐到榻上。


    桌上还有孙要眇未用完的半碗酥酪并他送给她的帕子。


    孙要眇胃口小，平日的吃食都是吃一半剩一半，剩下的一半尽数归他。伏清照旧举起那碗酥酪，一饮而尽，末了又用那帕子擦了擦嘴。


    伏清只擦了一下便抬起手，皱着眉喃喃道：“这味道……怎么这么臭？”


    伏清招来侍女，“将夫人的帕子也洗了。”


    “是。”


    孙要眇出来的时候看见伏清正半躺在榻上，她亲热地靠了过去，“夫君帮我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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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清乐意之至。


    “娘子今日去了何处？”


    “不过是到处走走，平日里夫君都要读书，没空陪我，我只能自己出去逛逛了。”


    伏清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笑道：“此乃为夫之过。”


    孙要眇没有答话。


    “夫君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


    “我听你今日回得晚了，怕你有什么事，便先回来了。”


    孙要眇点点头，“那夫君的功课？”


    “考取功名本就不在一朝一夕，娘子莫要忧心……”伏清垂下眸子，“两日未见娘子，甚是想念。”伏清双眸沉沉地盯着他。


    孙要眇轻笑一声，“分明日日都见的……”顺势勾住伏清的脖子，“夫君抱我。”


    伏清笑笑，抱着人回了榻上。


    翌日。


    孙要眇平日便睡得沉，一如既往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孙要眇尚不想睁眼，只缓缓地伸开自己的胳膊，双手却意外地碰到了什么东西。


    孙要眇这才醒来，诧异地看向身旁。


    原来是伏清。


    伏清平日天不亮便起了，今日怎的……


    “夫君？”孙要眇撑着身子探过去。


    “啊！”


    侍女听到叫声，慌乱地冲了进去。


    “夫人，夫人怎么了？”


    “郎中，快请郎中来！”


    侍女连忙奔出去了。


    孙要眇大脑一片空白。


    伏清脸色通红，一脸脓包，这种症状……这种症状却是像极了天花！


    伏清为何会染上天花？


    这一日，伏府的大门险些被郎中和太医踏破。此事甚至惊动了官家，官家在知道伏清中了天花之后，当即命人封了伏府。


    伏府上下人心惶惶，所幸除了伏清，旁人尚且无事。


    伏尚书又气又怕，连忙追问太医伏清因何染上天花，太医却是答不不上来。


    太医与郎中日夜守在伏府，伏清的病症却并未好转。


    三天后，伏清还是死了。


    因是天花，人也只能草草烧了。


    直至半月后，伏府未有一人感染，官家才下旨撤了禁军。


    第二日伏家的亲戚好友才前来吊唁。


    其中还有一位与伏府无甚交情的妇人。


    “带我去见你们大人。”


    小厮不认识方夫人，但见眼前的方夫人穿着华丽，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整个人气势强硬，只当她是哪家的当家主母，回道：“大人在书房尚有要事与人相商。”


    “让他来见我。”


    好大的口气。


    小厮方要反驳，方夫人又道：“我要说的事与府上郎君的死有关，此事与旁的事比，孰重？”


    小厮惊恐道：“我这就去报。”


    片刻后小厮一路小跑赶来，“夫人，有请。”


    孙要眇亲自收拾了伏清的东西，想着将东西亲手交给伏天成。


    伏尚书平时不喜欢旁人打扰他，书房内外都没有小厮候着。


    孙要眇方要敲开门，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女声。


    “大人，江辞流是谋害令郎的罪魁祸首，还望大人莫要心慈手软。”


    伏天成怒喝一声，“竖子！他本就是宋凛的女婿，如今又谋害我儿，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世子，竟敢这般嚣张。”这里是汴京城，他碾死他就同碾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过了好一阵，门内再没有声音传来。


    孙要眇瞪大眸子，慌乱地逃走了。


    过了许久，方夫人才转移话题，“不知长宁县主，尚书大人有何打算？”


    “此事与县主无关，此事全是那江辞流的罪过，要眇乃吾儿挚爱，伏府自当要善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