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绳结里的光阴

作品:《铜盒报时人

    铜铃与银锁在棚柱上轻轻摇晃,红绳被海风拂得绷直,像根牵着往事的线。阿夜蹲在育苗池边,手里捏着母亲留下的麻线团,线团缠着根竹制的线轴,轴身上刻着圈细密的纹路——是母亲用来计数的,绕满一圈正好够编三个防浪结。


    “这线得用海水泡过才牢。”父亲扛着新到的网片走来,网眼上还沾着新鲜的海藻,“你娘总说,干麻线像没筋骨的人,经不住潮打,泡过海水,纤维里吸足了盐,才能扯不断。”他放下网片,指着线轴上的纹路,“你看这道深痕,是那年你发高烧,她一边守着你,一边绕线,走神绕多了半圈,就刻道痕提醒自己。”


    阿夜摸着那道深痕,线轴突然在掌心微微发烫。光纹链的银鸟吊坠振翅飞起,用喙轻啄线轴,轴身的纹路里竟浮现出淡淡的虚影:母亲坐在油灯下,左手搂着昏睡的她,右手绕着麻线,线轴在膝头转得飞快,突然“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发现线乱了,急得直抹眼泪,却又怕吵醒她,只能咬着唇慢慢理。


    “那天你烧到三十九度,”父亲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村里的医生不在,她背着你走了三里滩涂去镇上,麻线团就揣在怀里,说‘等你好了,娘给你编个网兜装贝壳’。”他从网片上摘下片海藻,“后来你好了,她真编了个小网兜,现在还在你旧物箱里呢。”


    阿夜起身去翻旧物箱,果然在底层摸到个巴掌大的网兜,竹篾框架缠着彩色的麻线,是母亲用染了海草汁的线编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结实。网兜里还躺着颗鹅卵石,石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她小时候的杰作。


    “娘说这石头能镇网。”她把鹅卵石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留着母亲的温度,“她说网兜装着它,就不会被浪冲走。”


    回到育苗池时,父亲正在教她编“防逃网”的结。“这结叫‘鱼嘴扣’,”他捏着线头示范,“两根线交叉像鱼嘴,咬住网眼,再绕三圈,拉紧了,连小虾苗都钻不出去。”他指着网片边缘的旧结,“你看你娘编的,每个结大小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她说‘结匀了,网才受力匀’。”


    阿夜学着编结,手指总不听使唤,线在掌心绕成乱麻。石蟹蹲在旁边,螯钳举着根断线,模仿着她的动作笨拙地缠绕,逗得她直笑。编到第三个结时,指尖突然被线勒出红痕,像母亲线轴上的刻痕。


    “别急,”父亲递过块海棉,“你娘编网时,手边总放块浸了海水的海绵,线涩了就擦点水,手勒红了就垫着编。”他从工具袋里掏出块同样的海绵,边缘都磨圆了,“这是她用过的,说海水泡过的海绵软和,不伤线。”


    海绵刚碰到麻线,线突然变得顺滑起来,阿夜的动作也顺了许多。她注意到海绵上有个小小的牙印,像被谁咬过。“这是……”


    “你换牙那年,总爱啃东西,”父亲笑着回忆,“她编网时,你就抱着海绵啃,说‘有咸味,像海菜’,她怕你啃坏了,特意换了块大的,这块就留着当念想了。”


    编到网片中间时,阿夜发现有处网眼比别的大些,边缘还粘着点暗红色的线——是母亲用的那种红麻线,专门用来标记“需要加固的地方”。她顺着红线摸过去,在网片夹层里摸到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线,每种颜色都标着用途:“绿线,绑海带苗;黄线,系浮漂;红线,补大洞”。


    “你娘怕记性不好,”父亲把红线抽出来递给她,“每次买新线都分类包好,写清楚用途,说‘省得用错了耽误事’。你看这红线,比别的线粗一倍,她说‘大洞得用粗线,不然白补’。”


    夕阳西沉时,防逃网终于编好了。阿夜把网片固定在育苗池边缘,红绳系的结在暮色里格外显眼。父亲把母亲的线轴和海绵放在网边,说:“让它们也瞧瞧,你编的网不比你娘的差。”


    风穿过网眼,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母亲在旁边念叨。阿夜摸着网片上匀称的结,突然觉得那些麻线里藏着光阴——母亲绕线时的专注,编结时的耐心,标记时的细心,都顺着线的纹路,传到了她的指尖。


    “爹,明天是不是该给浮漂换线了?”她望着池里微微倾斜的浮漂,“娘的纸条上写‘红绳经月易脆,需换棕绳’呢。”


    父亲正往网兜里装工具,闻言回头笑:“跟你娘一个样,眼里全是活儿。”他指了指棚柱上的铜铃,“你听,铃在响呢,像是在催咱们收工吃饭了。”


    铜铃与银锁还在摇晃,红绳的影子落在网片上,和那些新编的结重叠在一起,像幅时光织就的网,兜住了潮声、苗语,还有那些说不尽的牵挂。阿夜知道,只要这网还在,母亲就永远在,像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也牵着这片正在生长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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