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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鬓边娇贵

    第121章 121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


    立后诏出, 六宫废止,原有的嫔御,宫里赐下四品女官头衔, 准许各自还家,另行婚配。


    另从内帑中拨发妆资, 每人一份,永为私产, 父母夫家皆不得擅动,无论日后嫁不嫁人,都是她们立身的底气。


    故众人出宫那日, 可谓欢天喜地。


    钟姒也来向映雪慈道别。


    “终于不必再替陛下隐瞒了。”


    钟姒拍了拍胸脯, 笑吟吟地说:“如今我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表嫂呢?”


    映雪慈执起她的手, 引她坐在窗边美人靠上,柔声细语,“那你打算去哪里?回去公主府, 还是上于阗去?我听说,于阗王子尉迟, 已向陛下求娶你, 以未来王后之位相聘。”


    钟姒连忙摇头, 面上闪过一丝淡淡臊红,“这件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其实我还没答应他, 陛下说让我自己做主,不过我已经想好了, 我做使节,现在不是做皇后的时机,等来日我名扬西域时再说吧。毕竟大魏使节的名气, 可比于阗王后更有分量。”


    钟姒说着,笑起来,“说来真好笑,我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样样都要争第一。我入宫的时候,曾立志要做第一宠妃,后来中道夭折,便想不如索性出家去,做做天底下第一坤道,现在又想做第一使节了,雪慈,祝我能成功吧!我不日便要启程,先去疏勒,再去车师,朝廷北蒙战事将起,吐蕃那里野心勃勃,怕要乘隙而动,陛下命我等前去周旋诸国,以固西陲。”


    女子为使,只怕并不容易,不过映雪慈并不担心她的安全。


    魏,是大国,向来傲视诸雄。魏臣出使,不会只派三五人,通常看情况派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不等,当年太祖朝开拓西洋,便带了足足三万人上船。


    钟姒无甚经验,如今充当的通事一职,日后若出色,朝廷自然会提拔她做正使副使。使团中除却使者,还有护卫随行的武官、医官、宦官和僧道儒士,粗粗一算,少说也有百人。


    大魏威名在外,这支使团,去到哪里都会受到礼遇。


    映雪慈从心底里为她高兴,“你要保重身体,如若可以,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替我捎一抷塞外的黄沙?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钟姒笑说:“那有何难?等我回来一定带给你,莫说一抔,我拿酒囊灌满了给你带回来。只是这一去归期不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回给你,不过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来找我。”


    二人兴致勃勃,说了一下午的话。


    傍晚钟姒离去,离去前,神色踌躇,映雪慈看出她有话想说,对她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告诉我吧。”


    钟姒这才道:“这次一同出使的,其实还有杨大人,他自请出使塞外,朝中已准许他出任副使之位。”


    她觑了觑映雪慈的神情,舔了下嘴唇,方继续说下去:“其实……其实,陛下没有杀他,已经很算仁慈了,他在宴上求娶你的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对,但……罢了,不说了,秋天就要过去了,在那之前,使团就得出发了。估摸着,还有六七日的时间!到时我们会从正阳门走,等到那一日,你……来送一送我们?”


    出使西域的使团浩浩荡荡,足有千人,带着金银器皿,种子盐茶,从正阳门而出,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映雪慈到时,大部已经离去,钟姒乘着马儿,在一片波光粼粼的落日里眺望皇城的城门。


    她如今是正经有官衔授命的人,也和男子一样戴幞头,穿着宝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蹀躞带,背后负箭囊,和在禁中做妃子时大不一样,神采奕奕,眉清骨秀,比初入宫时更加坚毅。


    禁中的马车辘辘而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却并不向前,她们前几日便已经道过别,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是那种依依不舍的人,便朝着映雪慈挥一挥手,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两列贝齿,阳光下面容模糊,转身扬鞭而去。


    映雪慈来到水边,见到了杨修慎。


    他正坐在草地上,吹一支朴素的竹笛,笛声清幽淡雅,身旁的马儿低头啜饮着湖中绿水,时不时抬头听一听笛声,杨修慎拿下唇边竹笛,抬手轻抚它的鬃毛。


    这时节尚有清瘦的垂柳在空中摇荡,半树青葱半树黄,偶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落日映着垂柳,不甚萧疏。


    映雪慈折下一枝垂柳,“咔”的一声,杨修慎似有所觉,转身望来,目光在她的身影上顿了一顿,轻笑起来。


    “钟通事跟我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杨修慎温和地望着她,负手而立,他口中的钟通事正是钟姒。


    映雪慈双手奉上折柳,轻声说:“我来送你。日后天遥地远,想见一面,怕难上青天,你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只能托在这柳枝之上,望君珍重。”


    杨修慎看向她手中的折柳。


    柳条苍苍,虽还青着,时节不同,看上去也不如暮春时那么崭新柔嫩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怅然,低声说:“有恩……”他抿唇一笑,转而叹道:“什么恩,也该因我消磨殆尽了吧。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枝柳,已胜过无数,多谢。”


    他认真地接过柳枝,握在手中。冰凉的柳枝,还沾着水边风露,摸上去满手潮湿,像裹满了无名的泪水。


    他兀自抚了一抚,柳叶的叶子划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微触痛,“对不起,那一日,我并不知他们会给你下药。”


    “我很后悔,我和老师说,请他帮我一个忙,只要能让我顺理成章的带你走,无论沧州河间,还是西域北境,我想,都比这禁中好,我以为你在这里不快活,便想带你离开这里,让你自由。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说着,自嘲的笑,“我很傻罢?现在想来,从你去钱塘之时,不,更早……在我执意向老师求娶你的时候,就是我的我一厢情愿,我甚至都问过你,想不想,愿不愿,我总以为我能帮你,以为只要能带你走,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以为他将私心掩藏的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


    “——可是那一日,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杨修慎一怔,从手中垂柳,徐徐抬目看向她,眼中似有泪光。


    映雪慈温声:“那一日我真的很想离开,你便真的带我离开了那里。不止那一次,还有在王府的时候,你为了我,不顾安危冒死前往大食国求药,你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无一日不在感激你,你为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并非你一厢情愿,你真正救了我许多次,真的。”


    “只是,”她垂下头去,垂柳青茫茫的影子,在她的面颊上来去晃动,“这水火源于我己身,倚仗任何人都无用。你可以救我一千次、一万次,但总有那一万零一次,迟早需要我自己面对。你不必觉得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们的错。”


    蕙姑取来酒樽和玉壶。


    映雪慈抬手接过,斟满两杯清酒,己执一杯,再递一杯给他。


    “敬你。”她举起酒樽,向杨修慎曼声:“多谢你,与我同舟一程,救我,也伴我。此一去山遥水远,盼君珍重,饮尽此杯,自有重逢之日。”


    她语气轻快,杨修慎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水,倒映着碧洗长空,苍苍暮云,柳枝在风中轻颤,心中的隐痛,不可宣之于口的依恋,皆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接过她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笑道:“定有,重逢之日。”


    天黑前,杨修慎出了京,一路追使团行迹而去。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柔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剐过他的脸庞,他的脸被吹得微微冻住,鼻头发痛,却没有起过歇一歇的念头,快走吧,离开这儿,出了嘉峪关,去他该去的地方。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有,所以最后也没敢告诉她,求天子赐婚的那一天,他知道皇帝就站在上面,在听他们说话。


    他故意问她,喜欢沧州和河间那一带吗?


    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喜欢。


    回到宫里,谢皇后说起立后诸事。


    映雪慈问:“不是早前就在筹措了吗?”


    谢皇后摆手,“他那时急着娶你,怕你不同意,担心你哪天就跑了,背着我暗中命几局几司加工加点,赶制出来的却都不满意,仪仗车辇礼器一律都要新制的,御用监的匠人榔头都快敲出火星子了,前几日我问起此事,他才告诉我,我一看,欠缺的还不少,就一件祎衣还算过得去,我看年内恐怕完不成,兴许能赶上明年春天,但再让他这么挑挑剔剔下去,后年都来不及,索性我全都接手过来。”


    又抱起嘉乐,“嘉乐呀嘉乐,你姨姨要成婚了,以后,你得改口唤你皇叔叫作姨父才行。”


    映雪慈失笑,“阿姐,我帮你。”


    谢皇后又和她商议待嫁的事。


    “正经过门前都要在家中待嫁,礼不可废,不过眼下这个处境,你父亲那个杀胚我也不说什么了,我看,不如从南宫出嫁,权当这里是你的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映雪慈沉吟了一会儿,“阿姐,我还是想回家一趟。”


    “好吧。”谢皇后无奈,“那就这么办,听你的。”


    晚上她又把这件事告诉慕容怿,慕容怿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她睡得半梦半醒,才听到他在耳边低低地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何时去接你?”热气呵着她的耳垂,静了一会儿,他又箍紧她喃喃地问:“会不会过几日,你就把我给忘了?”


    映雪慈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蚊子。”他挑眉,跟着坐起,“蚊子,在哪里?”映雪慈抬起手,怯怯指了指他的脸,“你——就是你。”


    慕容怿一愣,气得冷笑起来,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映雪慈想爬起来,又被他推了回去,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四周瞬间漆黑,然后伏在她身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绵绵的脸,垂着睫毛,气息幽幽地道:“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说你的丈夫是蚊子,我是蚊子,那你是什么?母蚊子,那你要小心,我以后天天都这么缠着你,咬你的脸,叮你的血,和你生小蚊子。”


    映雪慈听得又害怕又想笑,双臂挣脱他的束缚,从被里探出去,跟着冒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恶心死了你,我不和你生,你自己生去吧!”被他抓了回来。


    两个人在被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慕容怿想亲她的脸,被她踢了一脚,他抚着心口,半天没说话。


    映雪慈当自己踢重了,望他阴沉沉若有所思的面孔,不禁后怕起来,小声说:“你又欺负我,你又吓我,我喊我阿姐。”遂探出头唤:“阿姐——”


    慕容怿一掀被子,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她扬手便冲他的脸来,倒也并非故意,只被子里漆黑一片,肉贴着肉,打到哪里算哪里。慕容怿的视力比她好一些,从前在军营里,他最擅长夜袭,黑茫茫的夜里,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何况她的指尖还有香气,伸手便攥住了她细伶伶的腕子,一压压到了底。


    映雪慈终于惊惶起来,心脏在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动,双腿不安地曲着,“我说着玩的,我以后都不说了……”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总以为这个称呼能摄住他,却不知一回生两回熟,他听多了更生绮思,也生歹念。慕容怿目光沉静,翻开她的衣襟,手探进去,指节灵巧地娑动,映雪慈忽地涨红了脸,慕容怿盯着她,“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她小声哭着说不敢了,他扬了扬嘴角,“起来。”慕容怿漫不经心地脱了中单,露出宽阔的肩背,站起来解裤子,“把小袴脱了,再躺下,痛要说。”


    第122章 122 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映雪慈回家那日, 轻装简行。谢皇后说,你现在好歹是皇后,虽然尚未行册封礼, 却也是板上定钉的事,从此后, 你是君,他们是臣, 你应当用宫中的车辇和仪仗。


    映雪慈没有听,带着蕙姑,坐一辆小车, 便回家去了。


    她事先没有说, 突然回来, 家中仅有两位嫂嫂在。兄长们还未散值,叔伯们早就分了家,门庭愈发显得冷落, 嫂嫂们和她见过礼,映雪慈问:“爹呢?”


    大嫂略一犹疑, 才低声道:“爹病了, 眼下在上房歇着, 姑娘要见他,我这就差人去说一声。”


    映雪慈却道不必, 她先回了自己的小苑, 小苑被上了锁,约摸有几年没被人打开, 锁上积着一层霭霭的灰,抬头望去,墙头种的凌霄花都枯死了, 娘说过那花是很耐活的。


    她静静望了一阵,转身见一个仆妇走来,仆妇说:“老爷请姑娘去上房。”


    她来到上房,映廷敬正坐在书房里等她,门上悬着斑竹帘,斜斜透进来一点暮光。


    她小时候觉得这光很可怕,她在这扇竹帘外,不止一次地听到父亲说“此女貌妖,当送空门。”


    最后一次听到时,她害怕极了,意识到父亲并非在说假话,他可能真的要将她送去观里做姑子,她转身想逃去娘那里,却不小心碰到了斑竹帘。


    那竹帘,晃动起来,好像没完了。


    她伸手去抓,希望它立即止住,可下面的穗子却还在摇晃,透进去的光斑,便也跟着急急地晃动,一地的零碎斑驳,父亲一定发现了。


    她差一点哭出来,咬紧牙关,在那满地的乱影中,看到了父亲冷冷地,透过竹帘射来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来这里,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她擅自私闯他的书房,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将女儿教得不够守礼,缺乏对父亲的敬畏之心——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刚刚做好了一个叆叇套兜儿,父亲有近觑之疾,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便常常挑灯看书,不分昼夜,所以得了眼疾,看远处的东西便模糊,他怕成天戴在头上被人笑,谁也不告诉,悄悄地去配了一副叆叇,藏在衣袖里,必要时才取出来看一看。


    那叆叇是用水晶做的,十分易碎,她见父亲总放在衣袖里,很不方便,恐遭到磨损,便也悄悄的做了一个套兜子,中间夹了棉花,兜子口做了收紧,像扇套那样,可以挂在腰上,取用都很方便。


    她去书房,便是想将套兜放在桌上,当面给父亲的话,父亲脸皮薄,一定会嫌她不务正事,一天钻营这些无用之物,不肯收的。


    她期待父亲的笑脸。


    没想到为母亲招来了一场训斥。


    那个叆叇套兜子到底没有送出去,她那天哭着扔掉了,扔之前还踩了两脚,她其实很记仇,踩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如果没有父亲就好了,做父亲,便可以随意辜负儿女的真心吗?如果世上没有父亲,大家会不会都快乐一些?


    她后来常常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和恐惧,直到被迫嫁给慕容恪那一日,她呆呆站在映府的门外,清晰地希望,希望父亲去死。


    回过神,映廷敬正在端详她,见她望过来,他收回了目光,父女相见,冷漠更甚于陌生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映雪慈柔婉一笑,温和地道:“回来看看爹爹,听闻爹爹病了,女儿很担心,为人子女者,以孝为本,女儿愿为爹爹侍疾。”


    映廷敬淡淡道:“不敢劳动皇后。”


    映雪慈皱了皱眉。


    她站在门前,身影纤长,遮住了竹帘透进来的光,她平静地询问道:“爹爹既知女儿是皇后,为何,还不向我下跪?”


    砚台砸过来时,映雪慈偏了偏身子,却还是被溅了一身的墨,她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真难过啊。


    真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他有近觑之疾,不视远物,怕先生不肯收他,便隐瞒不提。那女子每每经过,他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便遭了捉弄,汪姑娘凑近了笑吟吟问他:“呆子,何故总不看我?”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却皱紧了眉头,倏然扭过头去。


    那汪姑娘从此缠上了他,他感到头痛,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然则无用,那汪姑娘的母亲,据说并非中原人,是瑶女,瑶女素来多情,据说性若杨花……


    他心中鄙薄不屑,待她愈冷淡,她却愈热情。


    他逐渐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同窗问他,他却嗤之以鼻,“此女貌妖,恐为祸矣。”她并不知道,笑嘻嘻翻出墙外,牵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


    他没有拒绝,在菩萨面前吻了她的脸。


    后来他入京科举,不告而别,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她写了许多信,他都没有回,一封都没有……怕被父亲看见,全部投入了火中。


    再回去是几年后,他新官上任,风头无两,回去拜谢恩师,却看到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红着眼眶。


    他心一动,觉得她真可怜,可怜的他的心都隐隐痛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哄好她,教她如何瞒着父母同他幽会,东窗事发那日,恩师和师母将她锁在了房中,据说她执意要嫁给他,但老师并不肯。


    老师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并非良人,终必相负。


    她不信……他可怜的妻子,选择了相信他,撬开门锁,翻出了墙,像那天翻墙和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们回到京城,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他那时觉得,他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爱侣。


    他的父母开明,兄弟仁善,没有人给她委屈受,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定能白头偕老,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婚后的第六年。


    他新升了从四品的官,应酬渐多,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她总在灯下等他,后来他让她不必等,她便真的不再等了。


    偶尔夜半三更回来,见她蜷缩在床的里侧,小小一团,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一日,同僚设宴,席间有政敌打趣:“听闻尊夫人的母亲是南地来的,当年太祖征讨瑶族,亲手俘回来不少,不是都入宫为婢了么?怎么还有流落在外的?”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他举杯的手顿了顿。


    那晚他多喝了些,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府却见她正教侍女辨认草药,说是她母亲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能治他的目疾。


    嗓音柔软,带着一点瑶人的口音。岳父岳母感情极好,为迁就岳母,岳父特地学了瑶话在家中说。


    他以前很喜欢这种声音,今日却不知道怎么,感到有些刺耳。


    又一年,他因被福宁公主针对,被压了考绩,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不愿因此向公主低头,他亦不愿。


    有人向他委婉暗示,若还想更进一步,不妨攀一攀裙带,那吏部尚书之女待他向来殷勤,而吏部,掌管着他明年的考绩。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不哭不闹,只是傻傻坐了一夜,翌日如常侍奉公婆,侍奉他,她开始生病,不长不短的病,性子也变得安静,内向,她在学官话,学得很好,只是不对他笑了,也不再突发奇想的缠着他做这做那了。


    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日,同僚再次提起那件事,被他回绝了。他赶到家探望她,却见她在看岳母的书信,见他回来,她连忙把书信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心忽然凉了起来,伴随着不具名的恐慌和莫名的悔意,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妻子很慌张,他那一刻一定凶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那张脸,真是和青面獠牙无异……“藏什么?”他冷冷地质问道:“你后悔了?”


    她哭了,说没有,说了很多遍,可是他不信,他甚至第一次没有给她擦眼泪。


    怀上溶溶的时候,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溶溶是最小的孩子。


    比三郎小了七岁。


    这七年,他和她愈发冷淡,他性子凉薄,行事多伪,对外刚直,背地里却弄权结派,仕途如步青云,扶摇直上,父亲年迈致仕,他取代父亲成为了清流之首。


    父亲看不惯他的行事,认为他薄情寡欲,终会自食其果,让他想到了岳父曾说过的,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终必相负。


    如此相似。


    他不以为然,心中鄙夷之甚,只觉春风得意之际,有心和妻子重修旧好,可那晚她冷淡至极,只有眼泪,他最终潦草收场,可还是因此有了溶溶。


    其实他很期待这个孩子,这孩子若能出世,或许会是他们重修旧好的一个契机,得知妻子怀孕,他喜悦极了,来到她的房中陪伴她,推掉公务对她呵护备至,她态度冷淡,他也不以为然,直至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待你不好?”他百思不得其解。


    妻子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我已告知了公婆,亦通知了我的父亲,不日将上京来接我还家。”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对她道:“既如此,也好。只是,提醒夫人一句,令兄尚在任上,往后前程,还望仔细思量。”


    她又哭了,骂他是混账。


    他愤怒之余,感到得意,知道她走不掉了,摔门而去。


    怀胎八个月时,她翻了墙。


    那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的乳母,唤做蕙姑的女子帮了她,父亲母亲,兄弟妯娌,都知道,愿意放她而去,却都当不知道,只把他瞒在鼓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踉跄着从墙头跳下,有个瑶人男子在墙下接住了她,这一幕何其相似,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她抢了回来,她再三解释,那是她母家的表弟,可他根本不相信,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骨肉是否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们七年内并非没有同房,为何独独这一次她有了身孕,他不信,逼问她,她甩开他去找了公婆,半夜三更,叩头求公婆做主休弃了她。


    父亲斥他,母亲劝他,兄弟亦指责他的不堪……他却一意孤行,将刀横在颈上,逼她留下。


    刀刃真的割破了皮肤,所以她也真的留了下来。


    但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夫妻名分,再无夫妻之实,她搬到了清冷的角院里,关上门过她的日子,他憎恨她的不忠,背叛和冷落,将愤怒波及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三个儿子都怕他,却总围绕在她的膝下,他更加愤怒,将他们通通禁足在外院,不允许他们进内院一步,不允许他们依恋母亲。


    年纪最小的三郎,哇哇大哭着被拖离了母亲的身旁。


    后来孩子出世了,她给她取名雪慈,乳名溶溶。没有告知他,亦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他另取了别的名字,没有人理会他,府中众人,仍然唤那孩子雪慈。


    那孩子生得白皙可爱,眉目和她如出一辙,瑶女灵秀非常,骨骼纤细,他一次趁她不在,去看了那孩子,真是可爱,只是眉眼唇鼻,怎么都看不出他的影子,他心中发寒,更加认定她不是他的血脉。


    他憎恨妻子,憎恨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憎恨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偏执和不公,而更加怜惜这个孩子,他有时总怀疑,或许正因为有这个孩子,她才对旧情人恋恋不忘,无法和他重修旧好。


    于是,在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向父亲提出,要将那孩子,送入寺庙,自生自灭。


    父亲掌掴了他,将他扇倒在地。


    第二次,亦是。


    第三次,亦……


    那孩子渐渐长成,父亲也年迈更加,终于在他再一次提及,将那孩子送入空门时,父亲没有掌掴他,而是吐了血。


    与此同时,妻子亦病。


    大夫说,或许和产后调理不当有关,他便认定是生那孩子带来的灾祸。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情,很少见到他,却总是细声细气唤他爹爹,抱抱,儿想你。


    他坐在妻子的病床前,僵硬的抱着女儿,那一刻心里多么希望,这孩子会是他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梦中,他听见妻子病重的呢喃,“善待她。”


    善待她。


    善待这孩子。


    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女儿听话,静静趴在他胸口。


    妻子睁不开眼,病得沉沉,他轻轻将头依偎到了她的枕边,三个人蜷在一处,女儿呼吸轻微,不多时也睡着了。他眼睛微微发着酸,不知缘故,只恐眼疾又发作了,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拍打着怀中孩子幼小的身体,给出了此生第一次,也只有一次的温情。


    映大郎送她出门,尚未踏出门槛,便见一行天使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梁青棣,他是皇帝大伴,映大郎面色微变,远远便朝他行礼。


    梁青棣蟒袍乌纱,一手端着诏书,一手拎着裙摆下了车辇,向映雪慈拜道:“正要来接娘娘。”


    映家众人见他手持圣旨,知他有旨要宣,便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映氏,毓自名门,钟灵淑德,柔嘉成性。今立尔为皇后。表正掖庭,共承宗庙之禧,母仪天下,同衍邦家之庆。钦哉!”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众人贺道:“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第123章 123 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择了一吉日, 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 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 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 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 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 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 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 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 甜饮, 点心, 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 幽香阵阵, 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 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 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长,指带薄茧,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张突,抓握东西时,手背会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目光徐徐地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显得人倨傲而有气势,那双眼睛阒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据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嫌戾,多一分则太容易蛊惑人。毕竟黑黑的眼仁,有着孩子那样蛮横无理的天真与执着的味道,好像苍天都应当为他的欲望而让道。


    而他有着那样浓烈的欲望,对所得所求,近乎偏执,足以毁天灭地。


    睫毛浓长,能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唯独掩饰不住那丝丝透出来的阴翳之色,当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来悬挂眼泪的饰品。


    他生着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总无法忽略他的喉结,哪怕睡着也会无意识的轻微咽动一下,眉头微深,脸上显现出帝王天成的阴鸷,让人时常忽略他还很年青。


    檐下又来了一阵风,吹动她亲手做的,悬挂在床边的贝母风铃,哗啦啦……叮当当。他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眼,坚毅的脸,眼底不知怎么红彤彤的,生了血丝。


    风铃夹杂着雪落的声音,徐徐积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说:“什么时候来的?”


    他道:“你睡着的时候。”说罢张开双臂,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略微发寒。他抚了抚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皱皱眉,拿银鼠皮毯裹住她。


    两个人相拥着依偎了一会儿,映雪慈歪着头说:“吃过了么?我让人给你煮雪团,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慕容怿把她放开,“下回送进宫给我吃,让我可以顺便见一见你。”顿了顿,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问:“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她说习惯,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阵,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习惯的把我都忘记了?”


    她一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一个月,你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


    “我看,你还是应当和我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忘记我。”


    他故意沉着脸说的,她果然吓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压了下去,冷冰冰地望着她,须臾,他听见她小声说:“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过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怿一愣,真要被她气死,冷笑出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起来。”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过头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围栏上,发出“叮”一声,他盯着她雪白的手臂看了片刻,忽然道:“臂钏呢?”


    他抓过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给你的那只臂钏呢?”


    她躲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来,扬手掀开了她的被子,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她怀了身孕也细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样轻易,此刻乌发散乱,蓬松地拢在脸边,乌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着一层泪光,雪白的脸,红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他紧盯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钏是用来祈祷你无病无灾的,特地请人开过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随手把它丢在西苑,你是存心要这般轻慢我的心意,还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气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声音嘶哑,气息异常的滚烫,她觉得他今天尤其凶,眼里的血丝又重了。


    她的手臂被他重重地捏在手里,捏得发酸,映雪慈突然间委屈得不得了,眼圈儿瞬间红了,“早不问晚不问,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问?一个月不找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不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再说,你不是也没有找我?我看你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机发难,但我性子好,我不和你吵,你是混蛋,你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拿手背掖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珠,看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心里的火也涌上来,将银鼠皮毯用力掷在地上,鞋也不穿,就这么赤脚走了出去,冻得脚趾一蜷一蜷,差点哭出来,鼻子都忍红了,却还强撑着,头也不回,“好,你不走,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猛然转身,“不准走!”


    她一僵,走得更快,眼看就要赤脚跑进雪里,他终于忍无可忍,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抬脚踹上门,将她压回榻上,眯起眼睛,威胁道:“我不找你,是我这阵在忙朝中之事!我借机发难?你心里没有我,难道我作为丈夫还不能问一问?你今天无论如何给我说清楚,不然哪儿都不准去,我不会走,你也别想走,什么时候说清楚,什么时候让我放过你。”


    他压过来的胸膛滚烫,汹涌的起伏着,鼻梁近乎贴上她的脸,她能感到他鼻尖喷洒的热气,比以往很烫,充满侵略性地往她的脖子里钻去。


    她奋力挣扎了一下,居然挣不开,恍惚间又回到西苑,她最恨他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想起自己一只手还悬空着,扬起来又想朝他脸上打去。


    他没有躲,身形动都不动,抬手掐住她甩过来的手腕,重重压进枕里,“说啊,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要听什么?”她咬着贝齿,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你今天发什么疯,就因为我一个月不找你?慕容怿,你真小气,这么小气的人还做什么皇帝,洗手予我家做奴婢好了!你猪狗不如,我还不如嫁一条狗,嫁一只鸡,好过被你这么欺负,你这个禽兽,你——”


    男人滚烫的躯体,和他冰冷的吻,瞬间贴了上来。他的舌尖不再是浅尝辄止和温柔小意,像野性未驯的动物,粗糙的舌头近乎压入她的喉咙,残忍地堵住她有可能得到空气的甬道。


    他的脸很烫,睫毛随着汹涌的猎食般的吻,微微颤动,眼睛并未完全闭上,而是半睁着,乌黑的眼珠,像鹰隼那样阴沉地盯着她,浮动着一股幽幽的怨意。


    映雪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拿手推他,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腕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嘴继续和他接吻,她的脸被掐得嘟了起来,嘴唇被迫张开,他的舌头得以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她红艳艳的口腔。


    映雪慈试图逃跑,刚站起来,就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他随之跪了下来,结实修长的双腿撑入她腿间,她几乎坐在他胯上,两只脚无力地蹬着地衣。


    “打我就有用吗?”


    他抵在她耳边幽幽地道:“怎么不索性杀了我,嗯?我让你杀,你又不肯,心这么软,还学人张牙舞爪,聪明都聪明在别处了,唯独在我这里犯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只有爱才使人不清……你这辈子不认栽还能怎么办呢?可怜……你打我的时候,知不知我在想什么?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哼……”他笑起来,嗓音微哑,“我在想,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第124章 124 他会不会死?


    映雪慈哭着去找了蕙姑。


    蕙姑披着衣服开门, 看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赶忙把她抱进怀里,心痛道:“这是怎么了, 哭成这样?”


    “我和慕容怿吵了一架。”映雪慈哭道:“阿姆,你去看看他, 他被我气晕过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蕙姑吓得半死, 忙牵着她的手去主院,慕容怿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映雪慈的银鼠皮毯, 映雪慈无助地坐在边上, 像做错事的孩子, 手指捏着衣角,眼泪垂在下颌上。


    蕙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啜了一口, 疼得嘶嘶吸气,只好先放下, 抿了抿被吻肿的嘴唇。


    蕙姑替他把脉。


    映雪慈凑过来, “阿姆, 他怎么样了?”


    “他发热了,烧的不轻, 估摸好几天没合眼了。”蕙姑叹气, “而且,还似乎有郁结之症。”


    “郁结。”映雪慈道:“哪里?”


    “心里。”蕙姑将她扶到床边坐好, 映雪慈轻轻地道:“怎么会?我都还没有,他竟先有了。”


    蕙姑道:“欲望大过天,求而不得, 得而不满,自然容易郁结。”


    夜深了,她让蕙姑先去歇息,自己伏在床边守他,蕙姑临去前给他吃了药,她托着他的下颌,帮忙用水送服下去,迷迷瞪瞪睡着,待醒过来,三更天,鸦雀无声,雪也止了,女使悄悄替换了薰笼中的炭火,房中依旧暖香馥郁。


    她揉了一揉眼睛,偏头见他正望着她,目光犹如月影,清幽寥落,眉头微皱,见她醒了,慕容怿声音低哑地道:“怎么睡在床边?”


    说着张开被子,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爬了进去,蜷缩手脚,等他把被子盖上。


    那被他的体温烘的热乎乎的暖劲一下涌了上来,她的手还冰着,记恨他方才的凶神恶煞,便故意将冰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悄悄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眉头一紧,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慕容怿把她的手抓过来,重新搁进怀里,映雪慈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轻声说:“怕你稀里糊涂又来亲我,你方才很可怕,差点就把我亲死了,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怎么没死,还是我撞见了小寡妇鬼?”他笑得止不住,把她搂进怀里,闭着眼,手掌缓缓抚过她如玉的脸颊,她能感到他微微凸起的指骨掠过下颌,皮肤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


    “我能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般的,“顶多骂你一句没良心罢了,不过,倘若我欺负你,你应该躲得远远的,不应该再离我这么近。”


    映雪慈拿脸颊顶了一下他的手掌,“你不管。”


    他的手顿了顿,随之低笑,“行,”学她的话,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谁管你谁是小狗。”


    说着,他凑到她耳边低低汪了声。


    半夜,他又发起热。


    淡淡睁着眼睛,漠然看窗外的雪,映雪慈起身去给他拿药,被他攥住手腕,“别走。”


    生了病的人,力气竟还这样大,她的手腕都被他抓痛了,只好拿另只手,轻抚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安慰:“你病了,我去给你拿药。”


    他依然不放,蛮横地抓着她,僵持片刻,她终于败下阵来,只好坐在床上,将他的头搁在膝头,一只手被他牢牢地攥着,“那你想病死吗,让孩子一出世便没有爹爹,我不介意,但你不要后悔,回头再缠着我们两个人不放。”


    顿了顿,想起蕙姑说他心有郁结,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轻轻捧起他的脸,柔嫩的手指像莲瓣那样托着他俊美的脸庞,“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说出来,好么,无论什么话……都告诉我吧,怿郎……长赢。”


    她温柔低呼他的小名,学他从前安慰她的样子,用指腹,摩挲他的眼尾。


    他阖着双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知又几个晚上没睡,她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憔悴,那因她而起的,和她相依相生的东西,只要靠近她,便会生出一双手臂来缠绕她的血肉的情愫,那曾经会绞她绞得发痛的情愫,现在被他刻意地收敛了起来。


    “想你了。”良久,他低声说:“我以为,你又把我忘记了。”


    他久烧不退。


    天亮前,她请人去了宫里,告知谢皇后。


    谢皇后又托人告知了内阁。


    她这才知道,朝中已向北蒙发兵。昨夜他来之前,已将兵马粮草、行军路线乃至前线后援,都一一布置妥当,军务政务,一应事宜,滴水不漏,分毫不乱,这才来找她。


    宫中来了太医,服下药,他静静睡去,却还抓着她的手。


    映雪慈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偏头向那正开方子的太医,轻声询问:“……他会不会死?”


    风寒发热是致命之疾,向来容易死人,便是王侯贵族,亦不能幸免,前阵便有一个国公,行猎归来,偶感风寒,不出一个月便病死了,她的心惶惶地跳了起来,却还故作镇定地望着太医,黑白分明的眼仁,浮着一丝清亮的水汽。


    太医也吓得不轻,忙说:“夫人慎言。”又道:“陛下身体素来强健,虽然这风寒来得急了些,却也断不至于……夫人宽心,吃了药,静养几日便可大安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晚上,蕙姑看她还在床边,捧着本书在看,便道:“你去歇息,我让人过来守着。”


    映雪慈一阵犹豫,摇摇头,说:“算了,他夜里见不到我,又要发火,不劳累别人了。”


    果然夜里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摸到她静静躺在身旁,默了默,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映雪慈没睡着,她有午睡的习惯,下午睡得很饱,他在这里,她也不能跑去纺布针黹,卧了一天,精神奕奕,他来吻她的时候,她僵了僵,还是合上双眼,随他去了。


    他还在发着低烧,呼出来的气息柔热,她被吻得有些眩晕,眼睛潮而湿,想到他还生着病,还是伸手把他推开了,呼吸一促一促,“你还在发热。”


    慕容怿道:“不碍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病人的疲态,伸手把她的下巴挑了过来,手指抵在她下巴颌尖上,薄唇贴着她唇边若即若离地摩挲,低声道:“听话,张嘴。”


    她涨红脸,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慢慢的就被他亲烦了,他又覆过来时,她朝后躲去,“你还有完没完?你的病是不是已经好了,好了就快起来,不要赖在这里了。”


    他知道她烦了,淡淡地说:“腻了?腻了就换一处。”


    他抓住她的脚踝,映雪慈惊叫起来,“你疯了,你还发着热。”


    慕容怿恍若未闻,双臂缠住她两条腿,像沼泽一样淹没了上来,自下而上地俯视她,目光深幽,“记不记得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恍惚,“哪一件?”


    “那一件。”他忽而低笑,不怀好意地道:“说现在不碰你,那来日你要偿我三日,三日之内,哪里都不许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就那一件。”


    她屏住呼吸之时,他又放开了她,只将额头,轻轻贴在她小腹旁,声音软了下来,“吓唬你的。”他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陪陪我……就三日,三日也够了,别走,别让我想你,我想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映雪慈。”


    三日后,天放了晴,慕容怿垂着眼睛系玉带,飞英一路小跑进来,跪倒在地上说:“陛下,太皇太后怕要不行了。”


    映雪慈正坐在镜台前梳妆,闻言一愣,“之前不是说,还有半年光景吗?”说罢去看慕容怿的脸。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将玉带最后一环扣好,慢条斯理地正了正发冠,才不疾不徐地吩咐:“备辇。”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变得柔和,轻声说:“你也随我一道。”


    乘帝辇回到宫中,寿康宫内外已跪满了人,哭声震天,映雪慈进去的时候,有一刹那的犹豫,后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慕容怿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用目光示意她跟随,语气温柔,“别怕,跟着我。”


    他独自上前,在榻边俯身。祖孙俩说了最后一席话,只隐约听见太皇太后断断续续的哽咽,慕容怿始终垂着眼,神色淡淡,一言不发,直至榻上的太皇太后气息渐弱,才颔首,声音沉静:“孙儿明白,皇祖母安心去罢。”


    太皇太后又让她上前。


    映雪慈正要行礼,床帐里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阻拦,“不必了……”


    冬生扶起她,这一句话仿佛耗尽了老人家的气力,太皇太后的手已然抬不动,只能动一动指尖,冬生侍奉她这么多年,不必她开口,也知道她要做什么,故掖了一掖眼泪,向映雪慈道:“殿下,老太后还有句话,一定要亲口对您说,请您移步近前,好听得真切。”


    映雪慈依言来到榻边,俯身拿一侧耳朵,贴近了太皇太后的唇,太皇太后睁开浑浊不堪的双目,茫然地打量她片刻,露出一种如同微笑,又如同遗憾的神情,在她耳边,气息微弱地道:“对不住。”


    老人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含笑而逝。


    丧钟起,无数白幡从六宫中撑起,在风里猎猎地扬着,空中都飘着一股白蜡的涩味。


    太皇太后病得太久,宫中早有准备,众人有条不紊剥去衣裳,换上素服,给老太后服丧,六宫早已没有妃嫔,十二司的女官和司礼监的内官们在各宫装白,报子们涌出宫门,挨家挨户报丧去了,接下来是长久的悼期,皇帝要辍朝二十七日,以表哀思,民间禁婚嫁宴屠。


    映雪慈还没有行册封大礼,但也是外命妇第一等的国夫人,便也换上丧服,随谢皇后前往几筵殿哭临。


    太皇太后的陵寝建在景山,钦天监择了一个吉日发引,发引那日,京城沿途皆是祭坛,处处可见官员路祭,皇帝和百官将护送灵柩至景山,下葬地宫。


    景山一来一回,要六日的路程,嘉乐年纪还小,天气又冷,谢皇后便没有带她,她对映雪慈道:“如此一来,婚期又得朝后推一推,这样也好,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行册封礼。不然刚好赶上你临盆,你哪里受得了,那一套规矩,能把人活活累死。”


    映雪慈道:“我不急。”


    谢皇后笑,“你不急,有人急。”


    她知道阿姐说的是谁,脸微微红了,偏过头去,当没听见,谢皇后笑她:“还不好意思了。”


    车里狭窄,又烧着薰笼,让人透不过气,她索性撩起帘子,朝外看去——这已是出发的第二日,离景山还有半日脚程,大部正朝山上行进,白雪皑皑,琉璃世界,隐约可见披着山雪的青石松林。


    雪原之上,慕容怿身披墨色大氅,正策马徐行。


    他骑马的姿势极好看,修长的腿夹着马腹,颈背舒展,下颌微抬,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上身略微后倾,显得很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致,鞑帽檐边垂下的鹖羽上,沾着一些雪粒子,似乎察觉她的目光,他倏地转过脸来,墨黑的眸子,在雪地里亮得惊人。


    短短一瞬,目光相接,他的唇角便扬了起来,控马缓步朝着她这儿走来,映雪慈听见他马蹄下松软的积雪声,沙沙淅淅,由远及近。


    等来到她的窗边,他朝她伸出手,手上戴着墨色鞲革,手指修长,他压下眉骨,笑吟吟地凑到窗边,声音低的只有她能听见,“出来,和我一骑?”


    “不去。”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你不怕被冻坏耳朵吗?”


    他愉悦地笑起来,到底有人看着,不便笑得太猖獗,她的手搭在窗边,被他抓过去,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那正好。”他凑得更近了,睫毛长长地忽动着,“往后就把你当我的耳朵,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第125章 125 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


    眼看就要到景山, 大部中忽然一阵骚乱,皇帝亲卫的人近前,不知在他耳旁说了什么, 慕容怿目光渐幽,手扬了扬, 方才的骚乱如潮水退去。


    映雪慈远远地望着他,见他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 然后对亲卫说了一句什么,映雪慈放下帘子,向谢皇后道:“阿姐, 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谢皇后道:“是么, 怎么也没听到消息——”


    话还没说完, 车外传来人声,“皇后殿下和永国夫人可在里面?”


    映雪慈和谢皇后对视一眼,谢皇后道:“在, 进来吧。”


    须臾,帘子被侍女撑了起来, 外面站着一个亲卫模样的人, 映雪慈认得他, 正是方才在慕容怿身旁回话的那人,“二位殿下, 前方积雪深重, 恐车马难行,为以防万一, 暂缓进山,陛下命我等护卫二位殿下左右,待人清了前路的雪, 再作打算。”


    谢皇后朝外望了望,皑然的大雪,着实也看不清前路,路边已搭起了雪棚子,供灵队中的宫人们暂避,拱卫司和京营的官兵在外围戒严,百官们尚在马车中歇息,谢皇后温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多谢。”


    “殿下言重。”


    谢皇后继续和映雪慈说话,映雪慈隐约听见外面许多脚步声,威而不杂,便从帘子的缝隙中稍稍觑了一眼,见那方才向她们说话的亲卫,正领着人戍卫在她们马车旁,随着辘辘的车轮辋肃然向前。


    映雪慈想了想,起身从箱笼中寻了一些保暖又结实的裘皮,往衣裙中垫去,尤其是肚腹,她犹豫一霎,动手围了三层,为了保暖,她裙中穿着衬裤,便也往衬裤里添了些裘皮,最后,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裘衣。


    一套下来,整个人臃肿的像只小棕熊。


    谢皇后看得好笑,问道:“嗯?这是干什么,哪里就这样冷,我给你加炭火,别把自己给裹得憋过气去。”


    映雪慈从裘衣的皮毛里探出雪白的小脸来,又拣了只和慕容怿那只差不多的鞑帽戴上,翻出系带绑在下巴上。


    那帽子原就是他的,被他前日随手搁在她这里,忘记拿了,她顺手收在箱笼里。


    “我怕到时候山路颠簸,地上又结了霜冻,万一打滑,磕着碰着肚子。”


    托阿姐让她喝的补汤,她近来身子骨好了许多,几乎没有什么怀孕的不适,但她还是想做万全的准备。


    谢皇后笑起来:“好罢好罢,随你,热了记得脱下来,不然反而要着凉。”


    很快入了夜,映雪慈指尖绕着丝线,倚在软榻上,慢慢打着络子,裘衣脱了,搭在膝头。


    谢皇后已经歇下,这时节山中早已没了鸟雀,偶尔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两声老鸹的嘶鸣,粗粝又凄凉,很快被风声吞没。


    她觉得那叫声怪腔怪调很可怕,凝神细听,却又只听得见外面火把烧得滋滋,警跸守夜的兵士们盔甲窸窣的声音了,她掀开毡帘,望见慕容怿的安车上幽幽透着烛光。


    他竟还没歇息。


    车里太闷,横竖也睡不着,她便裹上裘衣,下了车。


    旁边的雪棚子前守着值班的宫人,见状迎上来,轻言细语地问:“殿下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有什么事好叫我们去办。”


    “没什么事。”她裹着裘衣,那鞑帽儿又宽大,上面一圈绒毛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但见红唇微微张合,她低低地道:“我去看看陛下。”


    宫人会意,“那我扶您去。”


    映雪慈“诶”了一声,由宫人搀扶着,行向皇帝的安车。


    还没走近,便听见嗖一下,有什么东西划过头顶,直直钉在了不远处的木桩上,羽尾还在震颤。


    她一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无数支箭飞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大部骤然沸腾,仿佛冷水溅进油锅,人声呼喊,凌乱的脚步、还有拔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兵士们迅速拉起了藤牌。


    映雪慈毫不犹豫,反手抓住身旁还在愣神的宫人,躲在了雪棚后。


    远处的山上,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骑马持刀的刺客。


    安车的毡帘被人从内掀起,皇帝立在辕上,望着远处迅速逼近的火把长龙,眸光幽微,语气冰冷:“来了?倒是比朕预料的更快一些。”


    福宁公主带着残余的崔氏和礼王旧部,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又暗中勾结了吐蕃俄珠祖拉一部,意图谋反。


    俄珠生性暴烈急躁,本就因未能独吞吐蕃全境而怨愤,双方一拍即合,却不知毗邻吐蕃的于阗早已探知动向,由王子尉迟曜暗中密报大魏。


    就在这批死士埋伏的前几日,千里之外奉命北伐蒙古的大军中,早已分出一支精锐,沿黄河故道迂回西进,神不知鬼不觉地围剿了甘州。


    捷报在路上。


    ——肃王与福宁公主拒不受捕,已在王府之中,畏罪自尽。


    冲在最前的刺客尚未反应过来,脚下的雪地,忽然被火药炸开,瞬间被火光吞噬。


    余下的人见机不对,慌忙要撤退。


    慕容怿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瞄准后方那个正呼喊撤退的头领,手臂上的肌肉缓缓紧绷,直至弓身弯如满月,他的眼中划过一道狠戾,猛地松指。


    箭矢破风而去,瞬间贯穿了那头领的脖子。


    山脚下突然又涌出大批刺客,映雪慈的双腿在雪地中蹲得近乎麻痹。


    身旁的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哭喊道:“救命,来人!”


    映雪慈一把捂住她的唇,可还是迟了一步,刺客发现了她们,提刀便冲她砍来。


    她猛然向后躲去。


    刀刃擦着帽檐而过,削落了一缕长发,脚下却忽然踏空,尚未反应过来,便朝着悬崖跌落了下去。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人影,毫不犹豫纵身而下,紧紧抱住了她。


    是慕容怿。


    冷……


    浑身都冷。


    她低低地咳嗽起来,身上的裘衣吸满了水,她挣扎着脱下裘衣,从河滩边爬起,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亮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她不认得这里是哪里,只记得跌下来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慕容怿……


    对……慕容怿。


    她猛然清醒过来,踉跄着扑向那块黑石,他果然在那里,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紧闭着。


    她指尖颤抖,去探他的鼻息,猛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她低声唤道:“慕容怿,醒一醒。”


    她低下头听他的心跳,想找点什么把他裹住,可是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能不断地搓热双手,捂他的脸,还有手。


    “醒醒,求你。”她轻轻将脸颊贴在他脖子边,朝他的身体呵气,那是她唯一温暖的东西了。


    掉下来的时候,是他抱住了她,所以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


    幸好悬崖下是一条河,上游是瀑布,水流湍急,尚未结冰,可也正因如此,将他们给冲散了,她只能勉强判断这里不在景山,地势和上山前她看到的不同,可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上面怎么样了,阿姐有人戍卫,应当不会有事,更不知,他们多久才能找到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她哆嗦着站起来,在附近找到一个山洞,山洞里没有雪,还有一些干燥的树枝和石头,她不确定慕容怿身上有没有伤,只能尽量小心地拖动他,原来人完全失去意识时这么重,她完全拖不动,凭着毅力,才一点点把他拖进山洞。


    等做完这些,她已经累的只能坐在地上喘气,他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身体冰凉,再这样下去,会失温的……


    她想起杨修慎教过她怎么生火,他那时给她看过的,要找燧石,就是那种,边缘很锋利的,黑色的石块,还要找一些树枝,最好是松木。


    她靠在边上休息了一会儿,不断搓热自己的身体,勉强站起来,很久才终于找到,她其实不确定能真的生出火来。


    但这个时候,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的尝试,试到两只手都冻麻了,生疼,眼前发晕,一簇火星,终于跳了起来。


    她木着脸,毫无反应,直到火烧着了树皮,她嗅到烟味,才愣住。


    不知怎么,眼泪掉了下来。


    看到火,她才想哭。


    活下来了,她想。


    火越来越大,热气扑面,驱散了寒冷,恐惧、慌张、茫然……这些可怕的情绪,随着体温的上升,后知后觉地爬上了脊背。


    她终于觉得很可怕。


    差一点就死了。


    身旁的人生死未卜。


    在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随时可能会被冻死、饿死。


    可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慕容怿死。


    没有器具,她只能用手捧起雪,凑到火边,等稍微化开一点,再喂给慕容怿,自己也喝了一点。


    太累了,浑身发冷,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伏在他的身边,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火堆还在烧。


    身上裹着裘衣,裘衣烤干了。


    她茫然地坐起来,看到有人坐在火边,是慕容怿——映雪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怕叫出来,梦就醒了,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直到他偏过头,伸手帮她把裘衣往上盖了盖。


    “没死,不用怕。”他温声对她说,声音微哑。


    她还是不动,像小动物那样傻傻地昂着头,眼睛比玻璃珠还亮,倒映着火光。


    慕容怿蹙了蹙眉,迟疑地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看什么,傻了?”他目光凝重地检查她的头发、眼睛、嘴巴,还有脖子和手脚,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他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情还是很严肃,“有没有哪里痛?”


    她摇摇头,又瞅瞅他,忽然间低下头,两行眼泪鼓涌了出来,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很快连成了线,他这才发觉她眼中的晶亮是早已凝结的泪水。


    慕容怿将她抱进怀中,薄唇贴着她颤抖的鬓角,低声道:“不哭了,是我的错,我应该多派一些人守着你。”顿了顿,他说:“我应该直接把你放在身边,我以为那很危险,所以才没有,我很后悔,幸好最后来得及。”


    她不住地摇头,抽泣着问:“为什么要跳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他望着她,没有回答,映雪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发酸,牙齿也发酸,颤抖地问:“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他平静地道:“内阁自会拥宗室子登基。”


    她的眼泪汹涌,“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在乎这个吗?”


    “我不那么做,你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真应该庆幸,庆幸提前往衣服里垫了裘皮,庆幸悬崖下是一条河,庆幸他跳下来抱住了她,直到坠落也没有松手,庆幸他坠落时用匕首插进了岩石的缝隙,作为他们的缓冲。


    少一样,都不行。


    少一样,或许她已经死了。


    “我不能失去你。”


    慕容怿的声音出奇冷静,并不悔改,“我有把握能活下来,你呢?如果你可以,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跟来。”


    “但就算你可以,我也不会用你的性命去赌任何可能,映雪慈,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你,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说着,微微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幽沉如墨,“我们之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起活,一起死,要么,你活下去。”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觉得他已经疯了,那种近乎平静的疯狂,已经深入了她的宿命。


    他抬起手,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嘴角扬起,声音低哑,温柔的有些残忍,在她耳边微笑着说:“其实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子。”


    “看过你为别人披麻戴孝,还没看过你给我守。”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旖旎,“心里真是嫉妒的不得了……毕竟,你穿白色,一直都很漂亮。”


    天亮的时候,她才发觉他的腿受了伤,深可见骨。


    他十分淡然,“怎么,我成了瘸子你就不要我了?”


    映雪慈跪坐在山洞里,吸了吸鼻子,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用牙齿咬开,绑在他的伤口上,眼睛垂着,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你饿了吗,我去捕鱼。”


    慕容怿收敛了笑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捕什么鱼,外面霜冻,这会儿冰结得能跑马。”


    他们还是运气好,昨天夜里就降了温,早上去看,河里已经结了冰,她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她都没告诉他。


    慕容怿看她望着自己,苍白的小脸,长发凌乱,眼皮哭得一只肿一只红,却还很坚强的攥着拳头。


    托她的先见之明,事先往身上套了不少衣服,脱下来数数能凑六七件,她拿起其中一件,衣袖打结系在脖子上,做了个小包袱,可能是打算去采点野果野菜什么的,剩下的全都盖在了他身上,唯恐他冻死,那样子,简直是一个天真的小勇士。


    太可爱了,他想笑又不能,稍微压了压嘴角,“别忘了我之前在辽东做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杀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