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魏齐边境，黑风峪。


    此地如其名，甫一进入峪口，便觉天色都暗沉了几分。两侧是陡峭如刀削斧劈的灰黑色山崖，怪石嶙峋，仿佛无数狰狞的鬼怪随时欲扑而下。峪内道路狭窄曲折，常年不见阳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山风从峪口灌入，在嶙峋的乱石间穿梭碰撞，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百鬼夜哭，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此地乃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匪患丛生，商旅绝迹，唯有不要命的走私客和各方见不得光的势力，才会偶尔在此进行一些隐秘交易，或是解决一些私人恩怨。


    午时将近，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却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两骑护卫的跟随下，不紧不慢地驶入了黑风峪。车辕上坐着面色沉静的赵莽，旁边骑马跟随的则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阿史那。


    马车内，萧玄依旧是一身富商打扮，锦袍玉带，手指上还套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看上去与这险恶环境格格不入。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撩开车帘，打量着外面狰狞的山势，啧啧感叹：“这地方……风水可真不怎么样，难怪没什么人来。胡东家倒是会挑地方谈生意。”


    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兼谈生意的。


    但若有人能看透车壁，便会发现，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极快极轻地敲击着，那是一种只有最亲近部下才懂的暗号，正将沿途观察到的几处极隐蔽的埋伏点位置传递出去。


    “老爷，前面就是‘望北亭’了。”车外传来赵莽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玄放下车帘，整了整衣袍，脸上那商人的圆滑笑容丝毫未变：“嗯，看着点路，这地方颠得很，别磕坏了给胡东家准备的礼物。”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坳地停下。坳地中央，果然有一座破败的石亭，匾额上“望北”二字早已模糊不清。亭子四周，乱石灌木丛生，地势起伏，是绝佳的藏兵之地。


    亭中，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


    萧玄下了马车，阿史那和赵莽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死寂的环境。


    “看来咱们来早了，胡东家还没到。”萧玄朗声笑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引起阵阵回音，“也好，这地方景致别致，正好欣赏欣赏。”


    他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几处疑点最大的乱石堆和灌木丛。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充满杀气的目光，正从那些阴影深处死死地锁定着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时正刻已到，那位“胡东家”却依旧不见踪影。


    这无疑是一种心理战术，试图用等待和寂静来消磨来者的意志，放大其内心的恐惧。


    萧玄却似乎毫无所觉，甚至从马车里拿出一个水囊，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还递给赵莽和阿史那：“尝尝，江南带来的梅子汤，生津止渴。”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终于从峪口方向传来。


    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外罩黑色斗篷，面容被纱巾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却锐利如刀的凤眸。正是易容改扮后的红蝎！


    她单骑而至，身后并未跟随大队人马，但这恰恰更显其自信与从容——这整个黑风峪，恐怕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


    “吁——”红蝎勒住马匹，停在亭外十丈处，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了亭外负手而立、一脸“惊喜”的萧玄。


    “谢老板！久等了！路上遇到些小麻烦，耽搁了片刻，还望恕罪！”她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慵懒又危险的磁性。


    “哎呀！胡东家哪里话！您能来，便是给谢某天大的面子了！等再久也是值得的！”萧玄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周围无形的杀气，“您看看这地方选的，真是……别开生面，令人印象深刻啊！”


    红蝎飞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她一步步走向萧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扫过，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细节。


    “谢老板胆子果然不小，这黑风峪，等闲人可是不敢来的。”红蝎轻笑一声，意有所指。


    “富贵险中求嘛！”萧玄搓着手，笑得像个十足的逐利商人，“胡东家信中所言那桩‘天大的买卖’，实在让谢某心痒难耐，别说黑风峪了，就是龙潭虎穴，也得来闯一闯啊！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好生意？”


    他表现得急切而贪婪，完美符合一个被巨额利润冲昏头脑的商人形象。


    红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此地风大，不如亭中详谈？”她率先走入那破败的石亭。


    萧玄毫不犹豫，立刻跟了进去。赵莽和阿史那想跟上，却被红蝎一个眼神止住：“生意上的事，人多了，嘴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玄会意，笑着摆摆手：“你们就在外面等着，我和胡东家谈点机密事。”


    亭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亭外，风声鹤唳，杀机四伏。


    “谢老板，”红蝎不再兜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桩买卖，说简单也简单。我有一批货，来自北边，量极大，利润极高，但……需要借谢老板在南朝的渠道和‘云深记’的名头，才能安然脱手。不知谢老板，可有兴趣？”


    她紧紧盯着萧玄的眼睛。


    萧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谨慎：“北边的货？这个……胡东家，如今这形势，北边的货可烫手得很啊……不知具体是？”


    “皮货，药材，还有一些……特殊的‘矿产’。”红蝎语气暧昧，“至于如何运进来，如何洗白，无需谢老板操心，我自有门路。谢老板只需负责在南朝境内接货、销售，所得利润，你三，我七。”


    三七分？简直是霸王条款！但利润基数如果足够大，三成也是天文数字。


    萧玄脸上顿时露出挣扎、贪婪又害怕的复杂表情，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这个……利润倒是诱人……只是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被朝廷查到，可是杀头的罪过……胡东家您这门路，真的稳妥？还有，您说的特殊矿产是？”


    他表现得既贪财又怕死，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牌和可靠性。


    红蝎心中疑窦稍减，若对方一口答应，反而可疑。她故作高深地一笑：“门路自然稳妥，否则我岂敢找上谢老板？至于是什么矿产……谢老板还是不知道为妙，知道得越多，有时候……死得越快。”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


    萧玄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畏惧之色更浓，但眼神中的贪婪却又挣扎着冒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红蝎逼近一步，凤眸锐利如针，仿佛要刺入他的灵魂深处，“谢老板，这世上的大富贵，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换来的？我看谢老板不像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否则，当初在平城，也不敢那般……果决地救下贵妃爱宠，不是吗？”


    她终于图穷匕见，开始了直接的试探！将那日宫中之事点出，看他如何反应！


    萧玄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愕然和些许后怕：“胡东家您……您怎么知道宫里的事？哎呦，那可真是侥幸，当时可吓死我了！要不是为了在贵妃娘娘面前留个好印象，方便以后做生意，我才不敢那么莽撞呢！现在想起来还腿软！”


    他将动机完全归结于商人的投机钻营，合情合理。


    红蝎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却只看到了“后怕”和“庆幸”，没有半分她预期中可能出现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凌厉与沉稳。


    难道……真的猜错了？


    不！不可能！直觉告诉她，绝没有那么简单！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慵懒，仿佛随口一问：“说起来，谢老板这趟北上平城，生意做得可还顺利？听说那边前段时间，可是热闹得很啊。”


    来了！最直接的试探！


    萧玄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商人式的抱怨和得意：“顺利！当然顺利！托贵妃娘娘的福，揽月宫的采买都给了我们‘云深记’！就是那边天气太冷，忽冷忽热的，差点染了风寒。热闹？哦，您是说朝廷抓了几个大官的事吧？是挺热闹，城里戒严了好几天，耽误了不少生意。不过也好，乱过之后，秩序反倒更好了，对我们做生意倒是件好事。”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只关心生意、对朝堂风云漠不关心甚至有些抱怨的商人，将平城巨变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抓了几个大官”、“耽误生意”。


    红蝎的眉头微微蹙起。对方的反应，滴水不漏，简直……完美得过分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这个谢言，真的就只是一个运气好、胆子大、有点小精明的普通商人？


    不！她绝不信！


    就在她心念电转，准备再次发动更凌厉的试探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处高耸的乱石堆后暴射而出！目标并非亭中两人，而是直取亭外警戒的赵莽和阿史那！


    这袭击来得极其突然且狠辣，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小心！”萧玄脸色“剧变”，失声惊呼，身体却似乎因“惊吓”而反应慢了半拍，脚下甚至一个“踉跄”，看似笨拙地向旁边躲闪。


    亭外的赵莽和阿史那却是久经沙场，反应快得惊人！闻声瞬间，赵莽已猛地将身旁的马匹拉过来挡在身前，阿史那更是怒吼一声，拔出弯刀闪电般劈飞了两支射到眼前的弩箭！


    笃笃笃！弩箭大部分射入了马身和亭柱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有埋伏！”赵莽大吼，护着萧玄急退。


    红蝎也是脸色一变，这袭击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是谁？！难道除了她，还有别人要杀这个谢言？！还是……这是对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混乱之中，萧玄因那“踉跄”一躲，身体恰好靠近了红蝎，衣袖拂动间，似乎为了保持平衡，手下意识地在身旁的石桌边缘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随即他便被赵莽拉到了身后。


    但就在那一瞬间，红蝎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萧玄按在石桌边缘的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发力稳住身体的刹那，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快速的内扣动作！那个动作……那种发力的习惯和角度……


    红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那是常年使用某种特定型号的军用手弩或是练习某种特殊指法的人，才会形成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而拥有这种习惯的人，她所知不多，其中一个，就是——


    萧玄！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对方掩饰得极好，几乎像是无意中的动作，但她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


    而此刻的萧玄，已被赵莽和阿史那严密护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和“愤怒”，对着红蝎叫道：“胡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您这谈生意的地方，可不太平啊！”


    红蝎死死盯着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心脏狂跳，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


    是他！


    一定是他！


    她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丝“歉意”和“愤怒”：“谢老板受惊了！定是这黑风峪的流匪！竟敢坏你我好事！我定不饶他们！”


    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顿时，从周围的隐蔽处，冲出十余名黑衣劲装的鸮羽营好手，迅速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扑去！一时间，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在峪中响起。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无比。


    红蝎看着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谢言”，美眸中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震惊、狂怒、兴奋、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战栗！


    好一个萧玄！好一个谢言！


    你果然没死！你竟然真的换了个身份，藏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今日这局，果然没有白设！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结果……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谢老板，此地不宜久留！今日之事，是我安排不周，改日再向你赔罪！生意之事，我们容后再议！”红蝎快速说道，语气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眼神深处的汹涌却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需要立刻回去，消化这个惊天发现，重新制定计划！


    萧玄看着那双终于确定了自己猜测、因而闪烁着惊人亮光的眼眸，心中了然。


    鱼饵，已被吞下。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惊惧和不满：“唉，真是……吓死我了！胡东家，下次谈生意，可得找个安全点的地方！那……那谢某就先告辞了！告辞！”


    他在赵莽和阿史那的护卫下，匆匆登上马车，仿佛一刻也不敢多留，快速驶离了这是非之地。


    红蝎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并未阻拦。


    她轻轻抬起手，看着刚才萧玄按过的石桌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容。


    萧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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