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浮漂线与海菜染
作品:《铜盒报时人》 晨露在浮漂上凝成水珠时,阿夜正蹲在苗池边检查棕绳。那些去年换的红绳果然如母亲纸条上所说,经了一冬海风,已经脆得能徒手扯断,线芯露出灰白的纤维,像老人干枯的发丝。父亲扛着捆新棕绳走来,绳卷上还沾着新鲜的松脂,是老铁匠昨天刚送来的。
“这棕绳得用海菜汁泡过才耐用。”父亲放下绳卷,从竹篮里拿出个陶瓮,揭开盖子,一股带着腥气的墨绿色液体涌出来,“你娘当年试过七八种海菜,最后发现石莼菜染的绳最抗腐,泡三天,能顶普通绳子用两年。”他用树枝搅了搅瓮里的液体,沉底的菜渣泛起细碎的泡沫,像揉碎的翡翠。
阿夜想起母亲潮信本里的画:石莼菜要选退潮后礁石上的,叶片厚实带紫边,太阳晒半干再捣成泥,加海水发酵七天,滤出的汁就是最好的染料。她往苗池东边望去,礁石群果然泛着片暗绿,石莼菜长得正旺,叶片边缘的紫边在晨光里像镶了道金边。
“我去采些新的来。”阿夜拎起竹筐就要走,石蟹突然举着螯钳拦住她,螯钳里夹着片干枯的石莼菜,菜梗上系着根红绳——是母亲做的标记,红绳末端缠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此处菜最肥”。
“这老伙计倒比你记性好。”父亲笑着夺过木板,“你娘当年在礁石上插了十几块这牌子,说‘省得每次都瞎找’。采的时候记得留三分之一,她说‘海菜也得喘气,不能赶尽杀绝’。”
礁石上的石莼菜果然如标记所示,叶片肥厚得能捏出汁。阿夜按母亲的规矩,只采中间的嫩芯,留下根部和老叶。指尖划过菜叶时,突然摸到片特别大的石莼菜,背面用红漆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像谁做的记号。她把菜叶翻过来,发现十字中心藏着根细麻线,线头系着张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包灰白色的粉末,油纸一角写着“蛎壳灰,染绳时加一勺,色更牢”。
“是你娘的‘染绳秘方’。”父亲凑过来看,“她总说别人的绳容易褪色,就是少了这步。蛎壳灰得用三年以上的老蛎壳烧,你看这粉末细的,定是她亲手碾的。”
回到育苗棚,阿夜把新采的石莼菜倒进陶瓮,按油纸包上的说法加了勺蛎壳灰。父亲正用旧红绳捆扎浮漂,见她倒灰的手顿了顿,突然笑了:“想起你娘染绳时的样子了?她总说‘灰不能多,一勺正好,多了涩绳’,结果有次走神加多了,染出来的绳硬得像铁丝,被你笑了整整一个月。”
阿夜也跟着笑,指尖的蛎壳灰却突然发烫——光纹链的银鸟吊坠飞落在陶瓮边缘,用喙轻轻啄着海菜汁,瓮里的液体竟泛起淡淡的金光,浮现出母亲的虚影:她蹲在棚下捣海菜,石蟹趴在旁边的陶瓮上,时不时用螯钳扒拉掉落在地上的菜渣,捣着捣着突然抬头笑,原来石蟹的螯钳上沾了海菜汁,在她的围裙上印了个小小的绿爪印。
“那天她就穿着带爪印的围裙去镇上赶集,”父亲的声音带着暖意,“卖绳的老掌柜问她围裙上是什么花样,她得意地说‘是我家护苗将军盖的章’。”
泡棕绳的间隙,阿夜发现浮漂的木杆有些发朽,尤其是插入水里的部分,已经软得能捏出坑。母亲的工具箱里有罐桐油,罐口的布塞子上写着“浮杆需每月刷一次,油要顺纹涂,不可来回擦”。她用刷子蘸着桐油往木杆上涂,油液渗入木纹的瞬间,朽坏的地方竟渗出些深色的汁液,像老树在“出汗”。
“这是你娘选的‘铁力木’,”父亲指着木杆上的纹路,“比普通木头耐腐三倍,就是性子倔,得顺着纹路涂油,不然油渗不进去。你看这圈深色的痕,是她当年量的水位线,说‘油要涂到痕以上三寸,水才浸不透’。”
浮漂换好新棕绳时,海菜汁已经染透了绳身,墨绿色的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浸了油的翡翠。阿夜把染好的绳系在浮漂上,打了个母亲教的“双环结”,绳结的大小竟和父亲手里的旧结一模一样。
“这就叫‘熟能生巧’。”父亲拍了拍她的肩,“你娘当年练这结,绳子都用断了三捆,说‘结不匀,浮漂受力就偏,苗池的水就灌不匀’。”他指着苗池里整齐的浮漂,“你看现在,每个漂子都离池边一尺远,都是她当年用尺子量着定的规矩。”
夕阳把浮漂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像串绿色的音符。阿夜坐在棚下,看着陶瓮里渐渐沉淀的海菜汁,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执着于这些细碎的规矩——采菜留三分,染绳加勺灰,涂油顺木纹,结要匀寸许,这些看似繁琐的步骤里,藏着的是对这片海的敬畏,对日子的认真。
石蟹举着片染绿的棕绳跑来,螯钳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留下个小小的绿爪印,像当年母亲围裙上的那个。阿夜笑着擦掉爪印,却发现掌心还留着淡淡的绿,像枚洗不掉的印章。
远处的灯塔亮了,光束扫过育苗池,浮漂上的新棕绳在光里闪着微光。阿夜知道,这些浸过海菜汁的绳,会像母亲希望的那样,牢牢牵着浮漂,牵着苗池里的生机,也牵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它们从不喧哗,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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