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蛎壳灰与潮纹尺
作品:《铜盒报时人》 蛎壳灰在陶瓮里沉淀出层细密的白,像落了场微型的雪。阿夜用竹勺舀起上层清液,往新织的网片上泼——母亲说过,蛎壳灰水刷过的网,海苔不易附着,能省一半清理的力气。网眼被灰水浸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石蟹蹲在网边,螯钳沾了点灰,在沙地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在模仿她的动作。
“这灰得筛五遍才够细。”父亲扛着根长竹杆走来,杆身刻着均匀的刻度,顶端缠着圈红绳,“你娘当年筛灰的竹筛,网眼比纱布还密,说‘灰粗了刮伤网眼,苗根会被扎烂’。”他把竹杆靠在育苗池边,“这是你娘的‘潮纹尺’,红绳标着‘安全水位’,超过这个刻度,就得开闸泄水。”
阿夜摸着潮纹尺上的刻度,发现每个数字旁边都有个小小的刻痕:“一”字旁边是道浅痕,“五”字旁边是道深痕。“这是记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记潮速的。”父亲拿起竹杆往水里一插,红绳刚好与水面齐平,“浅痕是‘缓潮’,涨一寸要半个时辰;深痕是‘急潮’,一刻钟就能涨五寸。你娘说,光看水位不够,得知道涨得多快,才好提前做准备。”他指着尺底的磨损处,“这是那年赤潮,她整天把尺子插在水里,磨出来的印子。”
正说着,石蟹突然举着螯钳往东边礁石跑,螯钳里还夹着块半碎的蛎壳。阿夜跟过去,发现礁石下的沙窝里藏着个陶罐,罐口用海泥封着,泥上印着个模糊的手印,指节处有道浅浅的疤——是母亲的手印,她左手食指第二节有道常年握镰刀磨出的疤。
“是你娘藏的陈蛎壳。”父亲用贝壳刮开海泥,罐里果然堆满了灰白的蛎壳,边缘都泛着玉质的光泽,“这是她特意留的‘老壳’,说长在礁石缝里的蛎壳,钙含量比滩涂里的高三成,烧出的灰更有劲。”他拿起块壳,内侧的纹路像幅缩小的海浪图,“你看这壳上的潮纹,一圈代表一年,这只活了整整七年。”
阿夜数着壳上的圈纹,突然发现最内侧的纹里嵌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迹。“娘是不是被蛎壳划到过?”她想起母亲手上的疤,指尖轻轻抚过那点红。
“何止划到过。”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那年她蹲在礁石上撬蛎壳,潮突然涨了,脚下一滑,手按在碎壳堆里,划了道三寸长的口子,血顺着指缝往壳里渗。她倒好,把流血的手往海里一涮,接着撬,说‘这筐壳能烧三斤好灰,不能耽误’。”他从陶罐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她当时用的止血粉,里面掺了晒干的海芙蓉绒。”
油纸包上的字迹已经发脆,却能看清“敷后需用海水冲”几个字。阿夜想起母亲总说“海水是最好的药”,小时候她被礁石划破脚,母亲就是把她的脚泡在退潮的水洼里,说“咸水杀得死菌”。
回到育苗棚,父亲教她用陈蛎壳灰调“护苗膏”:灰里加三成鱼肝泥,再兑点海菜汁,搅成糊状抹在苗池埂上,能防海蚯蚓钻洞。“你娘说这膏是‘池埂的盔甲’,”他用竹片往埂上抹膏,动作匀得像在裱糊窗户,“抹的时候得顺着埂的走向,不能来回刮,不然膏里进了气泡,海水一泡就裂。”
阿夜学着抹膏,石蟹在旁边用螯钳扒拉掉落在地上的膏渣,竟也抹出片小小的“盔甲”。她突然注意到,池埂内侧有圈淡淡的青痕,像用什么东西划的——是潮纹尺的竹尖留下的,每隔三尺就有个小三角,三角里写着“补”字。
“是娘做的标记。”父亲用脚蹭了蹭青痕,“这埂每年都会被潮冲得有点塌,她就提前做好记号,说‘看见三角就补,省得塌大了费功夫’。你看这补过的地方,比别处宽半寸,是她特意加的料。”
夕阳斜照时,蛎壳灰水刷过的网片已经晾干,摸上去带着点涩涩的滑,像涂了层薄釉。阿夜把潮纹尺插回原位,红绳依旧与水面齐平,尺身的刻度在余晖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与池埂的青痕重叠在一起,像串被时光串起的密码。
父亲往陶罐里添了些新撬的蛎壳,说:“陈壳得掺新壳烧,灰才更匀。你娘说,做事跟烧灰一样,得有老有新,老的打底,新的添劲,才稳当。”
阿夜蹲在陶瓮边,看着蛎壳灰在水里慢慢化开,突然觉得母亲的智慧就藏在这些寻常物件里:蛎壳灰的细,潮纹尺的准,止血粉里的海芙蓉,池埂上的三角记号,都是她用岁月磨出的门道,像潮水在礁石上刻下的纹,看着浅,却深到能扎根。
石蟹用螯钳沾了点护苗膏,往潮纹尺的红绳上抹,像在给尺子“盖章”。阿夜笑着把它抱起来,发现小家伙的螯钳上还沾着蛎壳灰,在她手心里印下两个小小的白印,像两枚微型的勋章。
远处的浪涛拍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应和潮纹尺的刻度。阿夜知道,只要这尺子还插在池边,这蛎壳灰还在护着网片,母亲就永远在这片育苗区里,用她的方式,守着潮起潮落,守着一苗一木,也守着她心里那片永远清亮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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