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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鬓边娇贵

    第111章 111 他俯身逼近她,声音非常甜蜜,……


    竟搂着她, 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怀里的人悄然无声,只睁着一双杏核状的眼睛, 濛濛打量他。


    见他苏醒,映雪慈垂眼, 复又抬起,若无其事看向一旁案头清供的佛手。


    她脖中还围垫着一块布巾, 长发半湿,幸好美人靠安在房中阳光最盛处,方才经日光烘了半个时辰, 她身上暖洋洋的, 嗅起来有股阳光的馨香。


    睡了一会, 她觉得身体好点,不大难受了,兴许是慕容怿身上暖和, 她甚至觉得有些热。


    慕容怿亦相当镇定,除去她脖中湿布, 另取一块干布, 覆在她头上, 细细擦拭。


    映雪慈蜷着被他擦了一会儿,略有几分不耐烦, 脸撇过去, 他的手一顿,捏住她的下巴颏儿将她扭过来。映雪慈蹙眉, 湿漉漉地瞪他片刻,又撇过去,他的手正要动, 就突然挨了她一记。


    她的手既轻又脆,抽在他手背上,像纤巧的玉片,“啪”那么一下,初时只觉清凉,待回过味来,便觉隐隐的辣,微微的疼,他心里莫名有种古怪的舒服,连同身体都起了反应。


    他捻了捻衣角,将曳撒起摺和隆起的地方扯平,好脾气的一笑,“脾气这么大。”他打量她洁净的脸庞,“月事将近?”


    映雪慈的脸颊微微鼓着,眸子却亮得惊人,正要说话,慕容怿扯起她头上布巾,故意往她脸上抹,映雪慈忙躲,气恼道:“你干嘛呀?”


    “别动。”慕容怿一手固定住她的头顶,大手隔着布巾,狠狠地揉一把她的脸肉,他收回手,将那只沾了几滴水的布巾,展示给她瞧。一本正经说:“脸上也有水,看看自己湿成什么样,像不像只落汤猫。”


    他临时起意,抱起她往榻边走,“衣裳也湿了,这样吧,我帮你换一身……你想穿什么?”说罢便要去解她的绫裙。


    映雪慈大惊,一口咬在他小臂上,牙齿隔着袖管,不轻不重,痒痒挠似的,反而把衣袖都润湿了。松开时舌尖带过他的手腕,温热濡湿,灵活的要命,他背脊蹿上一股电流,刹那间身体绷得极紧,手悬在半空,目光漆黑,直勾勾盯着她瞧,像鹰隼扑食前,瞳孔慢慢变得贲张的眼神。


    映雪慈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心脏扑通、扑通,似有只活兔子要从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出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将腿上被他掀起的绫裙往下扯,又抱起身旁软枕,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挡他随时的进攻和侵略。


    慕容怿饶有兴味地等她做完,两眼弯弯,笑了。他笑起来非常好看,皮肤白皙,五官深邃,露出一些洁白的齿列,够情真意切却不显得放荡轻浮,他柔声说:“干嘛,怕啊?”


    “怕什么?”他俯身逼近她,声音非常甜蜜,甘冽如山泉,“我又不会吃了你。”


    映雪慈想,那可不一定,她依然抱着软枕不撒手,防备地看着他,防止他忽然扑上来,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夹紧双腿,和腿上的袴儿。


    两个人僵持一阵,他先服了软,哄她说:“逗你顽的,真的帮你换衣服,不碰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湿衣服穿着就舒服了?听话把衣裳除下来,你的衣裳在箱笼里,还是在哪儿,我去拿,再拖下去着了凉,你又要好一阵喷嚏连天。”


    他说:“说啊,告诉我来,你衣裳在哪儿呢?”说罢皱眉转身去她衣橱前,真要翻她衣裳的架势。


    映雪慈看他走到一只较小的衣箱前,那衣箱在大衣橱的上面,宜兰和她平时要踩凳子上去取,他一伸手就拿了下来。


    小衣箱精致玲珑,上面绘有翩翩欲飞的蝴蝶和蔷薇花,锁扣做成珐琅小琵琶状,她十分心爱,拿来放贴身的衣物,譬如肚兜,还有一个兰花衣箱专放贴身小袴儿,映雪慈看他打开,简直要昏过去,阻拦不及,慌忙用软枕遮住脸,伏在床上一动不动权当装死了也。


    室内寂静至极,唯听得悉悉索索,不知他在干什么,弄得那柔软的小块布料摩擦接踵,像羽毛捻着她耳背上细小的神经末,不消多时,脖子就红透了。


    片刻听得他一声低笑,她没有抬头,只觉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她手里填了一件布料,低低地说:“穿这件,上面绣了蟠桃,可爱,而且——”


    他笑说:“香。”


    良久后,映雪慈板着脸,双手环住双臂不动。


    慕容怿来帮忙,她躲开,“不要你帮。”


    “行。”慕容怿抱臂,倚着她的大橱,“你换。”


    映雪慈等了一阵,等不到他转身,手心汗湿,肚兜都被攥潮了,她咬着唇,轻声说:“转过去啊。”


    慕容怿没动,薄唇唇角天然有着克制而上扬的弧度,不笑也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意味。


    映雪慈突然很怕他这时会冒出一句下流无耻的话,令她两耳轰鸣,坐立难安,索性不奢求他能充当君子,只当他不在,手颤颤地绕去背后,轻轻解了那根羸弱的带子,鼓起勇气,心一横,揭了开来。


    冷,半湿的头发垂到胸前,时不时剐蹭一下,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的脸却肉眼可见的变红,雪白的手臂上,细细浮起层小疙瘩,她慌忙地摊开手里那条绣有蟠桃的肚兜,低头往身上套。


    太着急就容易出错,两根系带不知怎地居然缠在了一起,她手忙脚乱,系带越缠越紧,映雪慈的鼻尖霎时红了,双手握着那团布料,慕容怿突然大步走过来,顺手掀下衣桁上挂着的青红祎衣。


    如此华丽庄重的礼服,层层叠叠,缀满珍珠宝石无数,分量可想而知,在他手中竟轻飘如鲛绡,从映雪慈眼前如彩云迤逦掠过。


    她本能以手遮胸,想背过去,却被他用祎衣围拢,大手微微一紧,将她圈了回来。


    半湿的长发,素净未上妆的面容,在那至尊雍容的祎衣的拥裹下,现出一种近乎圣洁又极其脆弱的媚意。


    宛如观音净瓶中,缀在柳枝枝头的清露,明净无垢,却因承着过分的重量和凝视,摇摇欲坠,即欲圆满,也几欲坠落。


    她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小声地吸鼻子,慕容怿看她刚才还张牙舞爪,转瞬像被拔了牙的大猫,嘴角慢慢地扯了扯,脸上却没有笑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让你换你就换?”


    他越想越生气,觉得她不该那么听话,是否另有隐情,神色阴郁,不知想到什么,问:“有没有被别人看过?”又觉得这么问不好,太欺负她,遂换了种语气,宛如为她着想似的,温柔而阴鸷,“有没有别人那么对过你?”


    映雪慈耷拉着眼皮,不吭声。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但在她面前仍然优雅地克制着,想起她叫嘉乐香宝宝,叫得既甜又亲昵,把嘉乐哄得不知天上地下,今夕是何年。便隐忍着勃发的怒火,半蹲在她的膝前,一边打量着她的神情,一边收紧手中的祎衣,将她裹得紧紧的,那排列齐整的珍珠玉石硌在掌心中,硌出一个个淬满痛的小坑,他玩笑着皱眉说:“香宝宝,说话。”


    映雪慈撩起眼皮,浅浅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地收回目光,瓮声瓮气说:“……有。”


    慕容怿快要无法控制表情,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笑着的,“谁?”


    杨修慎?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慕容恪?着将慕容恪的冢降为墓,再降为坟……不,他面无表情,目光漆黑,漠然地想,不如这么办……挖出来,废为庶人,以草席裹尸,乱葬于野。此獠枉人皮,行同阉竖而不如,质比市井之豕彘,纵曝骨荒郊,豺狼啃食,亦不足赎其罪于万一。


    想的时候,他胸中翻涌着一股强烈的血气,几欲漫上喉咙,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优雅地一压再压,一耐再耐,终再度被那口腥甜淹没。


    真是一个贱人。


    合该生前失其名,死后丧其形,千秋万载,永为孤魂野鬼,不入宗庙,不承香火,无碑、无冢、无祀,永世不得超生,永为孤魂野鬼。


    永为孤魂野鬼。


    耳边传来映雪慈的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微微一笑,拇指揩去唇边并不存在的血迹,说:“我好得很。”


    他仿佛在确定着什么,重复了一遍,“我好得很。”


    他理了理她的衣襟,望着她穿祎衣的模样,深吸气道:“起来,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她脸微红,迟疑的,“还没穿好呀……”她说肚兜,祎衣就这样赤裸贴在肌肤上,格外的滑,她像一尾被布裹着的滑溜溜的小鱼儿,紧张极了。


    他说无妨,大手拨开她的衣襟,映雪慈拂开他的手,“疼。”


    慕容怿知道她月事将近便会痛,遂收回手,拥她在怀里,低头在她身上微微蹭了蹭,似在寻什么,到底也未曾真的埋进去,只拥着她的双臂,后颈修长,肩背展开一片沉沉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笼在里头。若非他这样低着头,她大约什么也看不见。


    慕容怿的薄唇在她怀中寻觅,最终噙住了她衣襟上一颗珍珠,那珍珠贴着心口的位置,离真的她不远,他用齿尖极轻地衔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抬着,直直地看向她。


    映雪慈轻一顿。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颈,“其实……”慕容怿挑眉,等她凑过来,唇边香气萦绕,映雪慈攀着他肩,附于他耳畔,柔柔地道:“骗你的。除了你,谁也没看过,单是想……气死你罢了。”——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看评论,昨天翻了一下,给很多话本来想等完结章说,想想还是现在说更好。


    这本书,大断更有三次,第一次,是入v以后,第二次,是25年春节,第三次,是25年十月,我从来没有标过断更原因,也很少请假,总突然消失,很不负责,也很不尊重你们,这个做法非常、非常讨厌,我在此郑重道歉。


    对不起。


    我产量很低,看我专栏就知道。2020年签约至今,完结两本半,前两本都只有二十万字,中间相隔几年,上本书完结时,只有三百收藏,觉得写的开心就好了,刚好完结后手感还可以,就开了鬓边。


    我对鬓边唯一的要求,即完结时能有一千收藏就好啦,但开文后超出预期。


    慢慢随着读者越来越多,也开始有一些相对严厉的评论,心理上开始回避,加上写到第11章,突然陷入焦虑,初次出现了和人物解离的症状,即我无法感受人物的情感,判断不了人物行为,写不下去。


    上夹子那天睡不着,焦虑症发作了,躁郁症由躁转郁,脑子里钝钝的,这本书一开始就是想放飞xp的,突然不敢放飞了……我一天不敢打开晋江,那天下班还神思恍惚打碎了老板一个花瓶,赔了三百(…)。


    但更让我痛苦的是,剧情莫名其妙开始偏离原本大纲,我无法感受主角情感,体会不到人物内心,这种痛苦在几天后一起爆发,我写文完全被xp驱使,躁期非常好写,灵感源源不断(专栏文案全都在躁期写的,经常一转躁就能写好几个……)但一旦进入郁期,真的不知道怎么写,写不出来,硬着头皮写,但写出来的一点都不好。


    越追求完美,越写的不好,写不好,就越对自己苛刻,越苛刻,就越要完美。完蛋了,我想,怎么搞的,死循环。


    那几天下了班就写,写不出来,哭到一点,继续写,凌晨五点写完,松了口气,睡一会起来上班。第二天打开文档,看到前一天写的东西,又开始完蛋了,这都写的什么,脑子里都是浆糊吗?评论夸我我觉得对不起读者,如果说我写的不好,我更觉得我更是罪人,撑了几天后,睡不着,班也上不好,每天浑浑噩噩,彻底受不了,选择了逃避。


    这是第一次断更。


    之后将近两个月,情绪一直低落,忽好忽坏,一段时间后精神养好了一些,决定复更。这次重新写了版大纲,决定一鼓作气,好好写完。新大纲需要磨合,等磨合好,自我感觉渐入佳境,心力恢复,被举报了。


    以前没被举报过,人都懵了。那几天,大概发表新章节后一个小时就会被举报,最晚的一次是第二天上午,两眼一睁看到新的举报信,然后就不断的修改,审核,修改,审核……很崩溃,连锁好几章,有一章好像锁了三天,被放出来没多久,又被举报,举报内容非常刁钻,只能说此人yin商在我之上。焦头烂额,要修改,要更新,往往修着修着就忘了今天要写什么。


    被举报大概第三次,以及审核打回来数不清多少次后,终于忍不住哭了,这时剧情到了新转折,写作中途发生很多事,崩溃发现……又又,和人物解离了。


    这次更严重,明明睡前脑子里还有剧情,一觉醒来就懵了,一切都感受不到。用了很多办法,尝试调动情绪,包括运动,冥想,吃各种补剂,药物,做心理疏导,甚至玄学层面的,去了医院,去了庙里。


    把自己当试验品一样折腾,没有用(现在想想好奇怪啊!!)


    这次郁期很长很长,我本来以为,这对我没有太大影响,毕竟生活中只要能起床就能去上班,反正也没有人上班还能笑出来,不开心也没关系,过段时间等情绪自动转变就好起来,这个期间通常一周到一个月不等,我很熟练,躺着静静等待就好了,只要我转躁就能写出东西,我一直这么深信。


    但这次没有用,不仅如此,焦虑症也发作了。最严重的时候,原来会连字都看不懂,一段话,不长,不生涩不拗口,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也看不懂。头雾蒙蒙,也听不懂别人说话,工作中开始很难组织词措,常常感到失语卡壳,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吓了一跳。


    这之后,开始长达大半年的第二次断更。


    我一度认为是我的文化素养不够,又开始大量看书,起初看不进,到夏天,这种症状缓解许多,可能因为日晒充足,气温上升,身体轻松透气,精神上的紧绷缓解很多。


    (这期间有一个宝贝找到我的小红薯,问我还会更新吗,那时已经卸载晋江很久,潜意识灰心认为或许再也写不了,但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意识到原来还有人在等。你的宝宝应该已经出生啦,宝贝,祝你和你的小宝宝永远幸福、快乐、健康。)


    九月决定复更,特地跟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因为工作压力也很大,很难兼顾,时隔大半年,其实已经失去了对这本书最初的灵感和感觉,做了很多剧情上的尝试,只能像个盲人一样凭本能去写。


    九月整个月都很低落,强行自己更新导致睡眠再次坏掉了,常常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噪音敏感,一点点声音都像有小虫子在耳朵里钻咬,这期间很怕自己写不好,精神紧绷,不断的啃书,怕知识和灵感供不上,但收效甚微,明知追求完美是错的,但还是控制不了,因此痛苦非常。


    在写慕容怿来到小院子,给发烧的映雪慈喂药,问她为什么不索性病死的那个晚上,其实我写不出来,解离了,完全……但我知道他应该要爆发,我强迫自己去感受他的情绪,其实我认为他那个阶段也焦虑症了,甚至躯体化很严重,我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像一捻钢针,很尖锐的吊着他,刺痛着他。


    这一章每一个字都嚼了很久很久,宛如窒息,写完就觉得我不太行了,大伤元气(TT真是败给你了慕容怿你焦虑症情绪怎么还这么饱满)本来打算十月完结,还是失败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写自己不认可的文字,加上生活中也出现较大变动,这是第三次断更。


    但最近,我到躁期了,太幸福了……灵感忽然回来,有了勇气,虽然焦虑还在,但总算能感受到人物情感,感受到写东西是一件快乐的事,甚至找到了写第一章那天的感觉,脑子里多了好多要写的情节,快乐~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大纲重新写完了,又订了一些番外的内容,这次,这次啊,这次一定得抓紧写完,趁我状态还好TT希望这次躁期能维持的久一些!


    写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是为对断更有一个交代,之前不写,因为我很拧巴,觉得说这些好尴尬,大家来看文的,不是来看我聊天的,没有知道我精神状态的义务,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所以这句对不起真的迟到太久。


    看评论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从二月以后就很少打开评论区,不是故意不看不回复,偶尔状态好,会统一往前翻一下,或者让朋友帮忙看一眼,昨天看评论区看到很多熟悉的id,也看到有人鼓励我,稀里哗啦掉眼泪,一时脑热写了这么多叨叨,好尴尬呀,我太嘴碎了吧,对不起啊。


    我也会吸取教训,如果以后再想写文,等有足够存稿后再发表。


    最后,希望,你们永远幸福快乐,希望,我的溶溶也幸福快乐,希望,大家都幸福快乐。


    啊啊忘记了一件事,看到有宝贝问还有多少完结,大概15章上下的内容,里面有两个溶怿相处的大段落可能会多写点,就快啦!


    第112章 112 今晚,我要歇在这儿。


    此后慕容怿常来。


    谢皇后为此没少说他, 皇帝左耳进,右耳出,谢皇后总有不在南宫的时候, 她一外出,皇帝便大摇大摆, 长驱直入,映雪慈躲都躲不及, 躲到哪里都能被他找到。


    皆因嘉乐乃个小墙头草,亦是他的耳报神,见拦不住他, 临阵倒戈, 秘密报予他映雪慈的藏身之处。


    被抓了几回, 映雪慈便不躲了,有时理他,有时不理。


    他并非话多之人, 朝堂之外往往终日不言,抬抬手便有底下知意伶俐的奴才领会伺候, 唯独在她这里, 他却总不肯安分, 仿佛一瞬回到十六七岁,最难坐得住的时光, 千方百计寻些话头, 逗她开口。


    有一回他招惹太过,实在烦人, 遭了映雪慈的打,骤然安静下来,一人坐在胡床上, 背对她不动。


    映雪慈悄然望他,见他薄唇紧抿,侧脸的眉岳凝如寒山,浓睫乌沉沉垂着,根根分明,隐约衔着一点清浅的水光,倒并非往日盛气凌人的样子,多了种她难以见得的低落,教人心里微微一涩,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待她细看,他便忽然间望了过来,瞳孔叫日光照出琥珀的色泽和质地,透若琉璃,似能一眼望彻人心底,更令人不敢直视。她连忙垂首避视,将手中绣给嘉乐的小袄稍稍举起一些,遮住脸,然而他的目光极为深长,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和专注,大有她不搭理,他便要如此看一生一世的架势。


    映雪慈被他看得略有两分喘不上气,秋光将尽,窗外清风凄凄,何以她感到这灼人的热意,似要沿着她被他注视的指尖缠上手腕,攀进衣袖里去。她本能地打了个细细的颤,身上不知何时起了薄汗,她想更衣,又恐此时动作,更叫他有了如鹰猎兔的契机,遂低低舒气,兀自仍专注手头针黹。


    她向来下午要吃两块松子百合酥,因他一味幽怨凝视,茶水,点心,一口都没有碰,待天色向晚,她放下针线,只觉腹中辘辘,亟待填点东西。


    他竟仍未走,据着她那小小的胡床,长腿无处安置,也不嫌憋得慌,以手抵额,手中握着一卷从她床头搜罗来的辞赋,脸被遮住,看不清神情。


    真是太坏了,她想,简直坏透了。


    人坏,处境也坏,肚子饿更坏,太饿了,她不知自己为何那么饿,松子百合酥近在咫尺,她伸手就能放进嘴里,但她本能地不愿在他面前吃东西,因动物进食时最专注,也最松懈,她不能。


    她便又看他,睫毛轻轻的,一眨一眨,他在看书,动都没动。


    她屏着的那口气,悄悄松去半分,指尖飞快捻起一块松子百合酥,送入口中。很好吃,清淡的甜,混着松仁的油润香气,还有一缕极幽微,清冷的百合芬芳。她嘴角不由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涡儿,笑得绵绵,心情大好的样子,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幸福的像只叮到油花的小鼠。


    慕容怿手中的书不知何时滑下半寸,虚虚地压在鼻梁上,单只露出一双眼。暮色如纱,昏光里那眼睛乌黑浓泽,无声地盯着她抿动的唇瓣,喉头极慢地滚动了那么一下。


    映雪慈看一眼,吃一口,一气儿吃了两个松子百合酥,才觉得人缓过劲来。


    恰好宜兰进来掌灯,黑古隆通的不觉,待殿中上灯,才瞧见皇帝像慵懒的豹子那样支着腿倚在胡床上,吓得要死,直往映雪慈那边挪,小声问她晚上吃什么,传什么膳。映雪慈看她小心翼翼,遂生出同病相怜之情,主仆二人咬耳朵似的,碎碎的把今晚的膳食订了,宜兰飞快地逃了出去。


    大家都怕他,映雪慈知道,她其实也怕的,她方才和宜兰说了,传膳去偏殿,不在这里吃,他要在这里,就在这里吧,她视情况而定,吃完以后还回不回来。


    便拎起裙子往外走。


    可恨那小胡床她为了晒太阳,特地安置在正中,如今要出去,倒成了必经之路,踌躇一会儿,她闷头迈过去,被他斜里伸出一只手拦下,攥住了裙摆上的一根飘带。


    映雪慈的心猛一跳,故作冷淡地垂下头去,见他头也不抬,只望见那只手,格外的修长洁白,骨骼生得极是好看,两相僵持,她在讨饶还是冷脸之中犹豫转圜,忽听他低低地啧了声:“疼。”


    她怔了怔,见他另只手抚上脸,道:“打人不打脸——”


    平静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一句交代,却被她生生听出两分控诉的意味。他的手攥着她的裙带不放,她仅这样站着,竟觉得要被他拽过去了,稍一不留神便会摔进他怀里,只能双脚竭力抵住地面,和他对抗。


    正所谓君子不失色于人,打人使其没脸正是一种失色,她自知理亏,犹自挣扎,“打都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瞥见她裙裾下暗暗做劲的脚尖,大约一笑,抿着唇看不真切,烛光里笑眼汪汪,像杯中潋滟的金酒,“嗳,”他叹,“最毒妇人心,打我,骂我,监禁我,还打算饿死我,你这样坏的女人,若非我命硬,真要死在你手里,我好可悲。”


    他说“我好可悲”时,声音朗然如玉,好听的像唱着新年的祷词似的。


    映雪慈道:“前两个我认了,我何时监禁你了,你倒打一耙。”


    他皱眉道:“嗯,没有吗?那缘何我半步都不想出去?”他忽然慢慢的“哦”了声,尾调微长,不假思索,“原来,是我自愿的,真是错怪你了。”


    这时窗下传来两声轻击,“叩、叩”,映雪慈知道这是宜兰给她报信,膳食预备好了等她去吃,然而没有人敢进来,她一时悲愤交加,觉得眼下的处境甚至不如在西苑,在西苑时,他本性毕露,狂得不知天上地下,她打他两下,顶多被他狠狠惩罚两晚,现在呢,要被他好一阵绵里藏针,拐弯抹角地揉搓,慢慢地磨,细细地咬,未有尽头。


    她忍:“那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端来便是。”


    慕容怿恹恹,“不食嗟来之食。”


    映雪慈再忍:“那你要怎么样呢?”


    慕容怿抬眼看向她,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这可是你自己问的。”他毫不客气,“今晚,我要歇在这儿。”说罢,他不看她微微睁大的双目,施施然起身,在房中巡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略显局促的拔步床,他流露出十二分的不满,叉腰道:“一会我让人将南薰殿那张玛瑙床搬过来。”


    然后一撩曳撒,坐在她床边,两条长腿松松地敞着,几乎占去大半地面,朝她伸出双臂。


    “来,坐这儿。”


    他手指在膝头轻轻一点,目光映着烛光,亮得有些恼人,“教人把晚膳送进来,我喂你吃。”


    映雪慈几乎是刹那回忆起被他抱在膝头做过的事,登时警铃大作,脱口而出,“你想得美。”


    他失落的,“不行吗?”


    映雪慈偏过脸去,“不行,不可以,且不说我让不让,阿姐回来看到你,我们两个都得挨罚。”


    “那这样,”他娓娓地道:“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哪儿?”他笑,“不知道。”


    他仰着脸看她,淡淡地道:“不知道去哪儿,或者去哪儿都成,只要你跟着我,天上地下,天涯海角,哪都去得,也哪里都去得成。”


    “无媒无聘视为奔——”


    “天为媒,地为娉,我们在哪落脚,便在哪里拜堂。或者,”他不知从哪儿拾到两张纸,手指掠动间,折出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他张着手,往空中轻轻一抛,蝴蝶披着烛光投映在窗纱上,蝶影穿花间,他目光直直地望过来,倏忽一动,漾开清浅的笑意,是纸蝴蝶划过了他的眼前,“或者,就说我是你的情夫。”


    他声音轻而徐,带着不为人知的引诱,和蛊惑,“爱你而不得,对你死缠烂打,无所不用极其,上一秒离了你,下一秒便会死去,你可怜我,才赐我一条命,免得我想不开投了河去殉情,污浊了水不说,还怕变成鬼也缠着你。如此再造之恩,予实在没齿难忘,愿以身相许,日夜侍奉女恩人……”


    “如何?”——


    作者有话说:一些孔雀开屏。


    第113章 113(修) 王妃、王妃方才见了红………


    原来人的无耻没有底线, 原来有人能一句比一句还要危险,如敷了蜜饵的钩子,专等她上钩。


    映雪慈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无力, 都说扬手不打笑脸人,她此时若打他, 反倒显得她心虚慌乱。


    她将唇抿得紧紧的,因而那嫣红的唇珠格外明显, 像一粒肉软汁多的樱珠。


    他情不自禁盯着看,心里生出许多下流的想法,面上仍淡淡的, 极有风度。在她慌乱不已之时, 不着痕迹接近她, 捉住了她一只纤细的手臂。


    映雪慈慌忙抽出,却被他牢牢地握着。他在她的头顶叹息,“你看你, 一点甜言蜜语就能把你哄去,早知这么容易, 我何必大费周章。你爱听这些, 那我以后日日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的力气真大, 她如何也甩不开。


    耳边的气息和蜜语,如影随形, 真像魂一样缠着她。这时他又如斑斓大蟒, 缠得她呼吸急促,晕头转向, 此人认真起来便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和平时对她调情不同,真要彻底把猎物绞死吃一口心肝才够, 眼睛极黑,气息极烫。


    他的手垂下去,触到她的臀线,真是美好的弧度,怎么会有人生得那么好,但他还想要更多。想去她的身体里,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终点。


    她的嘴硬,性子远比看上去倔强,但只有那里足够柔软,软到,能让她那张总让他伤心的嘴里,除了涎水,什么都流不出。


    ……很喜欢,喜欢那里,喜欢她这副被欺负的发抖的样子,有些忍不住地,又想对她做一些,会让她流泪的坏事。


    他总这样,记吃不记打。


    忍,还是不忍?


    慕容怿入神地思考着,手掌轻掐她的唇腮,像拈着一朵柔弱的,含苞欲放的花。


    欲吻而未吻,那悬而未决本就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是。


    映雪慈被迫抬起的脸逐渐变得潮红,眼睛湿润,尤其好看,像一种珍贵的猫眼石。


    真想吻上去,但她喜欢温柔的人,她有着强烈的自尊,不容被侮辱和侵犯,他一面庆幸她是这样的人,一面又感到无可奈何,不过她的心很软,只要他释放出痛苦,呈现出煎熬,便往往能够得逞。


    “我想要你。”


    他附在她耳边,往她小小的耳朵里呼出热气,故意用痛苦的嗓音说:“现在。”


    语气微冷,听上去彬彬有礼,和他不堪的卑鄙欲望,形成了骇人的反差。


    “我忍了一个月,自我们分别以后,每一日都很想。”


    映雪慈果然吓到了,像受到惊吓就假死的鹿羔,瞳孔浮着一层薄薄的泪壳,“不行的,阿姐就要回来了……”


    他更快一步,伸腿将她顶到床边,笑着说:“我会好快,相信我。”


    气息错乱间,他差一点得逞吻到她的唇,想到什么,他抬头低低地道:“月事,来了吗?”并用探究的眼神望她。


    这句话无异于“可以吗”,然而未及她回答,他便把她轻轻推上了床,她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被他一臂按回去,他更乐于自己找答案。


    映雪慈趴倒在被褥上,被他捏住一条腿,褪下珠履,然后是另一只。


    他的动作从容敏捷,眼皮轻轻掀动,看着被他剥出的她洁白的小袴儿(审核,小袴儿是裤子,不是光着),平静地说:“看来没有。”


    然后他将她掀过来,亲吻她的唇。


    映雪慈本还在推他,头“嗡”的一下,整个人都麻了,被他叼住嘴唇细细地啃咬,他的舌尖湿润,灵活,带着清淡的岩骨花香,那是宫中常用来洁齿的岩茶的气味。


    一个月未被他近身,平时不觉,叫他一碰竟皱紧手脚,脊椎骨的末梢传来过电般的酸胀,浑身的血液朝脸部涌去,凝焦在被他追逐和玩弄的舌尖上。


    “我不要了……”映雪慈小声说,头皮发麻,舌根亦被他吮得疼。


    他仿佛没有听到,专注地吻她的舌头,她的下嘴唇内侧,有一圈软肉很敏感,他舌尖扫过她便颤抖,便故意吮吸那里,很快尝到自她脸颊滴落的眼泪。


    他这过于贪婪的吻法,让她恐惧之余产生一种快被他吃掉的错觉,她清晰意识到,他的欲望压抑太久,日夜滋长,长成了一个令她不敢承受,无法面对的庞然大物,现在她即将被这庞然大物吞噬。


    动物的本能令她警觉,但太迟,他的手已经放了进来,久违的胀意。


    “慕容怿。”她唤他,忍受他的兴风作浪,脚趾都蜷缩起来。一只手哆嗦去抓他的手腕,摸到他皮肤下那根隆起的青筋,正突突的,随着他的脉搏搏动。


    他一顿,低下头来,身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怎么了?”


    映雪慈鬓角的汗珠一闪一闪,泪珠也一闪一闪,“能不能别这样……我害怕,我不喜欢这样。”


    他已快忍到极致,神思不属,无奈地笑,“那你喜欢怎样的?”


    “告诉我。”


    他说话的时候,肩背因忍耐而紧绷,低着头,鼻梁一下下磨蹭她的脸。忍得太厉害,神魂都有些出离,低垂的眼睛失着焦,“告诉我听听,香宝宝喜欢什么样的。”


    他又唤她香宝宝,带着无可奈何的,调侃的意味。


    “王妃可在里面?”


    门外传来阿姐的声音。


    谢皇后回来了,特地来看映雪慈,她们俩姊妹习惯夜里说说小话。


    映雪慈将脸埋进枕里,浑身发抖,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幸好宜兰守在门外,机灵地道:“皇后殿下,王妃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


    谢皇后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殿,里面飘来膳食的香气,还有一道映雪慈最爱吃的清蒸鲥鱼,“可我看偏殿还摆着膳……”


    宜兰垂着头说:“王妃方才说吃不下,命奴婢撤去,奴婢正要撤。”


    谢皇后听说她吃不下,一时心急如焚,“那怎么行,一口也没吃吗?得让太医来瞧瞧,坏了,李太医后日才能回来。”


    “吃了的,王妃晚间用了几块松子百合酥,不算空着肚腹……”


    二人在门外絮絮说话,廊下灯影被风掠动,斜晃晃地投向窗纱,窗上便不时映出人影,清晰的连阿姐发髻上的十二支花钗都能看清。


    他却很镇定,忍到极致,人反倒冷静下来,依然勃发,却有闲情逸致,拈起她一缕长发把玩,低低在她耳边道:“现在不碰你,那来日你要偿我三日,三日之内,哪里都不许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映雪慈大气不敢出,热汗冷汗糊做一团,迷住了眼睛,隐约感到他抽出手指,本万般不适,忽地却像缺了一块,亟待有什么能去填满那份渴望。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从离开西苑以后,她便时常有这样的感受……甚至常常做关于他的春梦,梦到被他占有,舔舐,那梦无比的真实,仿佛睁眼便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


    如此想着,无力的唇舌,下一秒便被他用手指填满。那手指湿嗒嗒,被他极慢地在口腔中动,她尝到一丝淡淡的,接近荔枝的甜味,待意识到那是什么,睫毛急急掀动,竟遭呛住,轻咳起来。


    门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谢皇后的身影似在门外徘徊,映雪慈连忙憋住到嘴边的咳嗽,脸色涨的通红,整个人忍得发抖,被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脸。


    “看来睡得并不踏实。”谢皇后忧心地说,“我这时进去,也是搅扰她,待明日再看看罢,若还没有好转,便命人去找太医署的孙培,那人医术虽不如李,却也可以信任,你要照顾好她。”


    宜兰亦被那房中若有若无的咳嗽弄得胆战心惊,忙道:“奴婢明日一早便去。”


    谢皇后这才离开。


    谢皇后一去,映雪慈忙推开身上的人,伏在床边不住地咳嗽,然那股奇异的荔枝香挥之不去,她面颊红粉,身躯孱弱地轻微颤动,被他抱起来喂水时,眼中一片迷离的水光。


    近宫门下钥,皇帝方从映雪慈的宫室走出,因恐被谢皇后知晓,故步行至南宫外,方乘辇而去。


    皇帝走后,宜兰轻手轻脚入内,见映雪慈早已沉沉睡去,身上裹着锦衾,隐约望见雪白的背,兜肚不知所踪。


    翌日起身,宜兰说要夜里听见她咳嗽,要去找谢皇后说的那位孙培孙太医来给她把脉,映雪慈念及昨夜种种,说不用。


    她记得慕容怿所言三日之约,始终惴惴不安,但之后慕容怿一连几日都没有来,映雪慈打听到他这阵要去南郊犒军,大约没空过来,松了口气。


    又过几日,她夜里做梦,梦见一轮明月入怀,醒来久久未能回神。


    午膳时,她和谢皇后说起此事,谢皇后道:“我倒想起来了,你娘便是梦月而生的你,此是吉兆。兴许是她想你,托梦也说不定,你许久未去祭拜,若没有其他事,可以去看一看她。”


    映雪慈遂乘坐谢皇后所准备的马车,驶离禁中,前往云月庵祭拜。


    时日匆匆,若陇头流水,距慕容怿初次带她来到云月庵,见到母亲牌位,眨眼过去半年光景。


    庭中梨花尽谢,萧瑟凄凉,她忆起昨夜梦境,念及那轮明月柔和的光晕,像极了少时娘亲环拥她时身上的暖意,跪在蒲团上静静参拜许久,向晚方离。


    回宫途经一处茶摊,摊主正兜售自家煮的山楂熟水。


    那茶摊坐着几位歇脚的行人,手中皆捧着轻便的小册在看,映雪慈定睛一看,发觉正是她和彩娘联手做的画册小书,心中忽然有点不大好意思,既欢喜,又怅然,感到那段时日,自在的犹如天神舍给她的恩赐。


    摊主见那华丽的马车驻足良久,猜测车中必定坐着贵人,便大着胆子上前兜售山楂熟睡。


    摊主竟有雅意,知晓寻常的粗陶不般配,特地买来一套细腻的白瓷碗,专拿来盛山楂红汤。


    此处就在山脚,山楂均采自山中,野生野长,日晒雨淋,竟也生得硕大饱满,色泽鲜红,上面撒了一把金黄的桂花,又浇之层花蜜。


    红山楂,黄桂花,便在红汤之中浮动,嗅之酸甜,果香馥郁。


    摊主递给她,映雪慈略微犹豫,接了过去,让宜兰给他钱。恰好她口渴,啜了口,感到滋味甚好,便将碗中又大又红的山楂都挑来吃。


    那山楂极酸,她吃着不觉,宜兰跟她拈起一枚放入口中,酸得口水滴答,面露痛苦之色,半个字说不出。


    映雪慈被她吓一跳,忙递茶水予她漱口,笑说:“你怎么这么不能吃酸呀。”


    回到禁中,已夜色垂垂。


    谢皇后唤她去柏梁台用膳。


    嘉乐下午忽然闹起肚子,谢皇后不让她沾油荤之物,只命人做了清淡的鱼羹端给她,让她就在自己的小阁子里吃,省得走来走去折腾肚子。


    晚膳只姐妹二人一道吃,映雪慈精神倒好,奔波一日竟不觉得累,只是用过晚膳起身,裙上无端沾了一小块血。


    她先是一怔,当月信忽然而至,面上浮起歉色,“阿姐,我……”


    她信期向来不准,或早或晚,亦曾旬月不来,当下只得向谢皇后请辞,回殿中更衣。


    谢皇后忙让膳房煮补血的阿胶给她,坐下后,益想益不对,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对此事有着可怕的直觉,当下忙让秋君去请那位她亲信的孙太医。


    然秋君尚未归来,宜兰便急急忙忙得来了。


    她平日极其稳当的一个人,此刻却面露惊惶之色,衣袖上赫然沾着一团血迹。


    见到谢皇后,宜兰瑟瑟跪倒在地,眼泪不住地涌了出来,“殿下,不好了,王妃、王妃方才见了红……请殿下速传太医,王妃叮嘱,万不可……被旁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1.)


    113章写的时候卡壳了,睡一觉起来才发现进度条拉太快了(我说怎么写的时候哪里怪怪的),重新修了下,已经看过的宝贝最好重新看一下(鞠躬对不起!!)


    没有发现被锁了……一天没打开晋江,晚上才发现居然被锁了。


    (2.)


    大家111章的评论我都看啦,特地隔了几天才有勇气看,每条仔仔细细看了,本来想一一回复,但觉得认真更新作品才是最好的答复,故在此一起回复,感激你们~


    曾经我一度为什么不能写得更好,这个念头困扰,对自己的文字一度苛刻到难以容忍的地步。


    在更新鬓边的这一年里,这个念头更成为我的执念,焦虑到寝食难安,我希望更好,我想呈现出最完美的,这样才能配得上喜欢,才不算辜负。


    现在觉得,或许完美就是一个伪命题。


    没有所谓的最好,只有更好,完美也是对自己的设限,至少,这是当下的我能发挥出的最好的水平就够了。


    完成当下,继续精进,我会一直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码字匠。


    爱你们,感谢能和你们相遇。


    第114章 114 她要做娘亲了。


    南宫灯火彻夜未熄, 那孙太医孙培是口舌严密之人,来去悄然。直至翌日,宫中才隐约有人知晓南宫昨夜请过太医, 恰好嘉乐公主腹中作痛,上吐下泻, 便都当孩子年幼,吃坏肚肠罢了。


    皇帝起身更衣时, 听梁青棣提了一耳,皇帝问,“嘉乐如何了?她吃了什么, 吐成那样。”


    梁青棣答道:“听说是午膳贪嘴, 多进了几只螃蟹, 公主不肯吃姜,那傅母惯她,一味只给她剥肉, 还不慎进去几颗蟹心,那是极寒之物, 下午便吐过一遭, 眼下还不见好。”


    “傅母是怎么照料公主的?”皇帝脸色微沉, 斥道:“孩子年纪小,脾胃娇弱, 寒邪伤胃的道理都不明白么?”


    一时殿中侍立的宫女内官皆都噤声下跪, 不敢言语。


    梁青棣献上玉带,蹑手蹑足替他系上, 又听皇帝道:“她呢,她吃了么?可有碍?”


    他口中的“她”,从来只有一个人, 梁青棣道:“并未听说王妃那里有甚么,想来没有吃。”


    皇帝紧绷的下颌,似乎略有松动。


    南宫原有不少探子,自映雪慈回宫,他陆续撤出,只留下飞英,权当留给她解闷逗乐。他要无声无息安插眼线并不难,然则没有那么做,是为向她展露他恳切的让步。


    他不想让她觉得,她是他围场里惶然无措的鹿兔,笼子里仰人鼻息的鸟雀,南宫足够安全,在这安全之下,他乐于成全她的自由和快乐,前提是不能忘记他。


    梁青棣说:“陛下不放心,不如今晚去看一看。”皇帝道:“本也打算今日去的。”


    他穿着绛紫衮龙袍,戴乌纱翼善冠,面庞清肃洁白,鼻高而挺,薄唇颜色淡红。


    这袍服的绛紫色十分浓泽,又经其上无比华丽,泼墨似的龙爪麟身点缀,衬得他面庞益发有些阴郁,睫毛浓密而长,也恰恰掩饰了他容貌最盛丽的一部分,显露出不可亵渎的静默天威。


    这是大朝会的装束。


    今日恰逢塑望大朝,天子自晨起便要临朝听政,待朝会一毕,即要赶赴南郊,犒劳三军,一整日皆不得闲。


    为筹备犒军一事,他已经几日没有见过她,其实很想,此刻也在想,他开始期待夜晚的见面,眉目都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南宫。


    谢皇后一早便指派了飞英出宫,他颇长采买一事,先前淘来许多奇珍异宝讨映雪慈欢心。


    谢皇后道嘉乐腹痛,哭闹不止,听闻民间以养蟋蟀为乐,便让飞英去淘些漂亮的蟋蟀罐,拿那小虫儿讨嘉乐开心,省得他探听到什么,报到御前去,飞英天未亮便领命出宫。


    支开飞英,谢皇后才回到映雪慈的宫室。


    宫室中仅点着一盏紫石英玻璃灯,光影朦胧,映雪慈倚在一只大引枕上,长发垂肩,脸庞被淡紫色的罗帐遮去一半,露出的一半,略显苍白。她环着肚腹,不知在想什么。


    谢皇后趋近床边,看到她这样,又心疼,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还疼吗?”


    映雪慈如梦初醒,仰脸对她道:“阿姐。”她伸臂牵住谢皇后递来的手,顿了顿,才道:“不痛了。”


    谢皇后叹气,帮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昨夜真是吓坏我了。”


    映雪慈抿嘴笑了笑,恬淡的样子。


    谢皇后不禁又想起昨晚的情形。


    她赶到那时,映雪慈尚且清醒,素白的脸,像一小团梨花。


    她自己换了衣裳,身上是干净的,但身下不断有血涌出来,顺着她的膝盖流淌到小腿上,裙子下面,很快被染红了一片。


    她没有经验,看到谢皇后,轻轻叫了声阿姐,脸仰着,眼睛迷茫,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想站起来,大约没有力气,又坐了下去。


    谢皇后两眼一黑,心都要碎了,说,太医这就来,太医这就来了。


    她怀嘉乐的时候,也险遭毒手,差点胎死腹中,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脑中,她那时吓得手脚俱软,是先帝迅速抱起她,传召的太医。


    嘉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映雪慈知道这件事,她怕姐姐难过,因痛意而迟钝了片刻,才想起去抓被子,用被子盖住了腿,然后低下头,将手上沾到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她嗅到一股陌生的血腥气,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这气味令她倍感茫然,心中亦有一丝丝不具名的痛意,正从身体之中温热地流逝出去。


    不想哭的,但眼泪先一步,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她要做娘亲了。


    她想。


    也可能……做不了了。


    她忽然的,


    忽然间的,有些后悔。


    孙培一来,还没把脉便说不好,“王妃这是小产的征兆。”


    心中的预感得到证实,映雪慈反而冷静下来,她甚至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孙培给她搭脉,问她吃了什么,她一一都说了出来,炒羊肉、奶皮饼子,哦,还有山楂……


    山楂。


    孙培问,进了多少?


    她答不上来,人有点不清醒了,宜兰替她说了。只觉得手脚一阵阵的发冷,头像离了躯体,浮在空中,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再醒过来,谢皇后、宜兰、秋君她们,都坐在床边看她,映雪慈轻轻转动眼珠,害怕从她们脸上看到悲伤的神情,“孩子?”她低声问。


    谢皇后掖了掖她汗湿的鬓角,“别怕,没事的,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


    映雪慈竟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睡了很久。


    这一觉迷迷糊糊,不算踏实,仿佛间回到西苑,蕙姑搂着她叫乖乖儿。


    西苑总是很安静,窗外竹影婆娑,夹着几枝火红的榴花,帐子青青,窗纱青青,他的下颌儿也青青的,总在晨起刮完胡茬后来吻她的脸。


    她一点也不想理他,觉得好恶心,他碰她的时候,她好像掉进一个青沼泥淖中,那永远也走不出的青色的漩涡……


    青湿的软泥吮吸着她的指尖,包裹着她的双腿,啮咬啃食她薄弱的意志,将她拉入情欲之中。


    西苑不像一处宫苑,像他的心,像他所有压抑和渴望的投射,她被困在他的心里了。


    她那时也以为自己怀孕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难过和恨意,她很怕伤害一个孩子,哪怕那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恨他让她有了这个孩子,恨他让她做了母亲后,第一个尝到的滋味不是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亲手将孩子剥离的痛苦,为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他和她血肉的连接,见证他如何羞辱她的罪证,而羞耻,怨恨,煎熬。


    她被这些情绪裹挟,撕扯成一个极端的人,变得让自己都陌生。


    她甚至,和蕙姑说,她不要这个孩子。


    映雪慈流着泪醒来,谢皇后搂住她,低声说:“好孩子,睡吧,再睡一会,还早呢。”


    她捏住姐姐的衣角,小声的抽泣,像一只失去了温暖巢穴的小狐狸,不知以后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能害怕的把身体埋在沙丘里。


    谢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映雪慈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临睡前她抽噎着说:“阿姐,我想阿姆了,你把她叫回来吧。”


    谢皇后说好。


    再睁眼,蕙姑就在床边了,房中亮堂堂的,柔罗也在,她们都回来了,映雪慈怔怔坐起来,蕙姑疼惜地摸摸她的脸,映雪慈愧疚地说:“阿姆,我一直没去找你们……”


    “没关系。”蕙姑道:“我一直在等你,无论你去找我们,还是我们来找你,都是一样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别哭。咱们又多个小亲人了。”


    这是一个和煦的秋日,晚间时候,谢皇后再过来,尚未冬至,房中已烧起了地龙和薰笼,映雪慈刚抿完糖水,唇边沾了一点晶莹。


    她的精神头有所好转,问起谢皇后,她险些小产的因由。


    谢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好,“你吃了许多山楂?你知不知道,山楂是催动之物,你又向来体虚,险些就……”


    她急急地打住,叹道:“这孩子倒顽固,想来以后是个皮实的。但最要紧的,是你没事,并未伤到根本,接下来,我会每日监督你吃补药,那都是对你自己好的。”


    映雪慈道:“好,知道了,阿姐。”


    她低下头,揭开被子,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一点弧度都没有,难以想象那里面居然有个小孩子。


    那孩子就和嘉乐一样茁壮,迟早会长出一张滚滚的小脸,皮肤白嫩——她和慕容怿的皮肤都很白。还有着小小的手和脚,肚子或许肉乎乎的,她没有见过几个小孩子,她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就嘉乐刚出生那会,她见过嘉乐。


    嘉乐生下来特别小,像个呜呜叫的小猫,没日没夜的呜呜叫,好吵呀,她那时想,被吵得想捂耳朵,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再去看嘉乐,常看到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穿着华丽的圆领袍,把嘉乐搂在怀里哄。


    他有着青涩朗然的声音,有着高挑的个子,有着少年即将长成而未成的,英挺的肩背,匀长的手臂,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她在门前悄然立了片刻,望着那背影,待他若有所觉,转过身来,她已翩然离去,徒留一地青茫茫的午后花影。


    她不愿意和生人搭话,也不愿意和生人一起守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赶在那淡淡的窘迫之前,她先走啦。


    后来偶尔听闻,那是皇帝姐夫的弟弟,唤慕容……慕容……怿?


    她很快便忘记了,因为父亲不再允许她出门,甚至连进宫探望阿姐,他都不允许,父亲变得越来越严苛,或许是和母亲待他日渐冰冷的态度有关。


    母亲愈疼爱她,隔日,父亲便会对她愈严厉,甚至用细长的戒尺,抽打她的手心。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便很不好,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不好了,父亲认为是她的过错,认为她的到来让母亲损伤了身体。


    后来她悄悄的问娘,娘,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女儿,您的身体才益发不好的吗?


    母亲说,当然不。


    人生而有命,寿夭在天,非人所能移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将寿数的长短,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以,父亲是愚蠢的人。


    母亲说,娘不后悔生溶溶,溶溶是上天赐给娘亲的宝贝,因为溶溶,娘才有许多的快乐。


    所以,她是娘的宝贝。


    那之后,她快乐地,落落大方地原谅了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公,以及那不公对她命运的倾轧。


    谢皇后看她的脸颊映着烛光,淡淡的红,光华流转,像颗林檎果。不禁失笑,拿手覆在她小腹上,说:“我刚有孕那阵,也这样。”


    映雪慈道:“我道怎么最近怎么变得好奇怪。”


    “孙太医说,你有三个来月了。”谢皇后咂舌道:“你今日还同我说,你梦见月亮了,现在想来,那是胎梦,我怀嘉乐那阵,常常梦见一条小鲤鱼围着我打转。”


    映雪慈说:“真的。”


    “嗯。”谢皇后笑,“真的哦,很胖的一条小红鲤,还总跳起来,扑到我身上,溅得我浑身都是金灿灿的水花。”


    她说的活灵活现,映雪慈不禁听进去了,听见她们说话,睡在巢里的迦陵也醒了,飞到映雪慈手边,轻啄她指尖以示亲昵。


    谢皇后温柔地看了她一阵,她眉间有种母亲独有的娴静神情,许多话,只有她此刻能和映雪慈说,“溶溶,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是么?


    映雪慈并未言语,手虚虚地笼在小腹上,面部呈现出因茫然而生的空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皇后耐心地等待着她,良久,映雪慈方道:“打掉它……”


    话未说完,嘉乐在门外叫起来,“娘娘,姨姨,开门。”


    她有时候叫谢皇后母后,有时叫娘,着急嘴快了就含糊叫娘娘。她昨天吃坏肚子,饮过药,一气睡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了,谁知就听说姨姨生了病,她瞒着傅姆和保母,穿着寝衣就跑过来,冻得直发抖。


    谢皇后连忙起身,打开门,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气得直想抽她的小屁股,“病还没好就跑出来,你存心想气死我,快回去!”


    嘴上这么说,还是急急地褪下身上长衫,裹住嘉乐,交给赶来的保母。


    嘉乐闹着不肯走,闹着闹着哭起来,叫姨姨姨姨,映雪慈听了要起来,谢皇后忙按住她,瞥见床边的迦陵,遂向映雪慈要来迦陵,把小鸟儿塞给嘉乐,说:“别哭了,快带小鸟回去,母后一会过来陪你,听话。”


    嘉乐腮上挂着一串泪珠,带着迦陵,一同被保母抱走了。


    回到阁子里,嘉乐委屈地掉眼泪,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不让她见姨姨,难过得很,就把眼泪蹭在了迦陵的羽毛上,迦陵把她的眼泪抖掉,又被她蹭上,小鸟儿没有表情,却仿佛有些生气,轻轻叨了她一口,嘉乐抱住手,“你干什么!”


    迦陵平日极少说话,和嘉乐一起顽,偶尔蹦出几句人话哄她开心,这会儿却叫起来,“陛下、陛下!”


    嘉乐说:“皇叔不在这里,你叫错人了。”


    迦陵不管,仍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愈发地凄厉。


    嘉乐从未听见它发出这样凄厉的声调,一时惴惴不安起来,无措地揣着小手,捂住耳朵,迦陵飞了起来,在她的头顶盘旋,嘶声力竭。


    嘉乐被它叫怕了,不敢再把它放在房中,但也没法给映雪慈送回去,只好找来保母,对她说:“我要去找皇叔。”


    保母道:“陛下去西郊犒军,尚未回宫。”


    “皇叔不在宫里。”嘉乐喃喃,迦陵又发出刺耳的尖啸,嘉乐受不得了,将迦陵递给保母,说:“那姆姆,你把它送到皇叔那里去,那里有鹞坊的人知道怎么训鸟,我的耳朵都要聋啦。”


    送走嘉乐,谢皇后方松一口气,她坐回映雪慈床边,映雪慈望着向晚的天色,眼中似有倦意,亦有些微往日未曾见过的柔态,她低低地续上先前那句,被嘉乐打断的话。


    “打掉它……我于心不忍,它是我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都是我的孩子。”


    第115章 115(修) 原来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天子乘轺车而归, 一日奔波,使得他英武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


    大魏立国, 向来文武并重。


    御门听政的旧制不可怠。眼下正值秋防,北蒙苦寒, 每至严冬,便频频南下扰边, 往年都等着他们进犯,但今年,他不愿再等, 他要先发制人。


    故连日来, 他亲临犒师, 抚问士卒。


    他尚且年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热情辗转于朝堂和军队之间, 登阅武台时,更觉热血沸腾, 放眼望去, 金黄的秋风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无数儿郎英姿勃发, 严阵以待,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锐志雄心。


    年轻的天子笃信, 他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英主明君。


    而在这之余,他总是想到他的妻子。


    他眉目如画,长发如瀑的妻子。


    他很想她。


    在朝会间歇之余, 阅武间歇之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她。


    想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无论是百官朝拜的御门,


    还是气势冲天的阅武台。


    都想和她一起。


    并着肩。


    伸出手,便可握住她。


    如此想着,他的胸臆中,涌上无限快慰,眉梢亦弯起愉悦的弧度,心中已经想到一会见到她,要对她说的话,譬如下回邀请她一起去阅军,试试新的火铳,他亲自督制并改良,比旧式更轻,也更迅捷。


    “倘若你愿意,朕还可以亲手教你。”


    他心想,自己一定要这么说,眼中有着淡淡的醺然,迫不及待想看到她含笑答应的样子。


    内官前来替他更衣,询问他是否要传膳,皇帝说不必,摘下翼善冠,心不在焉地想,得沐浴过后再去见她。他赶了一日的路,身上的气味只怕没那么好闻,遂道:“去备水。”


    不一会儿盥室氤氲起来,内官备下汤泉,慕容怿浸在水中,惬意非常,不自觉地开始想她的脸。


    她的眉毛细而弯,脸颊白而透,闭眼时能看到眼皮上淡淡的青色脉络。玉一样的人,玉一样的质地,玉一样微冷的体温,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暗,与此同时,有什么即将勃发而出的——他慢慢将手放了上去,想象待她过生辰,他要送她一把精致的火铳。


    威力不能太大,以防她伤到她自己。


    想象她纤细的手如何握紧火铳的木柄,她或许会因不会使用,而迷茫投向他的求助的目光……一切都如此美味而充满诱惑。他的唇刹那间变得格外鲜红,呼吸仍淡淡的,空旷而悠远的,熟练掌控着对欲望的引导和发泄。


    很想。


    很想她。


    ……溶溶。


    他带有薄茧的指腹重重掠过,眉头深重,无法克制地拧紧。


    短暂的失神后,他披衣而起,周身萦绕着一股混着龙涎和麝香的,微妙的味道。


    他站在殿中系腰带,忽听得廊下窸窸忽忽,皱眉问:“什么东西?”


    一个小内官提着迦陵而来,“陛下,是嘉乐公主送来的鹦哥儿,说是……”


    话音未落,迦陵看到皇帝,尖声啸叫起来。慕容怿知道它会说话,当时,是他命人物色了迦陵,养熟以后才给映雪慈送去,看到迦陵,他的目光转柔,微微一点头,“放下,出去吧。”


    内官遂出。


    慕容怿来到迦陵面前,平静地逗弄它,“怎么,叫人赶出来了?”


    迦陵一改往常的温顺,啄了他一口。


    慕容怿看着指腹被叨出的鲜血,神情转冷。他无暇和一只鸟计较,抽手正要离去,迦陵在他身后叫起来,“溶溶,留下孩子……”


    慕容怿近乎是瞬间转过身去,死死地盯着迦陵微动的嘴喙。


    迦陵道:“打掉它……”


    “打掉它……”


    慕容怿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出宫门,无视廊下惶然伏了一地的宫人,寒声道:“备辇。”


    “即刻!”


    谢皇后走时,映雪慈请她向慕容怿保密,“阿姐,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怀孕一事。”


    谢皇后:“放心,我不会说,你好好休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蕙姑在厨下帮她炖阿胶,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柔罗和宜兰便没有进来,不过她们在廊子下玩猜枚,用几枚生红豆,猜单双。


    柔罗总输,她便总能听见柔罗嘟囔耍赖,宜兰低低窃笑,真好……她不由得跟着抿嘴一笑。


    映雪慈伏在枕上,想起,这样或许会压着孩子,遂换个姿势,坐起来,前胸靠引枕,这般抱着胳膊,坐趴在床边的围栏上。


    她一面抚腹,一面发呆,昨日和今日并无不同,区别只在,她今日得知自己怀孕,做了娘亲,忽有种手脚都不属于自己,无处安放的矛盾。


    多了个孩子,心中五味陈杂。喜悦倒在其次,她开始思考更多关于孩子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瞒住慕容怿。她还没有做好要和他拥有孩子的准备,更不知以怎样的情绪与心境面对他。


    他常常来找她,她想瞒着,除非永远不和他做什么。


    但,他不是那样寡欲的人。


    倘若知晓她怀孕,他必会得寸进尺,然后……


    “陛下!”


    “陛下!”


    她正出神,柔罗和宜兰纷纷叫起来,映雪慈匆匆撩起罗帐,便听得“砰”一声,门被用力掀开,秋夜的风急急地灌入,带着庭中清露的潮意,她微微睁圆眼,不知所措地放下双脚,去寻脚踏上的软底鞋。


    慕容怿扬手摔上门,将柔罗和宜兰关在门外。他冷冷地看着她,身上带着今日犒军未散的锋芒和戾气,映雪慈僵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迈出脚。


    却并不是靠近他,而是转身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斟茶。


    “你吓到我了。”她低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如芒在背,映雪慈望着杯中清浅的水影,眼神亦如那影子,一下下的,打着飘忽。


    慕容怿微微的一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背着身,没有看见,只听见他逐渐接近的脚步,“想你,便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箍得尤其紧,映雪慈有一瞬间的僵硬,怕他伤到腹中的孩子,往旁边躲了一躲,却被他看见,捉回了怀中。


    “让我抱一抱。”他低低地道,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高大的身躯缓缓下滑,单膝跪在她腿间,低下头,埋在她胸前。


    再往下,就是她的肚子。


    他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离他的孩子只有咫尺,离她的心跳也只有咫尺。


    “溶溶。”他说,“你想我吗?”


    映雪慈不知怎样回答他,用鼻音含糊带过,“想吧……”


    他笑起来,“这么勉强啊,再说一遍,”慕容怿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说:“说你想我,说给我听,三个字,一字不差。”


    她张张口,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很难的字,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神情淡了下去,看向她用双手遮掩的小腹。


    他注视那里太久,令她感到不安,映雪慈轻推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伸手攥住。


    “就这么难?”他轻声问。


    映雪慈躲开了他的目光,想到他今日前去犒军,必定赐下财帛酒肉,君臣共饮。恐他喝醉,才这样缠人,不过她倒是没有从他身上闻到酒气,便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他说:“你一定累了一日,该歇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着唇,颤着睫毛,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哄道:“我想你,快去歇息,我明天再见你,你明日再来找我吧。”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甜涡儿,陷了下去,美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境,他望着她的时候,她便露出甜美的笑靥。


    慕容怿忽一笑,“行。”


    他握着她的双臂站起,在她额头一吻。难得他这么好说话,映雪慈松了口气,以为他这就要走,便道:“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注意脚下。”却被他握着臂,不松手。


    头顶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起来,送一送我。”


    她被他搂起来,身子像轻若无物的花瓣,带到门前。他的脚步到门前竟还未驻足,仿佛要将她抱走一般,映雪慈慌了神,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框,低声说:“可以了吧。”


    慕容怿扭头来看她,“急什么?”


    她愣住,慕容怿盯着她无措的脸,一字一字地问:“急什么?”


    映雪慈道:“我没有……”


    他打断她,“急着堕了它?”


    映雪慈一颤。


    他低下头,目光阴鸷,诘问道:“是吗?”


    映雪慈望着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但她须臾便镇静下来,低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原来她真的有了,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做爹爹了。


    他眼眶泛红,真到难过的时候,反倒面无表情,面上被阴翳笼罩,双目无神,胸臆中一股血气不断翻涌,亟待从喉中呕出。


    映雪慈唤他,“慕容怿。”


    他置若罔闻,伸出手,虚虚拢上她的颈。


    心口传来钝痛,他蹙眉,恨意迸发到极致,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和她一起去死。


    这狂悖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生命中最不堪的那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


    如果连夫妻都不可以,那他们要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令他们一世纠缠,永远也分不开。


    血缘?


    他想,只有这个。并非寄托于这个孩子,除非他们两个人,都流着彼此的血,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但这一世没有可能。


    只能下一世。


    下一世,他要做她的哥哥,做她的弟弟,做她的叔叔……怎样都可以,只要和她流着一样的血,让她恨透了也甩不掉,让她无助痛苦时只能寻求他的怀抱,他们彼此,才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他垂下眼皮,“我会继续吃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喉咙,感到她细细的颤意,映雪慈道:“……什么药?”


    “断子绝孙的药。”他木然地说,“你不想要,以后便都不要,到你我死,都不要了。”


    他行尸走肉般抱起她,放到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高大的躯体,摸上去竟是冰冷的,他躺在她的枕上,面朝她,双眼空洞,说:“吻我。”


    映雪慈没有动。他将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用嘴唇去觅她的唇,冰凉的唇,像雪花慢慢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吻摩挲,渐渐地,益发重了。


    映雪慈感到有温热滴落在她的脸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俯视着怀里的她,眼泪从浓密的睫毛根部,一颗颗的掉下来。


    他不再深入,只用鼻尖和唇,摩挲她同样的部位。


    映雪慈的脸颊很快被他打湿,她伸出衣袖,替他拭了拭鼻梁,慕容怿的神情冷峻而威严,好像方才的眼泪,只是一场错觉。


    他坐起身,“疼吗?”


    慕容怿终于看向她的肚子,伸手抚上去,“已经不在了?”


    他的唇动了动,想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又觉得还这么小,恐怕她也分不清。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她第一个孩子,还想问为什么,然则没有那样的必要,她之痛苦更甚于他百倍,继续问下去,和在她伤口上撒盐无异。


    他起身下榻,径直朝外走去。


    映雪慈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还是说,”


    慕容怿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哑,“你其实也需要我?”


    映雪慈坐在床边,垂下眼眸,“可我流了许多血。”


    她说,“很痛。”


    慕容怿喉结滚动着,压抑着愤怒和痛苦,“所以宁肯痛,宁肯流血,宁肯伤害自己,你也要……”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慕容怿一愣,脸色骤变,映雪慈轻抚着小腹,柔声道:“要摸一摸它吗?”


    她的面庞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辉,爱恨怨怒,都仿佛从她的身体中淡去。她平静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袖管,从他的袖中,摸到他微凉的手,然后,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说:“它还在。”


    “三个月了。”


    她轻柔地说:“若是一切顺遂,明年六月,它便该出世了。”


    房中极静,这世上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容怿怔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喃喃地问:“真的……?”


    “真的。”


    映雪慈道:“它还太小了,不过太医说它很健康,我也差一点以为我会失去它。”


    她看到慕容怿低下头,将耳朵贴住她的小腹,她动了动,被他轻轻拥住,“溶溶,不要动。”他哀求似地低语,埋在她的怀里,映雪慈有些难为情,“太小,听不见的。”


    “什么时候能长大?”他入神地问。


    映雪慈道:“或许要再过一两个月。”


    她回答的很迟疑,原来她也不知道。他怕她坐着会累,遂道:“我还想听,你躺下让我听一听。”


    她便躺下来,慕容怿却没有再碰她的肚子,蹙眉问:“会不会难受?我这么碰你。”


    她摇头说不会,又不是玻璃捏的。慕容怿在她身旁躺下,摩挲着她的脸庞,眼底仍充满了血丝。心里被淡淡的喜悦充斥,兴许是方才哀恸太过,这巨大的喜悦降临,反倒感到不切实际,他觉得他在做一场美梦,梦醒了,她就会消失。


    两个人抵足同榻。


    他说,“我没有做过爹爹。”


    她说,知道的。


    做爹爹是什么滋味?他曾问过兄长。兄长抱着刚出生的嘉乐,为她的啼哭不止焦头烂额,却止不住地发笑,低声说爹爹在,宝儿乖,爹爹在——兄长文采斐然,然也说不出一二来,只道,等你也做爹爹,自然就知道了。


    等他也做爹爹……


    尚年少的卫王殿下皱了皱眉,面带不屑。


    他没做过爹爹,但他有爹爹。


    他的爹爹,性情软弱,耽于情爱,溺爱崔妃所诞的幼子,致使大权旁落,养出了崔家这等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豺狼。


    等他如果做爹爹,他绝不会像他父皇那样,昏聩而荒唐的,无度宠爱心爱的女人所诞下的孩子。


    他不会。


    现在,他也做爹爹了。


    人都是会变得。


    兄长,原来做爹爹是这个滋味。


    他又有了一个软肋。


    不过,并不感到不悦。


    反而,十分欣喜。


    而且,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样。


    他会立心爱的女人为后,立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为储,他心爱的皇后,疼爱的太子,都出自正统,无人可以撼动和置喙,他无论怎么爱他们,都是天经地义。


    “怎么会流许多血?”他担忧地问,把她裹得紧紧的,“很痛吧。”


    “嗯。”映雪慈道:“我不小心吃了许多山楂,阿姐说怀孕不能吃那个。”


    他听得不断蹙眉,到最后脸色竟开始发白,听得他腹中也痛起来,“那你有没有事,那都是从你身体里流出去的血,难怪你的脸色那么白,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呢?”


    他的心疼极了。


    “是你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映雪慈轻声控诉,“你一来就问我,是不是要堕了它,我生气都来不及,空口白牙尽会污蔑我。”


    “好吧,对不起。”他道,“但我后来问你了,我问你,是不是要堕了它,你说,你怎么知道?”慕容怿贴了贴她的脸,“你那时候怎么想的,有没有一瞬间,真的不想要它,也不想要我?”


    映雪慈便不说话了。


    慕容怿等待着,神情变得落寞。


    “我做错了许多事。”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人,我不会。”


    映雪慈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他凑上来,“你教我。”


    映雪慈轻轻地敷衍他,“再说吧……”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蹙着眉,认真地支起上半身,将她笼罩住,“我即将要做爹爹了。”他俯身望着她的脸,眉目柔和,尾音带着青年的雀跃,“如果是你教我,我会学得很快,但我自己摸索,会让你很辛苦,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映雪慈道:“我也不会,我不知怎样教你……”


    “很简单。”他啄吻她的下唇,时吻,时吮,双目漆黑,柔声道:“你无需怎样教我爱,只需要把我教成让你最舒服的样子,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情人、丈夫、父亲,你如何想的,便如何在我身上实现,就当我是为你而生的,我是你的影子,你可以踩着我,也可以依赖我,只要永远别放开我,别让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下半章大修,又不小心拉快进度条了,需要重新看


    第116章 116 她也喜欢被这样温柔的亲吻。……


    夜里他再度要求留宿。


    以守护妻子和孩子的名义。


    遭到了映雪慈的婉拒。


    “这床榻太小了, ”她温柔而抱歉的笑,爱莫能助的样子,“你睡这里, 我睡哪里呢?”


    慕容怿微笑,“不嫌弃的话, 可以睡我身上。”


    被赶了出去。


    宜兰和柔罗不敢明着笑,躲在柱子后看笑话。


    好在慕容怿今晚心情极好, 没有和她们计较,在映雪慈的宫室前驻足了一会儿,春风满面的离去了。


    第二天映雪慈去柏梁台用膳, 回去发现她的床被人换了。


    她原本一人睡着正好的拔步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南薰殿那张极大的玛瑙床。


    她的宫室本来就小,这是她自己向谢皇后要求的,她不愿住太大的宫室, 觉得太过空旷清冷,谢皇后便将一处紧邻柏梁台的, 南北通透的小宫室, 收拾出来给了她。


    这张玛瑙床几乎占据了半个内室。


    她的妆台和衣橱都不得不让位。


    映雪慈欲言又止, 下午和蕙姑说起此事,“这会不会太荒唐了, 做皇帝便可以这样吗?”


    她搬到哪里, 哪里的宫室便遭到他的祸害,最惨的莫过于含凉殿, 惨遭他的毒手,被付之一炬。


    再这样下去,她只能睡到勤政殿去了。


    蕙姑笑得不行。


    映雪慈:“阿姆, 你还笑!”


    蕙姑:“不笑了,我不笑了。”


    却还是忍不住。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


    这天夜里他再过来,门被上了锁。


    次日依旧。


    次次日复之。


    次次次日——


    映雪慈睡得迷迷糊糊,一个黑影来到床前,她惊得欲喊人,被他捂住嘴低声,“别叫,是朕。”


    似曾相识的一幕,曾经在那个建礼门附近的小佛堂中,他亦这样来到她身后,对她道,别叫,是朕。


    那时她眼眸濡湿,眼下亦然,带着一丝未睡醒的懵懂,被他抱入怀中,还在低低的吸着气,俨然被他的夜探香闺吓了一跳。


    这玛瑙床极大,再睡两个他们也够,上面铺着厚厚的毡子、褥子和异兽的皮毛,蕙姑帮她弄得暖呵呵的,活像个温暖的小巢穴,哪里都毛乎乎、软绵绵。


    她本应该呵斥他的,可实在太困了,她有孕以后益发嗜睡,头一歪便要埋在他胸前睡去。


    慕容怿用手臂垫在她脑后,让她枕着,两个人相拥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他已去上朝了。


    映雪慈赖床,不想起,蜷在毛毯里睡回笼觉,被蕙姑捞了出来,说太皇太后的生辰快到了,恰好这阵她老人家精神头尚可,于理要去拜见一番。


    这也是谢皇后的意思,名义上,映雪慈仍是老祖宗的孙媳,礼王死,她顶着遗孀的头衔,回宫至今都未曾拜见,也于理不合。


    映雪慈便去了。


    太皇太后和她没什么情分可言,她去的时候,老人家正在喝药。


    寿康宫泛着浓浓的朽气,和药气。


    外间分明晴空如洗,寿康宫里却黄昏渐垂,病人不能见风,故处处都有密实的锦帘遮蔽着,白日也点着火烛。


    太皇太后就躺在那张明黄绸子的大床上,就着冬生的手,一口一口咽着乌黑的汤药。


    映雪慈在外间等候,听见太皇太后说:“不用等了,让她进来吧。”


    一个小宫人将她领了进去。


    比上一回见,太皇太后又衰老许多,人之将死,一日不如一日,像长满了年轮的腐朽老木,目光浑浊,皱纹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回来了。”太皇太后道:“活着回来,也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好的替礼王守着,尽到你为人妇的本分。”


    映雪慈低低道是。


    她当太皇太后会对她严词厉色,毕竟她和慕容怿之事,朝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想到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


    映雪慈略一迟疑,叩头行过大礼,柔声道:“皇祖母请好生将养,待凤体宽和,臣妾再来听您训示,我们都盼着您早日安康。”


    崔妃未逝时,待她刻薄无情,太皇太后觉得此举不妥,也曾施以援手,她并非知恩不报之人,这句话,是打心底里的实话。


    “是吗?”太皇太后沉默片刻,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冬生。”她道,“替我送一送礼王妃。”


    冬生送走映雪慈后,回到太皇太后床前,和她说了映雪慈险些小产一事。


    “哦。”太皇太后平静地道:“那孩子是保住了?”


    “说起来,这还是皇帝头一个孩子,或许是天意吧……你替我秘密召见映廷敬,不必宣扬,还像上回那样。”


    晚上慕容怿过来,问她是不是去见了太皇太后,映雪慈坐在床边,捏着小玉槌轻轻敲打脚踝,一身单薄的玉色襦裙,神情倦怠,懒懒嗯了声,想起后日便是太皇太后生辰,遂轻声道:“后日要摆宴,我就不去了,有许多人,我不想去。”


    最重要的是,她听阿姐说了,今年太皇太后寿宴大办,不仅有宫里这些人,还请了朝臣命妇,上至皇亲,下至六品,皆要入宫为太皇太后庆生。


    她的父亲便是二品,自然要来的。


    说起来,自出嫁后,母亲病故,她便再没有见过父亲,记忆中最后一面,便是出嫁那日他绝情的面容,呵斥她为他一生的耻辱,伤透了她的心,从那以后,她便只当她没有父亲,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再也不想见到他。


    “怎么了?”慕容怿走来,坐在她身旁,托起她的脚放在膝上,“脚疼?”


    映雪慈道:“嗯,今天走路走多了,有些酸痛。”兼之孕身本也时常腰酸背痛。


    她顿了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听了。”慕容怿抽出她手里的小玉槌丢到一旁,替她揉脚,“可那日,朕有一事要宣布,需要你露一面。”


    “什么事?”


    “如今还不能告诉你。”


    “——喔。”映雪慈便不吭声了,双臂撑在身后的褥子上,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搭着他大腿,蜷着脚趾出神。


    她猜测,或许和立后有关,祎衣都送到她门上来了,那日又是个众人齐聚的日子,但她不想说出来,显得她有多稀罕当他的皇后一样,而且,她本身对此事也很回避。


    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说不清爱、恨,喜欢、讨厌。


    感到那原本极端的情绪,被模糊成了不纯粹的东西。


    恨的不纯粹,爱的也不纯粹……


    或许,他们可以不用那么重的词了。


    应该说,讨厌的也不纯粹……


    但还是讨厌的。


    他有诸多的坏处,足够她讨厌很久很久。


    她的眉头时皱,时松。


    他吻上来时,她全无反应。


    呆了两秒,才轻轻推了他一下,长发散落到了胸前,“你亲我做什么?”


    她想事情呢。


    慕容怿没说话,低头伏在她胸口,一手搂着她,肩膀微微的震动。


    映雪慈懵了,“你怎么……”


    哭了?


    说他两句他就哭了吗,他以前的脸皮没有这样薄的。


    下一秒,便听到慕容怿的笑声,他把她搂进怀里,笑得尤其大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她看到蕙姑的影子趋近窗前。映雪慈的脸倏然红了,拿手指轻戳他的心口,故意板着脸,“你不许笑了,你再笑我就——”


    话音未落就被他吻住,他的吻带着好闻的香气,分不清是梅花还是茶香,抑或都有。


    他的吻技又得精进,先用额头和鼻尖轻碰她,若即若离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她能感到他睫毛在皮肤上扫过的痒意。


    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笑?是笑她的笨拙吗?


    映雪慈心乱如麻,被他垂眸盯着她的唇,也忘记了要躲。然后蜻蜓点水的一抿,旋即离开,她刹那屏住呼吸,身体传来电流般的瑟意,整个人都在轻微的发抖,他又覆上来,在她朦胧的注视下,轻轻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映雪慈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却慢慢地滚过杏腮。


    她说不出的难受,又感到委屈,更像一种控制不住的情欲的流淌。


    不敢说喜欢……不敢说,她也喜欢被这样温柔的亲吻,好像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为什么哭?”


    他叹息着问,“为什么在朕身边,便总是要哭?”


    映雪慈哪里答得上来。


    阿姐说孕妇的眼泪就是会变多的。


    她哭得鼻子塞住了,再接吻便透不过气,还觉得头晕。


    他放开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再搂着她,慢慢的和她接吻。


    不知不觉,脸颊上的泪珠也干了,脸烫得厉害。


    映雪慈觉得在他面前丢了人,臊眉耷眼的。


    他端来清水给她拭面,擦手。


    映雪慈不要他帮忙,自己细细的把脸抹干净了。


    慕容怿端水出去,再回来,就看到她倚在床头,仰着脸,在看银缸里跳动的烛火,神情专注而脆弱。


    满室的漆黑,唯有她在灯下的小脸,微微散发着羸弱的光,连他回来了都不觉。


    他故意发出点动静,映雪慈像受惊的兔子,转身躺回被中。


    他在她身旁躺下,侧身抱住她,低声道:“就去露一面?用不着一直在那,你什么时候去,朕什么时候宣布,等朕宣布完,就随你一道离开,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朕就砍他们的脑袋。”


    “太吓人了。”黑漆漆的,她蜷缩在他怀里说,“你到底是想砍别人,还是专程来吓唬我的?”


    慕容怿遂道:“不砍了,朕贬他们的官,将他们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傲气道:“你可真是个做昏君的好料子,但请千万不要让我背负千古妖后的骂名,平白玷污了我做人的名声。”


    她有时说话一本正经,却极有意思,他听得笑起来,笑得不行,觉得好爱好爱她。


    他故做咬牙切齿状:“那真是委屈你了啊。”


    映雪慈:“哼。”


    等半天,她再也没有动静。


    慕容怿当她睡着了,低头才发觉,她没睡,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单纯直白的像个小动物。


    发觉他在看她,她才移开目光,过了会儿,她又偷偷看他。


    慕容怿索性把脸凑到被子里,让她看个够。


    他以为映雪慈会像以前一样躲开,没想到她没有。


    她还伸出一只被他捂得热乎乎的手,摸了摸他的嘴唇,那里因为和她接吻,变得很红,微肿。


    她又抚向他的下巴,摸到他细密的青茬,他当是早晨才剃过须的,所以摸上去,并不扎手,只略微有些粗糙,唇和下巴上淡淡的青影,使得他更添青年的成熟,和男性的沉静。


    “其实,我的丹青也不错。”


    她不知怎么,突然对他这么说。


    “如果不在这里,我或许会去做一个画师,我很喜欢周昉的画。”


    他的心往下一沉,脸上却还带着笑,“嗯,还有呢?”


    她的手欲抽离,被他握着手腕,压上他的唇。


    他用唇轻轻磨蹭她柔嫩的手心,低低地问:“还有什么,我还想听。”


    她的眼里显现出一点迷茫,望着他,慢慢的一笑,“没有什么了。”她摇头,额头轻贴他的下颌,困倦地道:“没有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这里提到周昉,小叨叨一下。


    周昉是唐代画师,画过一幅挺有名的《水月观音图》,真迹已经失传。


    水月观音是他首创,据说画中观音闲坐,在观察水中月影,而水中月也有着放下执念的寓意,画中的观音一改宝相庄严的样子,反而很闲适自在。


    觉得这幅画很适合雪慈对男主以及外物的心境,也很适合她对自己精神上的向往。


    她是古代人,那么就假设她见过这幅画吧,应该会很喜欢。


    上一章没改前的版本被我写的太快了,她的感情应该不会上来的那么快,她是很细腻的人,需要慢慢的觉知和体会,她的表达也需要时间,甚至要经历一段迷茫,可能大家看的时候会觉得节奏慢了TT但我觉得这是她感情必要经历的阶段。


    第117章 117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她又说起西苑的百合。


    她在寝殿的北窗外, 种了一畦百合。


    晨起推窗,微风拂槛,但见雪白花影, 在竹林间随风偃仰,香气沁入帘栊。


    映雪慈怅然说:“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大魏的京师难见雨水,但往往一下, 便要一气儿下够一年的。


    “百合怕积水。”她说:“你请人去替我搭个毡棚,好不好?”她问好不好时,尾音低柔的像一场若即若离的梦。


    慕容怿摩挲着她的腕子, “我明日让人去办。”


    又说, 不若将百合移入花苑, 那里本就为她而建,爱种什么便都种上。


    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家了。


    禁中是他们的爱巢,她作为女主人, 想怎么布置怎么布置,哪怕在勤政殿的殿顶上种, 他也一样笑着鼓励。


    却听她嘟囔说:“不好。它们生于彼长于彼, 凭什么因你哄我欢心, 便要它们擢离故土?”


    她道:“何况,那是我的百合, 不是你的, 我不要你做我的主。”


    慕容怿无奈的笑,把她搂在怀里吻了一吻, 心想,那她大概还不知,他已盗走她一盆茉莉, 那含凉殿大火中留下的“遗孤”,没能跟她一起出宫,被他占了便宜,如今正供在他案头,成日与朱批御墨为伴。


    想着,他便笑了,幽暗里低低的一声,像从胸腔里漫出来似的。感到她附了过来,勾住他中衣的衣带,指尖在他腰上轻轻划着圈儿,“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还有什么想要的?”


    映雪慈的指尖顿了顿,没答话,只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里。


    檐下雨水一滴接一滴,隐约交杂着莲花更漏的动静,清澈地落入铜盂里。


    太皇太后生辰这日,宫里众人一早便去拜见她老人家,都知道老祖宗约摸捱不过年尾了,都拣好听的吉利话说。


    映雪慈亦在其列。


    她只是宗亲孀妇,缀在众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没人和她搭话,但大家都悄悄打量她,她和皇帝的事已经不是秘密,朝中早有谏疏,皇帝按下不表而已。


    据说,有一回被谏烦了,天子召上谏之人入宫,并赐座,和颜悦色说:“卿肱股之臣,如朕手足,未闻手足欲代头颅行事之理,此家事也,尔欲代朕齐家耶?”那日正是个天朗气清的秋日,皇帝看向窗外,却笑着地惋惜道:“此春光正好,惜乎易逝。”


    春光?……易逝?那上谏之人浑浑噩噩,谢恩告退,当晚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旬月不能起身。皇帝闻奏,只淡淡颔首,命太医悉心医治。


    众人皆心照不宣,可惜这事终究上不得台面,谁也不好说破。入宫这么久,也没能见上皇帝几面,入宫时纵有多么宏大的理想和憧憬,这半年一冷落,也都没了心气。


    大家聚在太皇太后宫中,闲闲地品尝吃果子,和在自己宫室里没什么不一样。


    太皇太后实则早已失势,母族倾覆,和皇帝感情亦淡薄,眼下疾病缠身,时日无多,众人心底明镜似的,谈笑间也就少了几分恭谨,说说笑笑,倒也开怀。


    太皇太后平静地听着,没同这些小辈计较。


    论年纪,她都能做他们太奶奶了,年轻的孩子们在她眼里,和小猫小狗没什么俩样。


    她今日气色不错,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回光返照之意,时不时还接她们两句话,笑一笑,以示慈爱。


    众人便都想,原来太皇太后没有传闻里那么可怕,和自己家的长辈似的,不是挺和蔼一位老祖宗么?


    映雪慈略坐片刻,便起身请辞。


    她平日和宫中诸人不甚往来,此刻从寿康宫走出,沿着朱墙下的荫蔽缓缓而行,才觉胸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六宫的人都聚在寿康宫,禁中的甬道廊庑便没什么人,映雪慈寻了一处歇脚,偶尔路过几个六局宫人,皆着齐整公服、簪时令鲜花、戴乌色幞头,神色恭谨,手捧文书典籍,或奉御用之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步履轻悄,忙忙碌碌。


    映雪慈好奇地望着她们。


    她二度入宫,第一回因新寡之身,向来深居简出,除了在宫室里,便是在佛堂中。第二回,她住进南宫。南宫离禁中不远,但自成一格,如非必要,她半步不出。


    所以禁中对她而言,仍然是陌生而新鲜的。


    以后便要住在这儿了吗……?


    远处传来大家的欢声,她们陆续自寿康宫而离,赶回各宫梳妆打扮,今晚有宫宴,掐指一算,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到底都是嫔御,受不受宠是一回事,轻妆素面,仪容不整地上殿,那可是大不敬,谁也不想被治罪。


    宜兰说:“王妃,咱们也该回去理理妆了。”


    映雪慈沿着小径徐行,道:“不用,我不过去走个过场,略坐一坐便回。况且我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太过显眼。”


    回到南宫,秋君奉谢皇后之命送来补药,这是一种有益母体的草药,能减轻孕身不适,映雪慈吃了,果然觉得很舒服。


    秋君说:“王妃不必急着去,可以歇一歇再去。”


    映雪慈也是这个打算,与其在那里坐着干熬,被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不如在这里躲会清净,遂道:“我会的。”


    左右无事,她和蕙姑闲聊一会儿,中间略用些点心,待月至中天,蕙姑看一眼天色,低声说:“该动身了。”


    她还是穿着家常的淡粉长衫,纤妍清丽,头上戴一朵荷花珍珠冠,宜兰提灯,在前引路,主仆二人迤逦向大殿行去。


    殿上丝竹管弦之声飘出,夹杂酒气笑声,映雪慈驻足听了一听,尽皆陌生,忽见长阶上有一人影,静静立在那里,长袖随风鼓动,仿佛袖中飞腾着一双白鸽。


    那人见她走来,身形微动,撩起青色公服,缓步拾级而下,阶前光斜,但见那袭公服上的鹭鸶补子,泛起一隐一隐,黛蓝色的光。


    天黑了,他近前,映雪慈才认出他。她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衡宜……”


    杨修慎朝她一笑。


    早在此前,映雪慈便从谢皇后那里得知他平安,可亲眼见到,心里才真正一松。


    杨修慎道:“我一直在等你,但你一直没有来,我便想着,在外面等一等,或许就能见到你。”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静静看着她,嘴角仍带着那抹笑。好像悬着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微笑说:“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杨修慎低声问:“你的身子还好吗?”


    映雪慈点头,并未告诉他怀孕之事,柔声说:“还好,你呢?”


    “那就好。”杨修慎一阵沉默,抬头向前,“我也还好。”


    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只册子,递给她,映雪慈好奇地看他,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一看便知道了。”


    她便打开,才发觉,那册子里尽收录的她画的小画,闲时写的小诗,许多她自己都忘记了,随手放在一处,不知被谁一一地寻了来,用凝香纸纂成了一本小集,书脊上面打了一串流苏络子,轻轻垂下,编得非常精巧。


    杨修慎道:“彩娘和吴娘子,如今合赁了一间书局,往后便专做这刊印辑录的营生。她们都很惦念你,前日我去瞧她们,她们还拉着我,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这本小集,我替你理了出来,她们亲手装订的,说是给你留个念想。”


    映雪慈捧着小集,只觉珍贵无比,她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口气:“请你帮我告诉她们,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必担心我,替我感谢她们,也谢谢你。”


    杨修慎一笑,说好。


    檐下起了微风,抬头望去,见宫禁中无数烛火,在夜晚中迷濛拂动,杨修慎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静静注视她背影,道:“其实,我已向吏部递疏,自请外放出京。”


    她不免惊讶,“要去哪里?”


    “眼下还不知会派往何处。”


    杨修慎皱眉笑了笑,神情坦然,“等吏部的文书,或许是往北,往沧州、河间一带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她,温润的眼睛,眼尾微微收着,疏朗而干净。


    他问:“那一带,你会喜欢吗?”


    大殿之上,宴已半酣。


    众人祝寿已毕,太皇太后微笑环顾四下,询问谢皇后,“怎么不见礼王妃?”


    谢皇后道:“礼王妃身子欠安,特命人递了话来告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太皇太后笑说:“不妨事,让她好好养着。”


    说罢,望向一旁年轻的嫔御,眼中流露出惋惜之意,向身旁皇帝道:“皇帝,选秀距今已有一载,天子勤政是万民之福,但后宫不宜一味冷落。这些孩子,都是千挑万选入宫来的,家世品性无一不佳,性子也柔顺懂事,皇帝当稍加体恤才是。”


    皇帝神色未动,只将手中酒樽缓缓搁下,“皇祖母关怀,孙儿感念。只是近来朝务繁冗,北蒙战事将近,南方漕运改制诸事亦需躬亲,一时无暇分心。”


    上面人说话,下面人只有听的份,听到皇帝这么说,众人难掩失望之色。太皇太后稍一顿,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悠闲品尝杯中甜酒,向谢皇后笑道:“此酒甜蜜润喉,你也尝尝。”谢皇后遂饮。


    不多时,皇帝离席而去,并未惊动众人,梁青棣向太皇太后告罪,道陛下饮得急了些,这会怕醺着了,暂至偏殿更衣歇息,特命奴婢代为告诉慈驾。


    太皇太后笑说:“是么?那快去吧。”


    梁青棣行过礼,紧追皇帝步伐而去,出去了,却没见到人,寻来小黄门问,话音未落,就见前方开阔廊庑上,立着一人,云龙盘踞,麟爪隐现的绛纱红衣,威严无上,不是天子又是谁?忙上前而去,侍奉其身后,轻问:“陛下在看什么?”


    皇帝未答,垂着眼眸,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汉白玉栏头的石兽首上,神色淡淡,漠然不可捉摸。梁青棣心下一动,隐隐察觉出些许的不寻常,便循着皇帝的目光,朝宫楼下望去。


    他固然不能和天子齐肩,只能稍偏着头,调转目光,恰恰将楼下二人的面目收入眼底。那两张微笑着的面庞,便就这么撞入了眼眶。


    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沧州、河间一带?”


    映雪慈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声音柔如春溪,“我听人说起过,沧州那段运河,据说是九龙十八弯,水阔天遥,漕运好热闹。河间府……我祖父早年去过,总听他说起那里的瀛洲台,很美很美,要说喜欢,当然都喜欢,可惜都未曾亲见。”


    她想到他的性子天生不爱拘束,京城并不适合他,若能去沧州河间那样的地方,看长河落日,旷野秋风,于他而言,反而幸事。便柔声道:“哪里都很好,只要不在京城,其实哪里都很好……”


    第118章 118 溶溶,你素来聪慧。


    梁青棣颤声, “陛下,廊下风急,仔细着了风寒。”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最后朝下望了一眼, 须臾,收回目光, 转身朝偏殿走去,步伐沉稳, 不疾不徐,擦身而过间,抛下一句极淡的话:“宴罢, 将此人革职, 下狱。”


    杨修慎望着空无一人的汉白玉栏头, 目光冷然,他收回视线,侧身替她遮了一遮风, 温声道:“我们进去,风又大了。”


    映雪慈点头, 始上台阶, 两名宫娥簪着时花, 红唇齿白,联袂而来, 看到映雪慈和杨修慎, 二人也不惊疑,笑道:“王妃原在这里, 太皇太后方才还问起你。”


    映雪慈道:“我身体不适,让太皇太后忧心了。”


    二人相视一笑,取下金托上的酒樽, 温声说:“太皇太后怕王妃一人孤单,又觉得这甜酒滋味甚好,心里惦记着,特赐一盏请王妃同乐,方才皇后殿下也饮过,直夸清甜。正巧遇见王妃在此,倒也省得奴婢们再寻一趟的功夫,还请王妃赏脸饮罢,奴婢们也好向太皇太后回个话,叫她放心。”


    映雪慈不愿教让她们为难,举袖掩面,徐徐饮下甜酒,“劳烦二位姑娘走这一趟。”


    二人见她饮过酒,便行礼回殿中去了。


    男女有别,她和杨修慎又是王妃同臣子,不可一道入内,便道:“你先去,我在外面散一散酒劲再进去。”


    这甜酒入嗓清甜,后劲却很大,她胃里泛起一股热意。


    正要入殿,旁边疾步而来一个小内官,映雪慈认出他是御前之人,内官到她面前,躬身下拜,“王妃,且慢入殿,陛下正在偏殿等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请王妃随奴婢移步。”


    慕容怿在偏殿……


    他为什么不在大殿,在偏殿?


    映雪慈咬了咬唇,心下虽疑惑,依然跟着去了,去时,脚步已有些不稳,夜色深浓,她走得慢,看不大出来。


    待到偏殿,梁青棣守在殿门前,远远望见她过来,面色竟酡红,愣了一愣,笑着道:“王妃的面怎生这样红,可是醉了?陛下也醉了,奴婢已命人去取梅子渴水来,稍后便送入殿中。”


    她低低道谢,耳颈、月匈脯与双腿,都微微发起热来,好在行走间微风拂面,尚可祛一祛燥热。


    行到那张软榻前,她已经双目模糊,鬓发汗湿,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卧在那里,鼻子却还很灵,能嗅到他衣服上熏的淡淡龙涎。


    她感到很热……


    热意如潮涌,亟待有什么生津解渴的东西,泼向她的身体。嗅到他的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安心,她茫茫然地循他的身影而去,像稚嫩的,循春风而去的杨柳,双腿在淡粉的长衫下趔趄。


    头顶的荷花冠歪了,未曾察觉。她走到他身旁,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软榻,跪坐在了脚踏上,她的动作很轻,身体柔软而纤洁,像一朵飘零的,被露水打湿的杏花栖在那里,低着头,微微地喘息。


    “慕容怿……”她张了张嘴,低声唤他,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角,扯了扯。


    感到他坐了起来,一只手承住了她的脸。


    宽大的,微冷的手,很舒服。


    慕容怿坐在软榻上,漠然注视着她乌黑的发髻,忽然伸手,摘下了她的发冠。


    长发倏然披散下来,映雪慈肩头一颤,仍垂着头。


    黑暗的偏殿中,没有点灯,只隐约映出她光致的额角,和颤抖低垂的眼睫。


    门前走来二人,梁青棣当是取梅子渴水的宫人来了,正要说话,看到她们的脸,却笑起来,说道:“李美人,吴美人,您二位怎么来了?”


    李、吴二位美人,正是今日赴宴的妃嫔。


    皇帝醉酒离席,她们念着太皇太后的那席话,大着胆子跟来。入宫将近一载,都难见圣颜,再这样下去,真要终老深宫,都是如花的年纪,谁又能耐得住寂寞?皇帝醒时她们没有机会,醉了……或许有呢?她们没有那个耐性,也没有那个时间再继续等下去了。


    二人讪讪,低声道:“梁阿公,陛下、陛下可在里面?我二人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侍奉……侍奉陛下更衣,还望您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


    说是奉太皇太后之命,但谁又会真正去问?此床笫之私,台面上,含糊着也就过去了,只要真正侍奉过,依照宫规,晋位,赏赐财帛是不会少的,或许从此得了宠也未可知,搏一搏,定要搏一搏。


    梁青棣的面色淡了下来,缓缓道:“二位美人,是奉太皇太后之命?”


    二人连忙点头,李美人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梁青棣怀中,软声央求道:“您行个方便,我等也是奉命难违,若就这样回去了,只怕要叫人觉得我二人无能,以后颜面扫地,如何在宫中立足下去?若出了什么事,一律由我二人承担,定不会说您一句不是,您行行好罢。”


    梁青棣一笑,面露难色,“那可怎么办呢?”


    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梁青棣原封不动退回荷包,掸了掸身上蟒袍,做惋惜状,无可奈何道:“陛下真是醉了,眼下人都不清醒,二位美人便是进去,只怕也……”


    他点到即止,摇头笑了一笑,说:“二位美人,还是请回吧,若太皇太后有何微词,便说是陛下之意,想来太皇太后仁慈,定不会为难你们。”


    李美人和吴美人微微变了脸色,不甘心朝偏殿望去。


    到底吴美人胆怯,先行告退,李美人在廊下徘徊良久,终咬咬牙,愤懑而去。


    梅子渴水来了,有内官一路低头送至圣前,小心翼翼递上,余光瞥见跪坐在脚踏上的王妃,长发散乱,鼻尖微红,无比可怜,心下不禁一动,骤然生出不具名的怜意和惊艳,心乱如麻之际,还不待他多看一眼,上首的皇帝手一动,将他掌掴在地,冷冷发了话:


    “滚出去。”


    他的动作极优雅,身形未动,只手微微一扬,无损他身为帝王的仪态。那内官吓得匍匐在地,连求饶都不敢,仓促间跪爬着去了。慕容怿站起身,垂视着膝下的人,从旁取了一张布巾,慢慢地拭着方才扇过人的手掌,平静地问道:“朕应该杀了他?”


    “他居然还妄想从朕的身边,将你带走——”


    笑了笑,他俯下身,用另只干净的手,拈起她胸前一缕长发,绕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收拢进掌心。直至她的脸不得不迫近他的躯体,才怜惜地用指背蹭了蹭她酡红的脸。


    “溶溶,你素来聪慧。”


    映雪慈跪坐在脚踏上,腹部的长衫堆叠,笼起一些微鼓的弧度,他甚至有些错觉,仿佛她不是才怀胎三月,而是几近临盆……是不是要等那一日,等孩子出世那一日,她才能真真正正地,歇了离开他的心思?


    他松开她的长发,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身子微微发着颤,喘息点点,近在耳畔,他觉得很可怜,心中更有说不出的愤怒和欲望亟待爆发,她益可怜,他益感到那背叛如蛇,深入骨髓。但仍克制着,手掌笼罩着她的小腹,微微笑着问道:“是以皇后的身份诞下朕的皇子,还是无名无分生下朕的皇儿。”


    “你要想好了。”


    第119章 119 求娶礼王遗妃映氏。


    话未说完, 已被一双温软的唇轻轻衔住。


    慕容怿蓦地一怔,垂眸看向她。


    映雪慈不容许他再言,仰头吻了上去。她眼中水光迷离, 仿佛两枚呷着光华的黑珍珠,脸颊滚烫, 唇上还沾着甜酒的香气,舌尖轻巧地掠过他薄唇的唇峰, 像在细细品尝什么珍馐一般。这样仍觉不够,她又低下头,轻嗅他衣襟上凛冽的龙涎香, 随即将脸埋入, 在他白皙的颈侧, 柔柔一吮。


    感到那里的青筋微微一跳,有所鼓胀,她便用酡红的脸颊贴上去, 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 娇憨地唤道:“慕容怿……”


    “帮帮我……”


    她醺然地望着他, 双手环上他的腰, 解下他腰间革带,仿佛得意地举起给他瞧, 浑然不觉这是个多么充满暗示的举动, 那黑色的革带,就这么一下一下, 在她白玉般的腕子上轻荡,偶尔拍打在她臂上,泛起微微的红。


    “怿郎, ”她绵绵一笑,天真又无辜的神情,“我替你解下来啦。”


    坐在他身上,她隐约感到,他们像在偷欢。


    太年轻了,年轻到禸体经受不了任何刺激,灵魂像两簇火焰那样飘起来,她得到了比以往更多,更透彻的快乐,一头长发在空中飘荡。


    然而圣洁是她的本性,最快乐的时候,她竟也忍住了,恍惚记起这里是偏殿,离大殿,几步之遥。恣意的欢乐化作眼中的泪水,沿她的雪腮大颗大颗往下滚落,在一阵又一阵密集的加快中哀哀绽放。


    又觉得,他或许非常恨她,那么大的力气,她吃醉酒也感到要碎掉了,脚趾不住地蜷缩,却还像一只初尝禁果的小狐狸,双臂绞缠他的脖颈,在他颈边怯怯吸气。


    可恨他今夜居然如此沉默,既不与她说话,也不哄她,力道重地可怕,她只好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将他咬痛。混沌不清地想,他在惩罚她吧?是在惩罚她吗?到底是谁在惩罚谁呢?


    又一记重重地,她倒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在他耳边细细抽泣起来,那抽泣又轻又小,带着欢愉的麝香淡腥,像毒素一样注入他的神经,带来几近于死亡的甘美。


    真是神志不清,真是要坏掉了……还是固执的去吻他,快乐的眼睛都看不清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极乐,让她的眼前出现一瞬失明,混沌的黑色,什么也看不见,本能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那是她近在咫尺能握住的唯一的快乐,她像水中的藤蔓缠绕上他,怯怯哀求,“还要……怿郎……还要……”


    灯烛烧到了头,最后一滴蜡油攀着烛身缓缓流淌,火光一闪而熄。远处的歌舞丝竹已听不见了,只余两束喘息,一轻一重,轻的那束,宛如烛灭后缥缈的轻烟。


    慕容怿到底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及时将她裹住。太医赶到时,榻上已收拾过,映雪慈静静卧在榻里,面颊嫣红,沉沉睡去。


    太医匆匆把过脉,跪地请示:“是饮了鹿血酒的缘故,王妃体弱,受酒力催发,气血上涌尤甚,胎儿无碍。”


    偏殿动静不小,四周不相干的人都被逐得远远的。梁青棣守在廊下盯梢,听见身后有动静,忙不迭转过身来,见皇帝衣冠齐整,神情威仪,投下的一眼如寒水漫来,令人不寒而栗。


    天子淡淡道:“命人守好这里,回大殿。”


    大殿仍在歌舞,只天子不在,众人皆有些心不在焉,被逐回来的李美人与吴美人自觉没脸见人,向太皇太后告罪后匆匆离席。


    太皇太后自方才起,神情便略显肃穆,众人只当老人家年迈病衰,赴宴这么些时候,约摸是累了。


    映廷敬位居二品,自然坐上席,又要与人应酬,待酒过三巡,才发觉杨修慎竟回来了,而映雪慈不见踪影,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儿?”


    杨修慎愣了一愣,蹙眉道:“老师,你说什么?”不等他继续问下去,映廷敬的脸色已沉了下去,神情难看至极,他径直望向上首的太皇太后,手掌微微发颤,扭头寻来一名侍酒内官,向太皇太后的方向低声耳语。


    杨修慎心头蓦地一沉,再看向那留给映雪慈,却始终空置的席位,她分明说过醒酒片刻即回,一股凉意无端攀上脊背,起身便要出去寻她。


    映廷敬扬起手,将他重重按回位上,不容违逆地道:“坐稳,坐在这儿,不可生乱,一会儿仍按计划行事。”


    天子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殿中的气氛有一瞬凝固,很快恢复如常,歌舞更盛。


    众人推杯换盏之余,不免窥伺天子神情,见他面色如常,未有醉色。


    谢皇后方才见映雪慈久久不至,特意派秋君去寻,秋君回来却说,人已从南宫来了,这么些时候,也该到了,怎地还不见人?


    见皇帝至,遂低声询问,“你可有见到溶溶?”


    皇帝含笑:“她不慎吃了一盏甜酒,不胜酒力,我让她去偏殿歇息片刻。”


    谢皇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闻之一笑,苍老的手颤颤端起酒樽,将杯中剩下甜酒饮尽,面庞闪过一丝倨傲之色。


    慕容怿离开不久,映雪慈便醒了,她一时不能从榻上爬起,骨酥体软,双腿仿佛被黏住了。


    好在梁青棣让宜兰入内服侍,她倚在榻头的围栏上闭目歇息,宜兰给她喂了水,她微微睁开眼睛,茫然环视这处偏殿片刻,轻轻开了口,语气迟疑,略带一丝微哑,“这是哪儿?”


    “是邻着大殿的一处偏殿,陛下方才看您……让您在这里歇一会。”


    映雪慈歇息片刻,才慢慢回忆起方才的那些事,她吃了一盏酒,然后醉了,紧接着便被人请到这里……


    之后便是无尽的,一次又一次的……她甚少热衷此事,往往他要她才不得已为之,却想不到有一日她也会如此放浪形骸,她轻轻别过头去,记得他退出时执了她的小衣抹拭,便低下头,掀开被子,犹豫地在榻上和地上逡巡着什么。


    宜兰说:“王妃在找什么?”


    并未见到,她低低舒了口气,身上的衣裳都被换过,那东西自然也找不到了,便没有回答宜兰的话,只问:“那酒,是不是有问题?”


    宜兰知道瞒不住她,道:“陛下会为您做主的。”


    映雪慈神情淡淡,只鼻尖仍红着,卧了片刻,她想起来,双腿软的站不稳,她拥住小腹,若孩子有恙,宜兰不会隐瞒她,她没有说,便是无碍,但念及他那时挞伐的力道,还是问了一句,“孩子有没有事?”


    “王妃放心,太医说了,胎儿无恙。”


    她悬着的心放下来,早在得知怀孕那日,阿姐便叮嘱了她许多事,包括行房,她怀孕三月有余,行房倒也无碍,切不可贪欢。


    她猜测这孩子是在他服用避子丸之前就有的,那之后他们不乏争执,行房更是密集。


    她垂下眼眸,轻轻覆上小腹,“大殿宴毕了吗?”


    宜兰说没有,“想来快了。”


    映雪慈望了望外面的天,“我该去了。”


    她去的时辰巧,恰好赶上大宴尾声。


    歌女舞姬都徐徐退出,望见她,莺声燕语向她行礼,借月色悄悄打量她,见她芙蓉雪面,夜色中美丽不可方物,俱看得心旌摇荡。


    映雪慈方才重新梳妆更衣过,特地着了立领,掩饰颈上欢爱的痕迹,此刻身子乏力,难免有些柔媚疲倦,步伐徐缓,见她们都望着自己,下意识拿手遮了遮,偏头避开她们视线,在大殿前略驻足。


    也就是这片刻光景,她听见殿中徐徐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她不陌生,却是很久以前听起过的了,她愣了一愣,才想起,那是她的父亲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头,隔着一地白月清霜,幽幽看向大殿中的父亲。


    “臣斗胆,请陛下赐一桩婚。”


    天子笑答:“朕听闻,总宪府上长子次子俱已缔结良缘,唯幼郎尚未定亲,可是已相中了谁家女公子,想请朕成全一桩姻缘?”


    映廷敬一阵沉默后,答:“臣惶恐,今日所求非为幼子,乃是为臣膝下小女,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姻缘。”


    此话一出,大殿静极。


    在座无人不知映家三子一女,这一女尤为毓秀,冠绝京师,及笄那年便被礼王相中,那年礼王尚未及冠,便强娶其做了礼王妃,两年后,礼王病逝,遗孀映氏,诏入宫中,闺名唤作雪慈。


    其入宫后,又为天子宠,入住西苑,死而复生……


    良久,天子微笑问:“想将其,许配给谁?”


    映雪慈怔怔望着大殿中流转的烛光,视线不知何时模糊起来,她缓缓滑动喉咙,看到那穿着青色公服,鸬鹚补子的年轻人,离开了他的席位,整冠肃衣,行至御前,深深一揖,而后屈膝长跪。


    “臣杨修慎,乞伏天恩。愿以前程性命为凭,冒死叩请陛下恩典,求娶礼王遗妃映氏,臣知此请逾越礼法,然情之所钟,万死难移。但得与她结为连理,白首不移,臣永感天恩。伏愿陛下……垂怜成全。”


    第120章 120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


    殿外淅淅沥沥, 不知何时起了雨声,乌云蔽月,烛火飘摇。


    除雨声外, 一声不闻。


    映雪慈静静立在殿外,离他们一步之遥。


    天子垂眸俯视殿下的人, 神情莫测。


    殿中众人如坐针毡,惊惧看向映廷敬、杨修慎二人, 恐他们是想死想疯了,若血溅大殿,千万不要溅到他们的身上才好。


    杨修慎再拜, “伏愿陛下, 垂怜成全!”


    太皇太后忽一笑, 缓声道:“倒也是桩佳话。”


    “陛下废止殉葬,倡扬寡妇再醮,本是仁政。天家理应以身作则才是, 映氏那孩子,哀家记得, 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 如花似玉的年纪, 难不成真让人在深宫里守到白头不成?依我说,那也太狠心!从前有祖宗规矩压着, 我心里疼惜, 却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碰上咱们陛下这位开明圣主,陛下就当作功德一件, 成全了她。这杨修慎看着是个稳妥人,未必不是良缘。也怪礼王福薄,这事, 是咱们天家委屈映氏了。”


    说罢,她的笑意深了些,看向杨修慎,“我还听说,在礼王娶妃以前,映氏本就和你有过婚约,正经换过庚帖的,是你母亲过世,你回乡丁忧,这事才被耽搁了,可有这回事?”


    杨修慎叩道:“回太皇太后,确有此事。”


    “你们说说,”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郎有情妾有意,这是天定的良缘,映氏嫁给礼王这两年,除无所出,才情德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人有这般好,是天家的福分,这样好了,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再从私库里另出一份添妆,全当是我心疼孙媳的心意。”


    她笑着问:“皇帝以为如何?”


    谢皇后呆住了,她头一偏,便看到映雪慈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她没有进来,地上瘦长的影子,衬得她人很清窕,也很寂寞。谢皇后心头一痛,起身欲辩:“太皇太后不可……”


    却听皇帝淡淡地发了话。


    “不妥。”


    谢皇后和太皇太后皆都看他,太皇太后微笑问:“哦?皇帝另有主张,是顾念和礼王的手足之情,不忍其遗孀再适,还是觉得,天家妇再嫁,终究有失体面,前头夫君新丧,后脚就二嫁他人,不够贞静?”


    “太皇太后多虑了。”


    皇帝双手稳稳按在龙椅螭首扶手上,背脊笔直,目光沉静如铁,“礼法由朕所改,恩典由朕亲赐,妇人之名节,由朕说了算。礼王薨逝已逾半载,如今国法家礼,再无不允孀妇再适之理,何来不够贞静一说?朕所思虑,无关虚名体统,更不是为了全兄弟私谊。”


    “朕不准此婚,只因一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向众人,字字千钧,不容置喙。


    “映氏,当入主中宫,承宗庙,母仪天下。”


    “此诏出,即朕意,亦天意,自今日始,朕诏告宗庙,永废六宫之制,宫中诸妃,朕均未幸之,不日将厚赐遣还,朕之后宫,此后唯皇后一人。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毋复多言。”


    言毕,他再不看任何人,径直步下御阶,来到映雪慈身前,执起她的手,垂眸问她,“还是你想嫁给他?”


    映雪慈仰起脸,喉间轻轻滚出两字,“不嫁。”


    他一笑,拦腰抱起她,再不理会身后众人,带她离开了大殿,檐下雨水淅淅,大殿的灯火,声音,都离他们益发遥远,只有彼此心跳,透过衣襟隆隆地传来。


    映雪慈蜷缩在他的怀里,宫人撑起油伞替他们遮挡,可还是有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她道:“你放我下来。”他却不肯,仍朝前走去,行过一重重宫门,一片片朱墙,她便不吭声了,依偎在他的怀中。


    行过花苑,看到许多他为她种的木芙蓉与美人蕉,一季有一季的花,开过了这茬便等到冬天的梅花,辽东有着开不完的梅花,带她去辽东是不能了,以后若有机会北巡,带她去卫王府看看,王府外是一重重的红梅,冰天雪地里怒放,他没告诉她,他特地移植了不少在禁中的花苑里,想让她也闻闻他那时为之欣然的梅香,等过了冬天,梅花也开过,便是和煦的春,炎炎的夏,然后秋日复之……


    他将她抱回南宫,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他不以为然,褪下外袍交给内官,把人清了出去,然后又穿着一身中单,摘去冠,坐在床边静静看她。


    她唇色淡淡,面颊还带着些许气血上涌的嫣红,慕容怿拿手背在她脸上贴了贴,低声问:“好些了吗?”慢了慢,又说:“我没保护好你。”


    映雪慈摇摇头,将被子拉开一角,慕容怿不动,褪去衣冠后,他的鬓角散下一缕发丝,贴在额角。


    映雪慈看着他不说话,他起身躺了进去,侧卧着把她搂进怀里,拇指轻轻揩过她微烫的脸,微肿的唇,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信我。”她道。


    慕容怿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皮,喉咙滚了滚,她继续道:“你封我做了皇后。”


    他说嗯。


    “那会不会有一日,旁人在你耳边说我不好,你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头,低低地吸着气,全然不敢想象那画面,“当然不会!”


    “倘若那人说我私通呢?”


    慕容怿抬起眼看向她,映雪慈道:“看,你并不信我,不信我,仍要立我做皇后。”


    慕容怿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拥着她细细的肩胛骨,神伤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不知道你有没有私通?你日日与我在一起,你的身体,你的心都是我的,你若是私通,我会第一个发现,你白日私通,便躲不过夜晚,夜晚私通,不到第二日便会被我发觉,怎么会轮到旁人向我进言?这样的话不好笑,以后不要说了。”


    她被他拥在胸口,几乎能感到他肋骨的紧涩,说这些话时,他的心在一阵阵的收缩,映雪慈轻声道:“可你不信我,你怀疑我,你怀疑我。”


    “你知不知道,我性情清烈,不容怀疑?如果你要娶我,却还怀疑我,那我宁肯去死,也绝对不要嫁给你。”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可我是天子,不是圣人,人身而肉体凡胎,便有怕处,我也会怕。”


    “怕什么?”


    他低笑起来,笑容苦涩,约摸觉得那样的话说出口,等于把性命交给她,但还是说了,“我知道你不爱我。”


    慕容怿静静地道:“我怕你不爱我。”


    “在你眼里,我没有可取之处。”


    “有我和无我,对你而言并无分别。”


    他都不敢想象这些话出自他口,年少英武的卫王,天潢贵胄,傲慢于顶,这世上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有可喜和可恶,没有他喜欢,却不喜欢他的道理,他不喜欢父亲,喜欢母亲,不喜欢弟弟,喜欢兄长,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他的母族至今镇守西北,外祖、舅舅、表兄皆骁勇善战,兄长待他如珍如宝,天家众子,只有他有资格和兄长一齐学帝王之术。


    他不做天子,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日后妻子,必出身大族,日后子嗣,将继他血脉,贵不可言。他这一生原就可以毫不费力,只需要冷静地,甚至带有一丝轻蔑地审视和打量这一切。


    心若渊水静,情自天云行。


    他会像所有男人一样天性冷血,鄙薄感情,对一切唾手可得之物充满倦怠,惫懒和冷漠,可现在呢?他被她弄成这样,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真是情乱则心昏之典范,居然还要亲口说出来,告诉给她听。


    为什么?


    为什么要怀疑……


    控制不住地。


    ……多情者必好疑,唯其情深,故惧情薄……情如心尘,心镜积垢,则照物失真……


    不知十几岁的卫王见到这一幕,会不会嘲笑现在的他,承认自己竟然没有可取之处,对心爱的女人毫无吸引力,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是可怜,真是凄惨。


    他有些困了,自暴自弃想,就这样吧。


    天亮,她是他的皇后。


    无法改变之事实。


    他应当为之高兴,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没人可以不爱他,没有人可以拒绝他的爱,他是皇帝,天子,坐拥天下,他……


    映雪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慕容怿吃痛。


    她仰起脸,轻轻地道:“我好辛苦。”


    “你这样让我好辛苦。”


    他木然地点头,“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不教我,我自己摸索,便免不了……”


    被她打断。


    映雪慈说:“我教你。”


    他抿了抿唇,艰涩地看着她,“不必强求。”


    “我教你。”她又咬了一下他的唇,这次更痛,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却只是无奈的笑。映雪慈道:“这是你欠我的,因为你也让我好难过。”


    慕容怿握住她的手说:“想咬就咬吧。”


    “不咬了。”她又说了一遍,“我教你。”


    慕容怿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她的脸,终于开口,“想怎么教?”


    “我教你,”映雪慈执起他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字,“爱我便不要疑我,疑我便不要爱我,你爱我,我……不讨厌你,你怀疑我,我不会恨你,可如果你爱我又疑我,便是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将我抛下悬崖,粉身碎骨,会好疼,你明白吗?”


    她仰着脸,长发披垂,声音细细的,温软的眉眼,美丽而柔婉。


    他静静地听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须臾颔首,声音嘶哑,“知道。”


    “嗯。”她笑起来,笑容甜美,“我盼望你做一个忠贞不疑的人。”


    “忠贞,”他说,“……不移?”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对,是不疑。”她摇头,认真在他掌心写下,“疑”和“移”,“不疑也好,不移也罢,你都要做到,因为是你娶了我。”


    “所以,你能做得否?”


    她柔柔地望着他,软声道:“怿郎……你可以做得到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