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盐渍布与浪痕线
作品:《铜盒报时人》 育苗棚的木架上晾着排灰扑扑的布,阿夜正用竹竿把布挑得更展些,布面上的盐粒簌簌往下掉,在地面积成层细白的霜。“这是娘用海盐浸的‘盐渍布’,”父亲从棚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串刚收的海虹,贝壳上还沾着湿沙,“她说用这布盖苗床,既能防菌,太阳晒过还能析出盐花,省得专门撒盐了。”
阿夜凑近看,布纹里果然嵌着细密的盐粒,摸上去糙糙的带点涩,像礁石上经了多年浪打的青苔。“可这布看着旧得快烂了。”她指尖勾住布角轻轻扯了扯,布面应声裂开道细缝,露出里面交织的粗棉线——线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碎布头接起来的。
“你娘总爱捡别人不要的碎布拼,说‘碎布接起来的布,经纬更乱,盐粒藏得深,不容易被雨水冲掉’。”父亲把海虹倒进竹筐,壳与壳碰撞的脆响里,他指着布上块补丁,“这块蓝布是当年渔船上的信号旗,被浪打烂了,她捡回来补在这儿。”
阿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蓝布确实带着海水泡过的泛白边,上面还留着个小小的破洞,像只眨着的眼睛。她突然发现盐渍布的边缘都打着斜角的褶,不像寻常布料那样直挺挺垂着。“这褶是故意折的?”
“潮涨的时候,苗床边缘容易积水,”父亲拿起竹竿把布的褶捋开些,露出下面微微隆起的苗床沿,“折成斜角,水就能顺着褶缝往沟里流,不会淹着幼苗。你看这褶的角度,”他用手指量了量,“刚好十五度,是你娘拿量角器卡着折的,说‘多一度积水流得慢,少一度会渗进苗根’。”
说话间,石蟹举着只小海螺跑过来,螺壳上沾着的沙粒蹭在盐渍布上,留下串浅痕。阿夜弯腰捡起海螺,对着阳光照,螺口的螺旋纹里还卡着片碎布——竟是盐渍布上掉下来的线头,缠着几粒亮晶晶的盐。“娘连海螺都不放过?”她笑着晃了晃海螺,盐粒在壳里滚出细碎的响。
“她捡海螺总爱往缝里塞布屑,”父亲正用刷子刷海虹壳,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说‘海螺转着圈吸水,布屑里的盐会跟着渗进壳里,下次煮的时候不用额外放盐’。你闻闻,”他把只海虹递过来,“是不是带点自然的咸?”
阿夜凑过去嗅了嗅,果然有股淡咸混着海腥,比直接撒盐的鲜更柔和。她转身去翻母亲的旧物箱,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盐渍布,指尖刚碰到箱底,就摸到个硬纸筒——打开一看,是卷泛黄的棉线,线轴上写着行小字:“碎布拼布时,经线用粗麻,纬线用棉,盐粒爱往麻线里钻。”
“原来娘连线的材质都挑过。”她捏着麻线扯了扯,线身果然比棉线更粗粝,上面还缠着根细草,草茎上有圈圈的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那是石蟹咬的。”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把小镰刀,正在割棚角的芦苇,“去年盐渍布被风刮跑了,石蟹追了半里地,把布角咬回来时,嘴里就叼着这根草。你娘说‘这蟹比狗还灵’,特意把草系在线轴上留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苗床,盐渍布上的盐粒被晒得发亮,顺着褶缝往下滚,在地面拼出弯弯曲曲的线。阿夜突然发现,这些线连起来像极了海滩上的浪痕——涨潮时浪头冲出来的弧,退潮时沙粒留下的勾,竟和布褶的走向分毫不差。
“娘是照着浪痕折的褶?”她猛地抬头,父亲正把煮好的海虹盛进盘子,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声音却听得真切:“她每天退潮都去滩上转,拿根树枝跟着浪头画,画了三个月才定好这十五度的角。”
石蟹突然爬上盐渍布,螯钳在布上踩出串小脚印,盐粒沾了满钳,它却举着钳往阿夜手心里送,像在献宝。阿夜笑着接过来,盐粒在掌心化出点湿凉,混着石蟹爪子的温度,竟生出种踏实的暖。
她重新把盐渍布盖好,故意让斜角的褶对着棚外的海。风穿过布上的破洞,带着盐粒的气息掠过去,恍惚间像是母亲的声音在说:“你看,浪怎么跑,咱就怎么护着苗,错不了。”
暮色漫进棚时,盐渍布上的盐花在余晖里泛着粉紫的光,与远处浪尖的晚霞连成一片。阿夜摸着布上那块蓝布补丁,突然懂了母亲为什么偏爱碎布拼的盐渍布——那些看似杂乱的线头、补丁、斜褶,都是她把海浪的脾气、礁石的性子、苗床的心思,一针一线织进了布里。就像这海,从不是平平整整的蓝,而是藏着千万种细碎的痕,才显得格外生动。
石蟹趴在布角打盹,螯钳还沾着盐,在布上印出个小小的白爪印,像给这片温柔的守护,盖了个俏皮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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