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潮痕里的旧铜铃

作品:《铜盒报时人

    天还没亮透,育苗区的雾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木栈道裹得潮乎乎的。阿夜踩着露水往棚里走,脚边的水洼里突然滚过个东西,叮铃一响,在雾里荡开圈涟漪。


    是只铜铃,巴掌大,铃身上刻着缠枝纹,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她捡起来晃了晃,铃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借着熹微的光凑近看,铃口卡着团灰绿色的东西,仔细一挑,竟是团干枯的海草,草茎里还缠着根细麻线。


    “这铃……”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他手里拎着桶鱼苗,看见铜铃时愣了愣,“是你娘当年挂在育苗棚门口的那只。”


    阿夜捏着铜铃翻过来,铃柄上果然刻着个“渔”字,笔画被摩挲得光滑。“娘挂它做什么?”


    “记数用的。”父亲放下鱼苗桶,用袖口擦了擦铃身,“以前没钟表,她就听潮声算时间,每次给苗池换水,就晃三下铃;收网时晃五下;要是发现有异常,就一直摇,让附近的人都听见。”他顿了顿,指着铃口内侧,“你看这儿,有圈细密的刻痕,一道痕代表一天,满三十道就用刀划道长线,跟日历似的。”


    阿夜借着晨光数了数,长线有七道,最后那道长线下只刻了五道短痕。“这是说……记了七个月零五天?”


    “是七个月零五天没回家。”父亲的声音低了些,“那年赤潮来得凶,育苗区的海带大片烂根,你娘守在棚里整整七个月,每天换三次水,摇铃的力气都越来越小,最后那几天,铃声细得像蚊子叫。”他接过铜铃,对着雾里摇了摇,“后来潮退了,她把铃摘下来,说‘这铃听够了苦日子,该让它歇歇’,没想到是掉在了这儿。”


    正说着,雾里传来“扑棱”声,几只白鹭落在不远处的滩涂上,啄着泥里的小蟹。阿夜突然发现,铜铃上的缠枝纹里,还藏着 tiny 的刻字,得眯起眼才能看清:“初三潮,苗要疏;初七雨,网要收。”


    “这是娘的‘潮谚’。”父亲笑了,“她没念过多少书,就把老辈的说法刻在铃上,忘了就摸出来看看。你看这句——‘雾里铃响,虾苗旺’,今天雾这么大,咱们的白对虾该加料了。”


    阿夜把铜铃揣进兜里,跟着父亲往育苗池走。刚到池边,就看见石缝里卡着个东西,银色的,闪了下光。伸手一掏,是只断了链的银锁,锁身刻着只小螃蟹,锁扣上还挂着半片贝壳,正是母亲当年给她戴的长命锁。


    “这锁……不是丢了吗?”阿夜捏着锁,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台风,她抱着锁在棚里哭,母亲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裹住她,说“锁丢了没事,人在就好”。


    “是你娘后来找着的。”父亲蹲下来检查虾苗,头也不抬地说,“风停后她在泥里扒了三天,指甲缝里全是泥,最后在石蟹洞里摸着了。回来跟我说‘这锁认主,肯定是躲起来等咱们找呢’,擦干净了一直收着,没想到也掉在了这儿。”


    阿夜把银锁和铜铃放在一起,突然发现锁底的刻字和铃柄的“渔”字笔迹很像,都是带着点歪歪扭扭的认真。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棚顶的缝隙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铜铃被光一照,铃口的海草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更细的刻痕——是串日期,最后一个日子,正是母亲走的那天。


    “娘是不是早就知道……”阿夜的声音有点发颤。


    父亲沉默了会儿,拿起网兜捞起只虾苗,苗身透亮,在手里弹了弹尾巴。“她啊,什么都想在前头。”他把虾苗放回水里,“你看这育苗池的埂,比别家的宽半尺,她说‘宽点,走得稳’;网箱的绳结,她都多打个回环,说‘牢点,省心’;就连你现在用的捞网,木柄都缠着麻线,是她怕你手滑……”


    话没说完,棚外传来“叮铃”声,不是铜铃的声音,更脆些。阿夜抬头一看,是隔壁棚的王伯,手里拿着只新做的竹铃,见他们望过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铃:“你娘当年教的法子,说雾天摇铃能聚鱼,我试了试,还真管用!”


    王伯走近了才看见阿夜手里的铜铃,眼睛一亮:“这不是老铃吗?你娘走那天,就用这铃摇了最后一下,说‘以后换竹铃吧,轻快点’。”他指着自己的竹铃,“你看,我照着这老铃的样子编的,声音是脆了,可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点什么呢?阿夜摸着铜铃上的刻痕,突然明白了——是潮水泡过的沉实,是手磨出的温度,是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惦记。就像这育苗区的水,看着平平常常,底下却盘着母亲当年埋下的排水管,绕着池埂走了三圈,她说“这样水流通畅,苗长得匀”。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根红绳,一端系住铜铃,一端系住银锁,递给阿夜:“挂在棚门口吧,让它们替你娘接着守着。”


    阿夜接过绳,把两样东西挂在棚柱上。风一吹,铜铃撞着银锁,发出“叮铃叮铃”的声,不像之前那么闷了,倒像带着点轻快的调子。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水面上的光斑晃啊晃,虾苗在水里窜来窜去,像是在跟着铃声跳。


    “你娘说过,”父亲望着水面,声音轻轻的,“潮涨潮落,人来人往,可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日子就还是老样子,踏实。”


    阿夜点点头,摸了摸铜铃上的“渔”字,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她好像看见母亲站在晨光里,摇着铃,笑着说“阿夜快看,虾苗又长了半寸”,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海水的咸,和现在的味道,一模一样。


    远处的滩涂上,白鹭又飞了起来,翅膀扫过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育苗池里,和铃声一起,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圆,像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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