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龙颜震怒
作品:《大明新政1582》 乾清宫的日晷指向未时三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墨轩捧着那三卷油布包裹的书册,跪在御案前三尺处。殿内只有他和万历皇帝,连侍奉的太监都被屏退了。
皇上,这就是王用汲藏匿的实录副本。沈墨轩将书册高举过头。
万历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水声,一滴,两滴,像敲在心上。
终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沈爱卿,你,看过了吗?
臣粗略翻过。沈墨轩如实回答。
里面写了什么?
沈墨轩犹豫了。直接说出来,是大不敬。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记载了嘉靖四十五年至隆庆元年,裕王府的一些……旧事。涉及李太后娘娘的过往,以及,皇上您的出身。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万历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发白。他今年十九岁,亲政不到两年,但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深沉。此刻,那张年轻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呈上来。
沈墨轩膝行上前,将书册放在御案上。万历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皮。
沈爱卿,你觉得……朕该看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沈墨轩斟酌着词句:皇上,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您是大明的天子,天下臣民共主。
不重要?万历突然笑了,笑声里有一丝苦涩,对天下人来说不重要,对朕来说,很重要。
他翻开第一卷。
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万历一页页看着,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很久。沈墨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皇帝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终于,万历合上了最后一卷。
好,好一个冯保。他声音颤抖,好一个王用汲。
皇上息怒。
息怒?万历猛地站起,将书册狠狠摔在地上,他们敢!他们怎么敢!
书册散开,纸页飞扬。沈墨轩看见万历的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
皇上,这些记载未必是真……
太医的诊脉记录是假的?宫女的证词是假的?冯保亲手写的是假的?万历一脚踢开散落的书页,沈墨轩,你告诉朕,什么是真的!
沈墨轩叩首:皇上,无论真相如何,您都是先帝钦定的太子,是太庙中供奉的祖宗认可的皇帝。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万历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轩,肩膀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问:母后,知道这件事吗?
臣不知。
她应该知道。万历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否则,冯保和王用汲不会用这个威胁她。
沈墨轩不语。皇家的事,他不能多说。
这些书册,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和王用汲,应该,还有陈矩陈公公。沈墨轩说,但他年事已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王用汲的死,可能与他有关。沈墨轩还是说了出来。
万历眼神一凝:陈矩杀了王用汲?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万历重新坐下,手指敲着御案:陈矩,他是三朝老臣了。父皇在位时,他就很受信任。
陈公公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万历冷笑,他对朝廷忠心,但对朕呢?对母后呢?
沈墨轩无法回答。
沈爱卿,万历看着他,朕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一个。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这是把天大的难题抛给了他。沈墨轩沉默良久,缓缓说:皇上,此事不宜扩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三卷实录,应该……
应该烧了?万历接话。
是。
但烧了就能当它不存在吗?万历说,朕心里会一直有根刺。朕会想,朕到底是谁的儿子?朕这个皇位,是不是……
皇上!沈墨轩打断他,这在平时是大不敬,但此刻顾不上了,您是天子,这是事实。无论这卷实录写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先帝在世时,亲口立您为太子。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认可您。这就够了。
万历看着他,眼神复杂:沈爱卿,你真这么想?
臣不敢欺君。
万历又沉默了。殿内的光线更暗了,太监在门外小声请示是否点灯。
进来吧。万历说。
太监们鱼贯而入,点亮宫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大殿,也照亮了散落一地的书页。
收拾起来。万历吩咐,一本都不能少。
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书页收拢,按顺序叠好,重新捆成三卷。
沈爱卿,你起来吧。
沈墨轩起身,腿已经跪麻了。
今天的事,万历说,只有你和朕知道。陈矩那边……朕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是。
等等。万历又叫住他,王用汲的案子,到此为止。对外就说他病逝。司礼监掌印,让孙德秀接任。东厂,也让他兼管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要迅速稳定内廷。沈墨轩明白:臣遵旨。
还有,万历顿了顿,这段时间,你多留意朝中的动静。如果有人,提起二十年前的事,立刻禀报。
是。
走出乾清宫,夜幕已经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紫禁城的重檐斗拱勾勒出威严的轮廓。
沈墨轩长长吐出一口气。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冷静,但那种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回到锦衣卫衙门,赵虎和杨烈都在等。
大人,皇上怎么说?赵虎问。
实录收了,王用汲的案子结了。沈墨轩说,对外说是病逝。
就这么算了?杨烈不解,他可是派人刺杀您!
皇上说了算。沈墨轩坐下,司礼监由孙德秀接掌,东厂也归他管。你们以后和他打交道,要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忧。孙德秀不是善茬,王用汲在时还能压着他,现在他大权在握,未必比王用汲好对付。
陈矩那边呢?赵虎问。
皇上会处理。沈墨轩不想多说,你们去忙吧,我想静静。
两人退下后,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他疲惫的脸。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冯保、张鲸、王用汲,一个个倒下去,但朝廷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旧的势力倒了,新的势力又起来,斗争永无止境。
而他,在这漩涡中越陷越深。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锦衣卫,叫周顺,是沈墨轩从南镇抚司带过来的心腹。
大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顺关上门,压低声音:王用汲死的那晚,除了陈矩,还有一个人去过司礼监。
沈墨轩眼神一凝:谁?
李太后的贴身太监,刘安。
刘安?沈墨轩记得这个人,五十多岁,伺候李太后二十多年了,深得信任。
他什么时候去的?
子时前后,从玄武门进的司礼监,呆了大概一刻钟就出来了。周顺说,守门的侍卫认得他,但不敢拦。
沈墨轩心中翻腾。李太后的人在那个时间点去司礼监,太巧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卑职和那个侍卫。侍卫已经被调去南京了。
调走了?灭口?
你确定是刘安?
确定。侍卫说,刘公公虽然穿着便服,但那张脸他认得,以前常跟着太后来往。
沈墨轩沉默了。如果李太后也牵扯进来,事情就复杂了。
周顺,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包括赵虎和杨烈。
卑职明白。
周顺退下后,沈墨轩在房里踱步。
李太后为什么派人去司礼监?是知道了实录的事?还是和王用汲有别的交易?
王用汲的死,到底是谁的手笔?陈矩?李太后?或者……两人都有份?
他想起了那包迷魂散。陈矩一个老太监,从哪里弄到江湖上的迷药?如果是李太后给的,就说得通了。
但李太后为什么要杀王用汲?因为实录的威胁?还是因为别的?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墨轩立刻吹灭蜡烛,躲到屏风后。
窗户被撬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动作很轻,但沈墨轩听得出,不是高手。
黑影在黑暗中摸索,走到书桌前,开始翻找。
沈墨轩悄悄靠近,突然出手,一把扣住黑影的咽喉。
唔,黑影挣扎。
沈墨轩将他按在墙上,点亮火折子。看清来人,他愣住了。
是个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
谁派你来的?沈墨轩问。
小太监摇头,不肯说。
沈墨轩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今夜子时,西山白云庵。
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这信给谁的?沈墨轩问。
给沈大人的小太监哆嗦着说。
谁让你送的?
是慈宁宫的刘公公……
刘安!果然是李太后。
他还说了什么?
刘公公说,请沈大人务必独自前往,事关皇上的身世。
沈墨轩心中一震。李太后要见他,而且是关于皇上的身世。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如果不去,可能会错过重要的信息。
他松开小太监:回去告诉刘公公,我会准时到。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
沈墨轩看着手中的纸条,眉头紧锁。
西山白云庵,又是那个地方。静安师太在那里,现在李太后也要在那里见他。
这座小小的尼姑庵,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子时,月黑风高。
沈墨轩独自一人,骑马出了西直门,往西山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但他必须去。皇上的身世,关系到朝廷的稳定,他不能不管。
白云庵在深夜中像一只沉睡的兽。庵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沈墨轩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正殿的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大人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静安师太拄着拐杖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斗篷的人。斗篷很宽大,遮住了身形和脸。
师太。沈墨轩拱手。
沈大人请坐。静安师太指了指石凳,这位……想跟你谈谈。
穿斗篷的人坐下,掀开兜帽。
沈墨轩虽然猜到是谁,但还是心中一震——正是李太后。
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此刻她没穿宫装,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妇人。
臣沈墨轩,参见太后娘娘。沈墨轩要跪。
不必多礼。李太后声音平静,这里没有太后,只有一个想跟沈大人说说话的女人。
沈墨轩还是行了礼,才坐下。
沈大人,那三卷实录,你交给皇上了?李太后直接问。
是。
皇上,看了?
看了。
李太后沉默片刻:他是什么反应?
臣不敢妄揣圣意。
李太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沈大人,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实话。皇上是不是……很受打击?
沈墨轩斟酌着词句:皇上是明君,知道以社稷为重。
那就是了。李太后叹息,他一定很恨我吧?恨我让他背负这样的身世。
沈墨轩不语。
沈大人,你相信那卷实录上写的吗?李太后看着他。
臣,不知。
我告诉你,那是假的。李太后说,全部都是冯保编造的。先帝在世时,他就用这个威胁我。现在他死了,王用汲又拿起来用。
那真相是?
真相就是,皇上是先帝的亲生骨肉。李太后斩钉截铁,当年先帝确实重病,但并非不能临幸后宫。冯保故意篡改太医记录,收买宫女作伪证,就是为了控制我,控制皇上。
沈墨轩心中震动。如果这是真的,那冯保和王用汲就犯下了滔天大罪。
太后娘娘可有证据?
没有。李太后摇头,冯保做事很干净,所有证据都被他毁了。但他忘了,有一个人还活着。
谁?
当年给我诊脉的太医,姓胡,叫胡文广。李太后说,冯保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没有死。我把他藏起来了,在江南的一个小村子里。
沈墨轩眼睛一亮:胡太医能作证?
能。李太后说,他有当年的真实诊脉记录,能证明先帝在那些日子确实临幸过我。而且,他知道冯保是怎么威胁他改记录的。
那太后娘娘为何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李太后苦笑,冯保掌司礼监,王用汲掌东厂,朝中大半都是他们的人。我说了,谁会信?只会打草惊蛇。
沈墨轩明白了。李太后隐忍这么多年,就是在等时机。
现在冯保死了,王用汲也死了,是该澄清真相了。李太后说,但这件事不能由我来说,得由你来说。
臣?
对。李太后看着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刚立大功,皇上信任你。由你查出‘真相’,呈给皇上,最有说服力。
沈墨轩沉思。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胡太医的证词,真的能推翻冯保的实录吗?
沈大人,李太后起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这是个圈套,怕我在利用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皇上是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先帝当年赏我的,上面刻着我的封号。你拿着这个去江南,找胡太医。他看到这个,就会跟你说实话。
沈墨轩接过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刻着“裕王妃”三个字。这是李太后还是裕王妃时的信物。
臣……遵旨。
记住,李太后重新戴上兜帽,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查到真相后,直接禀报皇上,不要经过任何人。
臣明白。
李太后和静安师太离开了。沈墨轩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玉佩。
月光从云缝中漏出,照在白玉上,泛着清冷的光。
江南之行,势在必行。
但这一次,他能找到真相吗?
还是。会找到另一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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