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
作品:《鬓边娇贵》 第126章 126 原是故人来。【全……
慕容怿忽然觉得, 腿上那道伤口的疼,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泛了上来。
“……是打仗。”他捏了捏眉心,呵出一口热气, 淡淡的白雾笼罩在他眼前,他语气沉静, “辽东是九边重镇,除了行军打仗, 驻防布哨,辎重转运,兵马粮草, 缺一不可, 两州二十五卫, 十万张嘴等着粮,身后的屯堡卫城里住着近百万人,全都是我大魏子民, 血肉之躯。”
“每一天,他们都要醒过来, 要填饱肚子, 要活着。孩子会哭, 老人会病,这些百姓, 在三年前, 还听见蒙古女真的铁蹄声就发抖,现在再也不会了。杀人, 不是我去那里的目的。”
当然,必要的时候也杀。
映雪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便愣住了。
她怔怔望了他一会儿, 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好,惭愧地低下头去,绞着衣角轻声,“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误会你了。”
“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懂这些,以后都不会了,你不要生气。”
她说着,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叮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崇拜,又很坚强,柔声细语地说:“你好好休息,大英雄,我这就去找一点吃的来给你。”
他一愣,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然而迅速地就克制了下去,看她像出笼的兔子就往雪地里蹿,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深深吸了口气,蹙眉说:“急什么,你知道去哪里找食?”
“知道。”
她仰脸看着他,头上戴着他那顶宽大的鞑帽,脸上蹭了一块灰,眼睛明亮,“打仗我不如你,但我识百草,我看能不能找点苦菜,那个东西能吃,也能止血,可能会对你的伤有用,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找找沙棘果,或者捡一点橡子,总之——”
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点了点,帽子便歪了,她拿手扶正,帽檐下的眼睛澄澈坚定,“不会让你饿着的!”
“慕容怿,相信我。”
他的心一阵发软,淡淡扬着唇,“我相信你,但现在必须吃饱的人是你,不是我,过来。”
他支起受伤的那条左腿,扶壁站起,眉头忽然狠狠一皱。
鲜血涌出,居然有种久违的温暖。
他的脖子里凝了一层细细的冷汗,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用衣角遮住伤口,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推到山洞前。
“看那儿,是不是有蹄印?这种天气,鹿和兔子都要出来找食,你循着蹄印走一走,找个最窄的地方,在雪下面挖一个坑,不用太深,我削几根树枝给你,你尖面朝上插在洞里,然后在洞口铺上细一些的树枝,盖上雪,再撒一些橡子。一处陷阱不够,在有水源的地方再搭一个。”
顿了顿,他转过脸来看她,沉静的眼中,火光微微跳动,“你学得会。”
出去的时候,他给她披上裘衣。
映雪慈不肯,“你受了伤,你盖。”
“外面冷。”慕容怿把她裹住,沉声道:“别走太远,有什么事就喊我,别怕,我在这里。”
映雪慈说:“你也别乱跑,等我回来。”
他笑了:“好。”
她又看了看他,带着他削好的木棍,转身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慕容怿才掀开衣角,看着腿上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绑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橡子多,她捡了一些,按照慕容怿说的,循着蹄印找了个地方挖坑。
没有铲子,只能用木棍一点点把泥土抠开。
雪地里的土冻得很硬,她挖了半天才挖了一点,白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她没吭声,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用衣袖裹住手,继续往下挖。
向晚,陷阱里终于进了活物,是一只灰色的兔子。
她站在边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
那时候,杨修慎给她抓兔子是避开她的,刨肠刮肚也是避开她的,她吃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现在亲眼看着它还在喘气,抽搐,心里突然一颤,她往后退了退,捏着拳头,等兔子彻底死透了,才抱起兔子尸体,慢慢地往山洞里走,两只眼睛一直没有朝怀里看。
慕容怿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接过兔子的时候,目光在她衣襟的血迹上定了定,那是兔子血,已经冷透了,映雪慈垂着眼睛,轻声说:“我不会处理这个,你教我吧。”
慕容怿道:“没事,我来。”
映雪慈点点头,走回篝火前默默地坐下来,才发觉他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弹弓,地上还有一只刚死不久的野雉,是被拧断脖子死的,身上很干净,没有血,她又想到那只兔子。
填饱了肚子,她蜷在他怀里发呆,一直没有说话,慕容怿抚着她的背,她很瘦,安静的时候,连呼吸都轻的没有声音。
“我以前连蚂蚁都没杀过。”她声音很轻,慕容怿的手顿了顿,替她将耳边的发丝梳到耳后。
慕容怿低低“嗯”了声,等她说下去。
“打仗是不是很残忍,比这个要残忍一千倍一万倍?”
“是。”他说,“不过残忍的方式不一样。”
映雪慈怔怔。
“杀一只兔子,你能看见它眼睛,听见它最后的声音,手上沾着它的血,你知道你夺走了一条性命。”
他缓缓地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打仗,很多时候,你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马蹄踏过去,刀子挥过去,成片成片的收割……有时候杀完了,收拾战场,满地都是残躯,分不清是谁的,只能靠缝在衣服上的名字辨认,如果恰好是认识的人,反而会觉得那不像真的,下一回点名操练的时候,还诧异他怎么不在,仔细想想,才想起他已经死了,尸骨由我亲手收敛,送回了家乡。”
“可还是要去做。”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听上去近乎冷酷,“因为有要保护的人,你不挥刀,刀就会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不去踏碎,就要等着别人来进犯。”
“映雪慈,”他唤她,“你今天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无关残忍,是为了活下去,有一天假如我不在了,为了活下去,你也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该学的,你已经学会了,但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他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碰这些……”
第三天,他们离开山洞,往远处走了走。
值得庆幸的是,天气回温,雪消了一大半。
映雪慈撕下布条绑在树枝上做记号,以防有人寻到这里,还能循着记号找到他们。
第四天的时候,雪彻底化了,树底甚至冒出了新芽,映雪慈掬了捧清水给他,“我们运气真好。”
慕容怿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辛苦你了。”
他们寻了个地方歇脚,映雪慈要帮他换伤口的绑带,被他拒绝了,慕容怿侧了侧身,淡淡地道:“我自己来。”
她起初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嗅到浓郁的血气,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皮浅浅垂下去,两只手蜷缩在衣袖里。
慕容怿这样的人,可以忍受刀斧加身,但绝不会容忍被人看到他的狼狈,更不会忍受,那双他吻过、牵着、捧着的手,去碰他自己都觉得嫌脏的伤口。
“慕容怿。”她忽然唤他,有些紧张。
他应了一声,笑着看过来,还是那副熟悉的,从容不迫的样子,“怎么了?”
“我原谅你了。”她凑过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试探地向他道:“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不和你吵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来到一条河边,他们不幸遇到了一只豹子。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白豹,看上去刚成年不久,矫健至极,大约是出来觅食,在河边徘徊,慕容怿几乎是瞬间便将她护在了身后,挡在她的面前,手中牢牢攥着匕首,缓步后退。
“别看它。”
映雪慈捏着他的衣角,浑身紧绷。
那豹子分明发现了他们,却没有靠近,仍然伏在河边的石头上,沉静地望着水面,慕容怿蹙了蹙眉,在不远处戒备地盯着它。
片刻后,那白豹下了水。
同时旁边有灰兔跑过,它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毫无反应,仍然缓慢地走向了水中,水的深处,浮着一片荇草,那因时节反常而滋长出来的,尚且柔嫩的荇草,温柔地在水底飘摇着。
白豹来到荇草身旁,沉默地注视了片刻,低下头颅,用鼻尖轻轻地拱了拱。
没有毁坏,也没有嚼咬,它仿佛嗅了嗅,便安静地守在了那里。
映雪慈伏在他耳边,柔柔地道:“它好像喜欢那个。”
慕容怿不由得弯了弯唇,“你怎么看出来的,一只豹子,喜欢水中的荇草?”
“那有什么,允许你喜欢,就不允许人家喜欢?”她环住他的脖子,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河滩,映雪慈低声道:“像不像你和我?”
慕容怿微微一怔,抚着她的长发,没有说话。
“很像,”她轻笑,“是不是?”
他是岸上矫健的白豹,她是水中柔弱的荇草,他本应去逐猎,她只合在水底自在飘摇。
本不相干的两个人,何以他非要投入水中,违背天性地去爱她。
没有人能违背自己的天性。
但爱。
她教他的。
在天性之外。
被找到的前一天夜里,她伏在他怀里,说要给他跳一支舞,夜里茫茫,月在中天,她并不会跳舞,只是看过,便效仿着,身上单薄的衣裙在风中翩翩,长发温柔,翻转纤细的手腕,婀娜如仙,跳着跳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勾着唇边的发丝,笑吟吟来看他,美好的像一轮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亮。
“慕容怿……”
“慕容怿……”
他不解地看向她,目中有温柔的光跳跃。
她柔柔笑了起来,扑入他的怀中。
“我爱你。”
十一月,他们回到了宫中。
他的腿已无碍,结了痂,偏不允许她看。
次年六月,他们的孩子出世了。
十月,她离开京城,去向了许多地方。
她去了西域,去看了杨修慎和钟姒,回了江南,替娘看了看故乡,去了钱塘,慕容恪的坟前,她为他上了柱香,声音细细,消散在风里,“慕容恪,我嫁给你哥哥了,不要生气,若真生气……就找他去吧。”
她也去了辽东,去了他当年做藩王时的潜邸,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雪中傲然的梅花。
再往关外走,连绵的边墙和烽燧。
背后屯田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
还去了许多许多,从前未曾踏足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春日,回到了他的身旁。
那日满城烟柳,一夜春风散尽旧愁,天子下朝,忽然听见熟悉的琴音。怔怔抬头望去,见他的皇后正伏在抱琴轩的栏杆之上,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她臂上柔软的披帛,随她伸出的手,在春风之中垂落,无尽依恋地拂过了他的脸庞。
“慕容怿。”
“映雪慈……”
原是,故人来。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便先讲到这里了。
乙巳·冬十二月——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感谢陪伴。
大家真的辛苦了,不胜感激。
大纲就写到这里啦,感觉适当的留白更适合他们的感情,新年快到了,提前祝大家无论新年旧年,都幸福美满,新年胜旧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