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黑风峪崎岖的山道上疾驰，颠簸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散架。赵莽全力驾驭，阿史那则警惕地持刀护卫在车旁，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虽然短暂，却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狠狠拨动了一下，余音未绝，杀机四伏。


    车内，萧玄（谢言）脸上那商人的惊惧和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冰冷。他靠在车壁上，双眸微闭，指尖却在膝盖上极快地敲击着，将一条条指令无声地传递出去。


    红蝎果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布置，还留了后手，或者……那根本就是另一拨人？是北齐内部与她不合的势力？还是北魏的漏网之鱼？亦或是……南梁那边出了问题？


    不管是谁，这意外的一箭，虽然打乱了些许节奏，却也阴差阳错地，让红蝎看到了她想看的“破绽”。


    那个细微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指法习惯……萧玄在心中暗自凛然。百密一疏，终究还是在她面前露了痕迹。虽然当时借助受惊踉跄的动作极力掩饰，但以红蝎的敏锐和多疑，绝不可能错过。


    她，现在应该已经确认了。


    那么，接下来，她就绝不会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局！


    “加速！冲出黑风峪！”萧玄沉声下令。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冲出最狭窄的一段峪道时——


    轰隆隆！


    前方一块巨大的山石毫无征兆地滚落而下，挟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在道路中央，溅起漫天尘土，彻底堵死了去路！


    赵莽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一声巨响，又一块巨石落下，将他们来路也彻底封死！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两侧陡峭的山崖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名黑衣蒙面的身影，手中劲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齐齐对准了下方已成瓮中之鳖的马车！


    “保护老爷！”赵莽怒吼一声，和阿史那瞬间背靠马车，刀剑出鞘，目光死死盯住崖上的伏兵。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比山风更加刺骨。


    这时，一阵清脆而缓慢的鼓掌声从侧前方一块高耸的岩石后传来。


    只见红蝎缓步转出，依旧是一身红衣，黑纱遮面，但那双露出的凤眸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与试探，只剩下冰冷刺骨的锐利和一丝……终于抓住猎物尾巴的兴奋与戏谑。


    她并未带太多人，只有四名心腹高手护卫在侧，但崖上那数十张强弩，已足以说明一切。


    “谢老板，”红蝎开口，声音不再伪装，恢复了那特有的、带着磁性与危险的腔调，“哦不，或许我该换个称呼了……真是好身手啊，临危不乱，手下也都是精锐。这等反应，可不像个普通商人。”


    萧玄推开有些变形的车门，走了下来，脸色“苍白”，带着“惊怒”：“胡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谈生意谈不成，便要杀人越货吗？这就是你们北地的规矩？！”


    “规矩？”红蝎轻笑一声，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刀子，在他脸上寸寸刮过，“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而对于那些……死了又活，换了张皮就想重新开始的人，自然有另一套规矩。”


    她停在萧玄面前丈许远处，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警戒范围。


    “谢言？江陵巨贾？”红蝎歪了歪头，语气充满了嘲讽，“这层皮披得倒是严实，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可惜……习惯这东西，就像狐狸的尾巴，藏得再好，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萧玄刚才为了“稳住身形”而按过石桌的那只手：“那个动作！‘惊蛰’弩的握法发力习惯！普天之下，能将‘惊蛰’用得那般出神入化、以至于形成如此深刻肌肉记忆的人，除了南梁前秘府都督，‘孤鸾’萧玄，还能有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咄咄逼人，目光死死锁住萧玄的双眼，不容他有任何闪避：


    “你究竟是谁？！”


    “萧玄是否未死？！”


    “回答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崖上所有弩箭的箭簇，似乎都微微调整了方向，更加精准地瞄准了萧玄的周身要害！赵莽和阿史那的肌肉瞬间绷紧，空气中响起弓弦被拉到极致的轻微吱呀声！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便是血溅五步！


    面对这图穷匕见的逼问，面对那几乎能刺穿人心的锐利目光和四周冰冷的杀机，萧玄脸上的“惊怒”和“苍白”却缓缓褪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因刚才慌乱而略显凌乱的衣袍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不是数十张强弩，而是春日宴上的丝竹管弦。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迎向红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眼神，不再是商人谢言的圆滑或惶恐，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却蕴含着无尽锋芒的平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同幽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红蝎督主，”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迥异于“谢言”的、冷冽而富有磁性的质感，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清晰回荡，“久违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句“久违了”，以及那截然不同的语气和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红蝎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这近乎承认的回应，亲眼看到这熟悉的、属于那个男人的眼神，她的心脏还是难以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真的是他！


    萧玄！


    他真的没死！


    狂怒、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果然是你！”红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添几分狠戾，“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瞒天过海！萧玄，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惊喜’啊！”


    “督主过奖。”萧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倒是督主，为了找我，真是费尽心机，从南追到北，从江陵追到这黑风峪，如此盛情，萧某受宠若惊。”


    “少废话！”红蝎厉声打断，美眸中杀机暴涨，“既然承认了，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新仇旧恨，你我就在此一并了结！”


    她玉手猛地抬起，就要挥下那下达格杀令的手势！


    “督主确定要在此地动手？”萧玄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了你我之间的旧怨固然痛快，但督主莫非忘了，方才那波袭击你我的弩箭，来自何处？”


    红蝎手势一顿。


    萧玄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却扫向两侧山崖：“那些人，似乎并非督主麾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督主就不好奇，那只‘黄雀’是谁？是北齐大皇子派来灭口的？还是北魏汝阳王的残党前来报复？或者……是南梁某些不希望我回去的人？”


    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红蝎最敏感的神经上！


    “你我在此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正中了他人下怀，白白让人坐收渔利？”萧玄看着她，眼神深邃，“督主是聪明人，当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道理。”


    红蝎的脸色变幻不定。萧玄的话，戳中了她最大的顾虑！那波袭击确实蹊跷！若非萧玄手下反应快，恐怕此刻已是伤亡惨重！若真还有第三方势力潜伏在侧……


    她死死盯着萧玄，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丝毫诈唬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和笃定。


    这个男人，即便身处绝境，依然能冷静地分析局势，甚至反过来将她的军！


    “哼，巧舌如簧！”红蝎冷笑，但抬起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就算有黄雀又如何？先杀了你，再对付他们，也不迟！”


    “哦？是吗？”萧玄微微挑眉，“督主不妨看看四周。”


    他话音未落，只见两侧山崖之上，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用弩箭指着下方的黑衣弩手们，突然发生了骚乱！靠近外侧的几人毫无征兆地闷哼一声，软软倒地，脖颈间插着细小的吹箭！紧接着，更多隐藏在暗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与红蝎的弩手们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声顿时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几乎同时，堵住前后道路的巨石后方，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拨！


    红蝎脸色剧变！


    萧玄却仿佛早有预料，淡淡道：“看来，想请萧某赴死的人，还真不少。督主，现在，我们是先在这里决个生死，让旁人看戏？还是……暂时休战，先看看来的都是哪路‘朋友’？”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杀局，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红蝎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精心布置的杀局，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搅乱！而萧玄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更让她怒火中烧！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若真被第三方包了饺子，后果不堪设想！


    她狠狠瞪了萧玄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剥皮抽筋：“萧玄！你最好别耍花样！”


    说罢，她猛地转身，对着混战中的手下厉声喝道：“先御外敌！”


    命令一下，鸮羽营的人立刻调整目标，与那些突然出现的袭击者战在一处。


    萧玄也对赵莽和阿史那微微颔首。


    一时间，这狭窄的黑风峪中，三方势力莫名其妙地混战在了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而始作俑者的两人——萧玄与红蝎，却暂时脱离了直接冲突，站在战圈边缘，彼此警惕地对视着，气氛诡异无比。


    剑拔弩张的质问，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中断。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


    旧识重逢，狭路相逢，真正的了断，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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