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枯井

作品:《CEO后宫再就业指南

    五日后,秦奕游正在值房中核对宫中过去十二年间的初步账册。


    虽然当初想要给她个下马威才将这事丢给她的吴典薄已经不在了,但是活还是得接着干。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只剩下十五天了。


    她越看这上面的内容眉头蹙得越深,这宫中宫灯绢纱的采买价格居然十年都没有变,但同时期汴京物价却跌了三成,简直是匪夷所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昭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在她身旁站定。


    她见此停下笔,抬头笑着问姜昭是所谓何事,可否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姜昭脑袋低垂遮住眉眼,嘴唇被抿得失去血色,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姜昭抬眼偷撇她时,目光甫一和她相接便慌忙垂下,眼睫飞速颤动。


    她就这样耐心安静地等着眼前之人主动开口。


    姜昭犹豫片刻,像是被内心两个小人东拉西扯,挣扎许久才犹豫道:“秦掌薄,奴婢发现十一年前有一批账目涉及...涉及后宫用度,与内库记录对不上...”


    姜昭面色凝重,眼中满是不安,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闻此愣了片刻,安慰姜昭让其先坐下,而后接过册子认真看起来。


    她翻阅着那几页泛黄的账册,心中一凛,这是一笔景庆十年的账目,差额达三千贯,且多次出现特支、内用等模糊条目。


    这是其他应收款变成坏账的历史问题...


    秦奕游丝毫片刻后正色道,“照实记录,但要在备注栏注明待核实。”


    “可这涉及...”


    “姜昭,”她直视着面前的小宫女,“我们的目标是账目清明,不是政治清明,你明白吗?账实相符是我们的第一原则。”


    姜昭闻此嗫嚅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告退出去了。


    她坐在案前,看着姜昭离去的背影愣神良久。


    随后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游离,轻笑一声,找了页空白的纸页,在上面提笔写下存疑事项追踪表这七个大字。


    每项存疑记录的发现人、日期、问题描述、可能解决方案、跟进状态,这些都要做到透明化,依据她的经验...这些做反而会降低风险。


    ——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我害怕...”


    霁春声音发颤,手里提着的宫灯晃得厉害,整个人瑟缩着,目光四下打量,脸上满是不安。


    冷宫旁枯井的井沿上积着一层薄霜,旁边的老槐树只剩下扭曲的枝干,树影投在斑驳的宫墙上。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传来宫中报时的更鼓声,闷闷的无端叫人心惊。


    枯井深处似乎还有细微的水滴声,许久才响起一次,不算大的寒风像细针般穿透二人衣衫,冻得霁春直打哆嗦。


    秦奕游的脸庞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显苍白,她双眼眯起,长久凝视着面前被封住的枯井,而后伸手摸了摸井沿。


    手指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冰凉。


    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侧头问霁春:“你闻到什么没有?”


    霁春跺跺脚连连摇头。


    “你再好好闻闻!”


    霁春这才认真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像是...像是烂肉埋久了,又用香料盖过的味儿...”


    霁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大概是一种...冰箱味...?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一种既有腐臭又夹杂着氨水硫磺味的气息...


    “是不是什么东西烂了...”


    秦奕游却没有再接话,而是转身提起宫灯,说了一声:“走吧。”


    等二人走出冷宫范围,霁春才敢小声说:“奴婢听一个老嬷嬷说,这井封了快十一年了。


    说是...在德妃娘娘升为四妃、入主隆祐殿那年封的?”


    她闻此脚步一顿:“德妃还是昭仪的时候,住的就是这冷宫边上的听雨轩?”


    说罢,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听雨轩宫门处的牌匾。


    “正是,那时候这边还不叫冷宫,就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居所。”


    霁春压低声音,“那嬷嬷说是十一年前先皇后去了后,那口井就封了。


    因为总有人在半夜里能听见井中传出哭声,像是...


    还不止一个人。


    这才频频传出闹鬼的传言,官家那几年里多次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来超度...却也没什么效果。


    久而久之这片就没人敢来了,这才成了大家口中的冷宫,连带着这附近的听雨轩都不再住人了...”


    秦奕游没有接话,继续抬步走回司薄司,脑中却一直在思考此事的怪异之处。


    有那么巧合吗?所有事都赶在那一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也是十一年前,张德妃的父亲从一个京中五品小官一朝升任宰相。


    还有她冬至那日在内侍省看到的蹊跷之处...


    内侍省的旧档里,景庆九年到景庆十一年,德妃的七十五位宫人都陆陆续续病故或出宫了。


    可她们的月例银子,至今还仍按每月拨给京郊的几个庄子。


    成就德妃一番念旧仁慈的美名。


    太巧了,德妃就是在升四妃搬离听雨轩后...慢慢将所有的宫人全换掉了。


    ——


    秦奕游回到司薄司还没坐热乎,周颐禾就直接冲过来组织四人开会,啪地将今日核对到的一本七年前的册子仍在桌上。


    那上面记录着:同一批丝绸既被记录为赏赐支出,却又出现在实物库存中,重复计算长达七年。


    她心中叹了口气,换句话讲这其实是内部控制失效的锅,没有独立稽核、没有定期盘点,也没有岗位分离。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秦奕游站起身,缓缓道:“司薄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而后她顿了顿提高声调,“我想在司薄司中引入两条新规。


    其一,每月月末司薄司须对本月账目进行自查,填写自查表;


    其二,每季末时,司薄司内部需交叉审计账目,以查疏漏。”


    霁春和姜昭面面相觑。


    周颐禾最先觉察过来,大声反驳:“不行,这非旧有之法!”


    周颐禾也站起身来,死死盯住她,语气满是不赞同,“自大周开国以来,后宫账目便是年结年审。


    若突然改为月月自查,季季互查,如此岂不徒增劳役?上面的人也不会同意你这么改的。”


    她面对周颐禾的质问也不慌不忙,“周掌薄问得好,可若一人身染微恙,是日日觉察诊治为宜,还是待她病入膏肓再求医问药?


    司薄司账目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过去十二年的烂账堆积如山、漏洞百出,正是因为其中的问题日积月累,却从未得到及时纠正...”


    说罢,她也直视着周颐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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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眼,言外之意便是:你觉得司薄司多年积弊不该改吗?


    她在赌,赌周颐禾有着和她一样的抱负和野心。


    果然,二人对视片刻,周颐禾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坐回椅子上。


    “可这般频繁审查...会不会让各司...让主子们觉得司薄司不尽忠职守?”姜昭忍不住弱弱发问。


    她轻笑一声摇摇头,“非也。恰是我相信司薄司诸位能做得更好,才提出此制。


    正如匠人雕玉,不仅球成器之美,也要求雕刻之功。”


    她既然来到了司薄司,那就要拔除过往积弊,还司薄司上下一个清明。


    值房内沉默良久,最终在她的坚持下,这条新规还是勉强通过了。


    但众人脸上依然满是怀疑,因为谁都知道前路上充满着不确定。


    ...


    散会后,秦奕游一个人开始伏案疾书。


    她脑中思考着要如何自查、如何审计、审计的标准又该是什么?


    口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提笔在纸上飞速写字。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九日,她要赶在那之前设计一套《司薄司记账规范草案》。


    规范应该结构严谨,其中她设想大致可分为总则、记账规范、表格设计、填写指南、错误示范、自查流程、交叉审计规范,一共七大部分。


    首先,当务之急应该是在司薄司内部设计一套简易清晰统一的分类编码系统,让每笔收支都有唯一标识;


    其次,还应制定出统一的书写规范,包括数字写法、日期格式、事项描述要点;


    创建月度自查表模版也是必不可少的...她犹豫片刻,在中括号后面写下三项:常规核对、易错点检查、异常标注。


    写好后端详片刻,她又开始拟定交叉审计指引,力求明确审计范围、方法、和争议解决的流程。


    而后,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结束了。


    她又在纸上匆匆写下十二类常见错误示例与矫正方法对照表,还配上了这些账目中的真实片段。


    这些大概就够了...


    先针对司薄司目前存在的最严重问题对症下药吧,更先进的方法以后慢慢来吧。


    ——


    冬月二十五的寅时,赶着一个月的最后期限,秦奕游带着她的最终报告和三箱成果,和周颐禾一起赶到尚宫局参加晨会。


    皇宫尚在黑暗中沉睡,几盏铜灯沿墙而立,勉强驱散了冬日幽暗。


    堂内四十二位女官按品阶分坐两侧,两位尚宫大人高坐上首。


    一片沉默中,堂内炭火毕剥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堂外隐约传来几声内侍省报晓的云板声,沉闷辽远。


    秦奕游双手端然交叠于身前,掩盖在青色官袍之下,对上周颐禾投来的质询目光,她疑惑着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韩尚宫的声音幽幽传来,“司薄司秦掌薄的账册...可否核对完毕?”


    堂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片刻后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低阶女史小声道:“若我是秦掌薄,今日说什么也定然推脱着不来尚宫局了。


    完不成十二年账册核查,用脚想也知道她肯定是要叫尚宫大人训斥的。


    还不如当时不逞强把这差事交给郑司薄呢,好歹是不必被责罚了...


    郑司薄在司薄司多年,经验丰富,岂是秦掌薄一个新来之人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