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沈墨轩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出发前一晚，他独自在书房整理行装。赵虎和杨烈推门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大人，您真要去江南？”赵虎问，“这伤刚好，路途遥远，万一……”


    “必须去。”沈墨轩将几份密函塞进暗格，“皇命在身，太后托付，江南的清丈田亩也要查。三件事，其实可以并作一件办。”


    杨烈皱眉：“可江南是徐阶那些人的地盘。您这次去，他们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沈墨轩关上暗格，“我本来也没打算偷偷摸摸地去。锦衣卫指挥使出京办案，阵仗小了反而让人起疑。”


    赵虎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多带些人？一百，不，两百精锐！”


    “不必。”沈墨轩摇头，“人多目标大，反而不好行事。你挑二十个好手，分批南下，在南京汇合。杨烈，你留在京城。”


    “我留下？”杨烈一愣。


    “对。”沈墨轩看着他，“京城不能没人坐镇。孙德秀刚掌权，司礼监和东厂都要盯着。还有……”他压低声音，“皇上那边，若有紧急消息，需要有人接应。”


    杨烈明白了：“大人放心，京城交给我。”


    “还有件事。”沈墨轩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如果一个月内，我没有消息传回，或者传回的消息里有‘西山红叶’这四个字，你就把这封信交给皇上。记住，必须是亲手交给皇上，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杨烈接过信，感觉沉甸甸的：“大人……”


    “以防万一罢了。”沈墨轩拍拍他的肩膀，“希望用不上。”


    第二天清晨，沈墨轩带着赵虎和五个精干锦衣卫，扮作商队出了京城。马车里装的是绸缎和药材，看起来和寻常商队没什么两样。


    车马刚出城门，就有个小太监骑马追了上来。


    “沈大人留步！”


    沈墨轩掀开车帘。


    小太监下马，喘着气递上一个锦盒：“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沈墨轩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金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先斩后奏”。金牌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慎行**。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沈墨轩问。


    小太监摇头：“皇上就说，让大人一路小心。江南，水深。”


    “谢皇上隆恩。”沈墨轩收好金牌。


    车队继续前行。赵虎骑马凑到车边，低声问：“大人，皇上这是……”


    “恩威并施。”沈墨轩放下车帘，“给了尚方宝剑，也提醒我别乱用。”


    车马出了京畿，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时值初秋，路边的树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凉意。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晌午，车队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茶棚里已经坐了几桌人，看打扮都是行商。沈墨轩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赵虎等人分散坐在四周。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端茶上来时手有些抖。


    “老丈，生意不错啊。”沈墨轩随口道。


    “还、还行……”老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放下茶壶就要走。


    “等等。”沈墨轩叫住他，“这往前去，下一处驿站还有多远？”


    “大概……三十里。”老头说完，匆匆回了灶间。


    赵虎皱眉，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老头不对劲。”


    沈墨轩端起茶碗，用袖子遮着，悄悄倒了些在桌上。茶水在木桌上留下淡黄色的痕迹，没什么异常。他又闻了闻茶香，是普通的粗茶。


    但老头的反应确实奇怪。


    “小心些。”沈墨轩低声道，“吃完就走，别耽搁。”


    众人加快速度，简单吃了些干粮，喝了茶，起身结账。


    就在沈墨轩掏出铜钱时，茶棚里另一桌的四个“行商”突然站了起来。他们动作很自然，像是也要结账离开，但四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茶棚的出口。


    赵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墨轩却像没看见，继续数着铜钱：“老丈，茶钱。”


    老头从灶间出来，接过钱，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四个“行商”慢慢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绸衫，但脚下的靴子沾满泥泞——这不是长途行商该有的样子。


    “这位老板，看着面生啊。”横肉汉子开口，声音粗哑，“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沈墨轩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京城来，往南边做点绸缎生意。几位是？”


    “巧了，我们也做绸缎生意。”横肉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最近南边不太平，有伙流寇专劫商队。老板带这么点人，不怕出事？”


    “太平年头，哪来的流寇？”沈墨轩也笑了，“就算有，锦衣卫和各地卫所也不是吃闲饭的。”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横肉汉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锦衣卫，确实厉害。”他慢慢走近，“不过天高皇帝远，有些地方，锦衣卫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三人同时动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扑向赵虎，一人直取沈墨轩！


    但赵虎比他们更快！


    刀光一闪，扑向他的两人还没看清动作，就感觉手腕一凉，刀已出鞘又回鞘，两人的手腕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兵器“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沈墨轩侧身避开第三人的一击，右手如电，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跪倒在地。


    横肉汉子脸色大变，想往后退，却发现不知何时，另外五个“锦衣卫”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他们甚至没拔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茶棚里其他几桌客人早就吓得躲到了角落。


    沈墨轩松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仿佛刚才只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现在可以说了。”他看着横肉汉子，“谁派你们来的？”


    横肉汉子咬牙：“没人派！老子就是看你们有钱，想捞一笔！”


    “哦？”沈墨轩走到他面前，“知道我们走这条路，知道我们会在茶棚歇脚，提前在这儿等着，还知道试探我们带了多少人，流寇有这么好的消息？”


    横肉汉子不说话了。


    沈墨轩给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上前，一把揪住横肉汉子的衣领，把他拖到茶棚后边的柴房。没过多久，柴房里传来压抑的惨哼声。


    沈墨轩在茶棚里坐下，重新倒了碗茶。老头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老儿也是被逼的！他们三天前就来了，说要借小老儿的地方办点事，不让说出去，否则就烧了茶棚。”


    “他们是什么人？”沈墨轩问。


    “不、不知道。只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但不是本地人……”


    这时赵虎从柴房出来，手上沾着血。


    “大人，问出来了。”赵虎压低声音，“是徐家的人。徐阶的侄子徐璠派来的，让他们在进江南地界前‘试试深浅’。如果咱们人少好对付，就直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璠……”沈墨轩记得这个名字，徐阶的长子，现在应该在南京当闲职。


    “他们还有多少人？”


    “他说就他们四个，但我觉得没全说实话。”赵虎道，“要不……”


    “不必了。”沈墨轩站起身，“把人捆了，扔给当地县衙，就说抓到劫道的匪徒。咱们继续赶路。”


    “那徐家那边……”


    “他们既然出了招，咱们接着就是。”沈墨轩走出茶棚，“告诉徐璠，锦衣卫来了。”


    车队重新上路。赵虎安排两个锦衣卫押送那四个俘虏去县衙，其他人护卫着马车，加快速度向南。


    马车上，沈墨轩闭目养神，心里却翻腾着。


    徐家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直接。看来江南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且，这只是第一关。


    后面还有多少明枪暗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接下皇帝密旨和太后玉佩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驿站。这是出京后的第一座官驿，还算整齐干净。驿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沈墨轩的腰牌后，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沈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准备好了上房，热水饭菜马上就好！”


    沈墨轩点点头：“有劳。”


    晚饭后，沈墨轩独自在房中查看地图。从京城到南京，正常走官道要半个月。但他不能走得太快，既要给赵虎调集人手的时间，也要让江南那些人“准备准备”。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赵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大人，有发现。”


    “说。”


    “驿站后面马厩里，有十几匹好马，马蹄铁都是新的，但马身上有汗，像是刚跑过长途。”赵虎道，“我问了驿卒，说是中午有一队客商路过，马匹寄存在这儿，人进城了，明早来取。”


    “客商？”沈墨轩放下地图，“什么客商需要十几匹快马？”


    “我也觉得不对劲。”赵虎道，“那些马喂的是上等豆料，寻常客商舍不得这么喂。而且马鞍的样式，像是军用的。”


    沈墨轩眼神一凝。


    军用马鞍，快马，刚好在他们抵达前离开……


    “去查查，那队‘客商’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赵虎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问清楚了，十一个人，都带着兵器，说是护院的。往南边去了，和咱们一个方向。”他顿了顿，“驿卒还说，那些人里有个领头的，右手缺了根小指。”


    缺根小指？


    沈墨轩想起曹正淳手下有个得力干将，好像就是缺了根手指。那人叫，刁贵？


    如果真是曹正淳的余孽，那他们去江南干什么？投靠徐家？还是另有图谋？


    “今晚守夜的人加倍。”沈墨轩道，“明日早些出发。另外，派人往南边探路，三十里一报。”


    “是！”


    赵虎退下后，沈墨轩吹熄蜡烛，却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


    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徐家，曹正淳余党，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而他手里，只有二十个人，一块金牌，一块玉佩。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只能往前。


    窗外，秋虫鸣叫，夜凉如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又渐渐远去。


    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


    沈墨轩握住怀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至少，他手里还有真相的线索。


    至少，他还有该做的事。


    至于成败……


    他想起离京前，高拱来送行时说的话：“沈大人，此去凶险，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不做，我不做，这大明的天，就真的黑了。”


    是啊，总得有人去做。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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