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带着从胡离那里交易而来的契约副本，手里提着一小篮子苔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漉漉的草甸往家走。


    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破碎，在她脚下投出摇晃不定的光斑，更深露重，空气潮湿微冷，她心头格外沉重。


    “女巫大人，您回来了！”


    刚刚走近木屋，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阿亚小巧的身影蹦跳着迎了出来。


    她等了很久，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最近森林里怪事频出，即使强大如女巫大人，她也很是担心有意外情况，看到人终于安然回来，小兔子松了一口气。


    “其他的魔药材料，我已经根据您列出的清单都整理好啦！需不需要我提前把它们磨成粉？”


    “这次不用，阿亚辛苦你拉。”莉莲空出手抱了抱她，“这次需要直接熬煮，磨成粉末反而会破坏静语苔藓的关键药性，影响效果。”


    俩人一起走进温暖的屋内将提篮放在桌上，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草药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许放松。


    “对了，弥图怎么样？中间有再醒过吗？”她脱下斗篷，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离开前，小白熊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向粉嫩柔软的爪垫也血色尽失，触手一片冰凉，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的典型症状。


    “中间醒了两次，但每次都只醒一小会儿。”阿亚麻利地接过斗篷挂好，小声道，“我给他喂了些温热的蜂蜜燕麦粥，他都乖乖吃了，吃完很快又睡着了。不过……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感觉精神在慢慢好起来了。”


    “那就好。”莉莲稍微放下心，但脚步未停，“我现在就去熬药。”精神本源不尽快稳定始终是定时炸弹。


    制作间的门轻轻合上，莉莲换好工作服后迅速点燃火炉，架上特制的的坩埚开始熬煮魔药。


    处理稀有苔藓需要极度耐心和精细的魔力操控，她一边在坩埚里加热处理过的甘草，依次加入晨露与宁神花粉末、月眠蚕丝等其他几味辅药。做好这些后，再耐心梳理苔藓细丝，等待火候到后慢慢加入。


    时间在寂静与专注中流逝。坩埚内的液体从浑浊的灰褐色，逐渐变得澄清，最终凝结成一汪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浅灰色膏体，散发出让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清凉气息。


    莉莲小心地将膏体分割后搓成六颗龙眼大小的药丸，又用银制的小瓶收好，借助残余炉温慢慢烘干定型。


    药丸表面很快凝出一层哑光的薄膜。


    “成了。”


    她捏起小瓶吹了两下，顾不得烫手便赶紧走出去，叩响了隔壁的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奥克多刻意压低的声音。


    莉莲推门而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蘑菇小夜灯，弥图蜷缩在铺着厚软垫子的窝里，银白色的毛发在微弱光线下像一团飘忽的云。


    听到动静，昏睡的小熊长睫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疲惫与虚软。看到是莉莲，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挣扎着想起身。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莉莲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垫子旁，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是来给你送药的。吃了它，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会舒服很多了，别担心。”她将一颗药丸捏起来送到弥图嘴边。


    小白熊粉色的鼻尖轻轻动了动，然后顺从地张口就着莉莲的手将药丸含下。


    药丸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清凉的涓流滑入喉咙。莉莲在药丸中添加了能促进深度睡眠的安梦草芯子，这对于精神力严重损耗的弥图来说，比强行保持清醒更有益处。


    不过几息功夫，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弥图眼皮缓缓垂下，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逐渐陷入毫深度安眠。


    莉莲仔细为他掖好毯子边缘，这才起身，朝一直静静立在窗边横木上的奥克多招了招手，用口型示意他出来，“外面说。”


    奥克多无声地飞落到她肩头。


    莉莲和奥克多一起来到客厅，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份让她一路心情沉重的契约副本。


    “奥克多，你看看这个。”


    她将微微泛黄，却保存完好的羊皮卷在桌上小心铺开。


    “这是什么？”奥克多扑扇着翅膀，轻盈地落在羊皮卷旁。他尚未仔细阅读上面的条款，目光却第一时间被落款处那个复杂而冰冷的印记牢牢锁住——交织的银线勾勒出的清晰蛇形纹路。


    他的身形骤然僵住，小小的黑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徽记，仿佛要将它盯穿。


    “这是？”


    莉莲在他沉重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这是赤狐一族秘密保存的契约副本，按照狐族的说法，大约十五年前，朱尔旦大人就曾派人深入黑暗森林，秘密求购‘缚魂草’和‘蚀光水晶’。”


    她顿了顿，指向契约上列明的材料名称：“你知道这两样东西的用途。”


    奥克多没有去看那些字，他的视线仍钉在那蛇形徽记上，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当年签订契约的那只手。


    他当然知道。


    缚魂草，蚀光水晶……这是施展最恶毒的灵魂诅咒，施展亡灵禁术的核心材料，每一件都沾满了鲜血与冤魂的哀嚎，是阳光下的魔法世界明令禁止的所在。


    “如果胡离所言属实，”莉莲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么，朱尔旦大人手下的势力，恐怕已在黑暗森林经营了十几年之久。森林近年来日益频繁的异状，各处部落与种族接连爆发的集体噩梦事件，恐怕都……”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空气仿佛凝固了，壁炉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气氛沉默而压抑。


    一位帝国最负盛名，地位尊崇的大法师，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暗中搜集亡灵魔法的核心材料。


    如今黑暗森林弥漫的那些能汲取生灵恐惧与灵魂碎片的噩梦瘟疫，蛇形徽记的反复出现，奥克多遭遇的恶毒诅咒……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被这份契约串联起来。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朱尔旦大人，这位曾经的光明大法师，恐怕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阴影中，彻底堕入了亡灵的深渊。


    而黑暗森林，这片广袤丰饶的土地，很可能就是他精心挑选的亡灵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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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


    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半晌，奥克多终于动了。他抖了抖沾染了些许寒意的羽毛，目光平静而锐利，他看向站在身侧的莉莲，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也她的面容映着清晰。


    “莉莲，”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次，恐怕我又要先离开了。”


    “不行！”莉莲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又在意识到可能会吵醒弥图后猛地压低，“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


    自从奥克多重返木屋，两人已基本坦诚了各自的秘密。莉莲知道奥克多被迫附身在不同生灵身上，每一次离开和归来都意味着要经历又一次死亡。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主动踏入这般悲惨的循环之中。


    “我们可以想办法传信给王庭，用更迂回的方式揭露……”


    “或许我可以去寻求精灵□□命之树的帮助，它作为森林最古老的长生种，对这样大规模的异变不可能毫无察觉……”


    “还有黑暗森林各处的其他古老存在，银狼一族、怪石巨人……它们或许都能提供关于异常魔力源头的线索，帮助我们定位，或许我们……”


    莉莲语速飞快，一个又一个主意从她脑海中迸出，又急又乱，仿佛极尽所能的大脑风暴，以求他放弃那个最难熬最痛苦的选择。


    但奥克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那平静的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


    不一样的。莉莲在他的目光中读出了很多，他现在不只是她的伙伴，更是一位帝国的王子，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不能因为自己一人的原因，就将整个黑暗森林无数生灵的生死置之度外。


    那位曾经教导他魔法与责任的导师，如今已化身为侵蚀这片土地的毒瘤，每拖延一刻，就可能有多一个无辜者受害，多一个部落被噩梦吞噬。


    作为帝国王子，作为知晓了部分真相的知情者，他有责任去终止这一切。


    而最快，或许也是唯一能迅速阻止他阴谋得逞的方法，就是利用那个诅咒，快速地回到王庭做好准备。


    莉莲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看着奥克多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明白自己拦不住他。就像当初他选择相信她，留在原地一样，此刻他选择离开，去执行他认为必须做的事，她或许也应该相信他的选择。


    “好吧。”她最终妥协，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么，在你离开之前，请告诉我我该如何配合才能真正帮到你。”而不是留在这里，只能不安地等待。


    “好。”奥克多点了点头，他扑扇翅膀轻盈地飞起，这一次，他没有落在她肩头，而是落在了她的手臂，温暖的的身体带着山雀特有的轻盈重量。


    然后，他做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举动——他微微低下头，将带着细小绒毛的面颊，轻轻贴了贴莉莲的手指。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又带着些安抚的触碰。


    “别担心，”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