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我感觉我最想要的,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
作品:《秦淮烟雨遇故人》 老刘头说的话一点没错,写不出东西只是因为她离自己太远了,有天赋的作家都有旺盛的表达欲,但不是每个有表达欲的人都有写作的天赋。杜华年的自我怀疑从未间断,因为她从未真正了解并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天赋。
她早起早睡地写,一日三餐都能吃上夏莲烧的菜。也常常遇到没有灵感的时候,她就同夏莲说:
“妈,你怎么不打麻将了?以前你不是最爱吗?”
“不打了不打了,别来烦我。”
“打嘛打嘛,我现在得空,你约两个人过来?”
“啧……”
夏莲本在读书看报,但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游说,夏莲很容易就会投降。
杜华年的牌技十分臭,夏莲总是骂骂咧咧。但很奇怪的,每次只要打上两圈,杜华年就会重新获得灵感,这时候哪怕牌桌上正听着牌,她也能立即丢下麻将跑回书房,空留剩下三个人大惊失色。
夏莲只能扯着嗓子骂,“你个狗屁不通的屎尿货!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人是你叫来的,现在也是你丢下人家,三缺一啊三缺一!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三缺一?你缺大德了你知道吗!何芳芳?何!芳!芳!你滚出来!”
“三个人可以斗地主啊!”半天,杜华年回了这么一句。
夏莲气得要冲进去打她,她的小姐妹们只能又拉又劝。
没两回,大家也就都习惯了,起先还客客气气,注意形象,最后烟也抽上了,酒也喝起来了,不同的小姐妹们也轮流出境,杜华年有时候就光看着她们一屋子姐妹在客厅里闹腾,也觉得思绪分外丰盈。即便这一屋子的姐妹,平均年龄已过五十。
有时候她们也一同逛菜市,一同散步。杜华年甚至爱上了逛菜市,那些足够世俗化的对白充斥着整个市场,让她倍感实在。
那些深夜的,清晨的,所有梦醒后的写作时光,实则无比迷人,像她儿时一样。
这次要讲的是沈荷的故事。
她要深入沈荷的内心,于是她翻出何文谦的旧西装,特地买了一支沈荷的口红,喷上沈荷用的香水,还摆了一圈各色鲜花在周围,趁着下午光线最朦胧的时刻,或者午夜月光最迷幻的时刻,站在镜子前,试图抓住一丝沈荷的灵魂,然后她就可以短暂地变成沈荷,用她的语气和神态,对着镜子自说自话。
夏莲经常路过,看见她在镜子里扭捏做作,就会发出无情的嘲笑。
杜华年知道,这就是还没有成功。
这天夜里,她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还是不够理解沈荷,她想。一阵风穿过花架,带着枯叶追到了她的桌上,她转头看着那几片深黄的叶子,想起了同样颜色的牛皮袋。她掐了烟,取出了华丽娟的信。
师父:
见信好!
我终于还是给您写了这封信,我本来犹豫了很久。
我时常想,如果我当初听了您的话,没有这么早生下孩子,或许我不会走入穷巷,进退维谷。
我打算离婚了,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听您的,但现在想回头的事,也无任何意义。
现在的我,已经写不出东西了。我不敢面对您,但这些心里话,我太久没有人说。我以为我成为了妻子和母亲以后,仍然会有我的价值,然而现实却是,我失去了我自己。
更令我觉得害怕的是,我现在才发现,家庭生活根本不是我喜欢的,可是当时我却觉得那就是我要的一切。
从前老听人说,人是会变的,曾经喜欢的,现在可能就讨厌了。听起来对,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从我嫁人开始的一点一滴,直到今天,我想这句话是错的,人不是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是到现在才展现出了真实的自我。
这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我真切地记得第一次感觉到后悔,是在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他出轨,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那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晚饭后,我看着我的丈夫在开一个紧急视频会议,女儿在做学校布置的手工作业,她甚至拒绝我的帮助,一定要自己独立完成。而只有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
我有什么是一定要坚持独立完成,并享受独立完成的独立结果的事情吗?我没有。
其实那天我就感受到落差了,那是婚后第一次,我想起我曾经的名字:曹红叶。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变回华丽娟,而是一直做曹红叶的话,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了呢?
您知道吗?最可笑的地方来了,当我心里有了念头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否定它,想要死死地把这个念头摁灭。于是,我继续假装了三年,假装我还和二十岁一样,向往婚姻生活,热爱做一个母亲,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而我已经实现了,所以我非常地满足。
甚至,当我发现他出轨了,我也仍然第一时间,想要粉饰太平,拼尽全力也要维持住从前那个样子的我。
所以啊,人不是后知后觉,人是故意为之。用浪费自己的生命来拒绝一个真相——我感觉我最想要的,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
我说多了,今天喝了点酒,小睡的时候梦见您和师娘,我多想回到那时候啊,师娘做的菜真香。我接手了一个新的毕业班,这个班上有个女孩儿,叫何芳芳,是何文谦的女儿。我还记得您和何文谦是同学,一起下过乡对吧?
您可能想不到,这个女孩儿跟我真像!哦不,她就是我,真的,我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我太喜欢她了,太羡慕她的妈妈了,这一度还引起了我女儿倩倩的妒忌。可是,芳芳却是个苦闷的孩子,您跟我讲过,苦闷会毁掉一个天才,我很担心她。
但我又想啊,您看我,就是活得很自由,从来我的父母都鼓励我去实现我的天才,他们即便离婚了,对我都没有丝毫疏忽。所以您看,我对婚姻这样向往,大概原因在此。我也任性,婚姻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不明白,就敢一头扎进去……所以您说,是不是芳芳这样的,才会更好,她戾气重,她不像我这么自在任性,小小年纪,她就知道要区分她自己和她父亲。嗯,我想她实现自我的意愿肯定比我强烈,至少是明确的,是艰难的,而不像我,以为很容易,随时都可以。她迫切,所以她会避免我的悲剧。
您一定要见见何芳芳,您一定会认同我的,她和我真像啊!
师父,我错了!我该听您的话才对……
祝:
您和师娘健康快乐!
学生:华丽娟
2009年12月12日
这是另一面的华丽娟,又相似又不同。华老师在她的老师面前,会毫不遮掩地表达她的内心。垂手捏着信,杜华年笑了,沈荷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掩饰。沈荷早就发现了真实的自我,可能早到出国之前,她就发现自己是一个对权力极端渴望的人,她有太大的抱负和野心,她还有巨大的不甘与不忿,她对这个世界极其不满,也有着极端强烈的胜负欲,本质上,她和何文谦就是一种人。
华老师是对的,人不是变成这样的,人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发现了真实的自我。
所以何文谦一旦给沈荷一座桥,她就一定会走上去。
这样讲,何文谦应该遗憾,沈荷不是他的女儿。
“她讨厌我,因为我见过另一个她,但她又要装作和原来一样喜欢我,因为她要拒绝一个真相……”杜华年面对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
夏莲又走出来给她送牛奶,她望着她,夏莲只是对她微笑说早点睡,就走了回去。
她独自,默默地哭了一会儿。
电影如期上映,南京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寒潮相叠。
那天之后,曾倩确实没再见到刘白,他似乎像死了一样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没有微信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突然出现。她突然就不习惯了。
但她还得上班,沈荷每天都待在芳生工作室,像个变态一样盯着每一个人,并且每天都要问她三遍,“杜华年又去哪里了?杜华年为什么又消失了?”
电影票房走势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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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曾倩和芳生工作室并未从中获益,反而是天地文化的名声响亮起来,它背后的集团股价也节节上涨。
一周后,票房开始盈利。沈荷特意在芳生工作室庆祝,从总公司带来了几十个人,一下子把工作室塞得挤挤挨挨。曾倩在开了香槟后就溜了,而后在马路边上,看见了许慕华。
“华年姐不是叫你来找我吗?”许慕华开门见山。
“我想找的,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你的电话。”曾倩尴尬地摸摸鼻子。
高大的梧桐枝叶已经稀疏,树下,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冰冷的黄昏里,身上都套着长长的羽绒服,一黑一白,像两个异色邮桶,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还是曾倩先开口,“芳芳姐也真是,她还跟你说等我来找你?”
“嗯。”许慕华点点头,又急忙解释,“华年姐可能忙忘了,以为我们有联系方式。”
“嗯……”
……
路边开过去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
慕华深吸口气,“挺冷的,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聊?”
曾倩其实走了个神,因为工作室里夸张的喧闹阵阵传来,“哦,好啊!”
两人终于沿着路走了起来,但却并不知道走去哪里。慕华说:“你别担心,我不会瞧不起你的。”
曾倩被她说中了心思,转头试探地看着她。
慕华看她一眼,笑了,“真的。你别忘了,我也是个叛徒,我还诬赖她呢。”
曾倩无法控制她的惊讶,微张着嘴继续看着她,“你怎么……”她又没想好措辞,“额……我是说……你好像……”
慕华看她词不达意,直接打断她,“我厚脸皮呗。”
曾倩慌忙摆手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自己确实又是这个意思,于是空张了个嘴,什么也没说。
慕华毫不在意,接着说:“你没经历过今天领完工钱交了房租,剩下的钱只够吃一个月泡面的生活。你不懂,面皮对我来说,真的没有面包重要。”
曾倩回想了一下大学里勤工俭学的同学,慕华描述的内容就有了画面感。又一阵子沉默,曾倩又问,“你是……怎么让她原谅你的?”
慕华好笑地看着她,“谁说她原谅我了?”
曾倩被问住了。
慕华看她发愣,又说:“我明白你想什么。你觉得她会记恨你。我原来也这么觉得,但后来我发现,可能她根本就不会浪费时间记恨我,因为我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过我觉得,她挺重视你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还在担心你怎么水剧本啊!你看她管过我怎么活下去么?”
曾倩没想过这个思路,但又觉得无法反驳。
两人停在了十字路口,天已经黑透,红灯还在读秒。
慕华说:“一会儿我给你几个大纲,你把它们删删减减,互相拼接一下,就能凑出一个剧本了,先把这个月任务交了再说。”
曾倩惊叫,“这不是抄袭吗?”
“不抄你交得上吗?”
“那也不能抄吧?被发现了……就完了。”
慕华又笑,“现在拍个短剧,十部有九部半都是抄的,你知道这些剧本哪来的?你真以为那些大老板养着我们一群编剧,是为了高质量?几十个人里,几个月能出一个高质量就不错了,其他的不能白养着吧?那这些烂剧本就打包便宜卖给那些网剧小团队,他们混着洗一洗,低成本拍好放抖音上面,刷得可疯了,比我们赚钱多了!信我,这些大纲也不是好货,不会有人来告发你的,我不坑你。”
曾倩看着慕华递过来的微信二维码,缓不过神来。
“干嘛?还有点不屑做是吧?”慕华看出她的挣扎,每个过来人都是这样湿鞋的,她也不逼她,只是拿出了老鸨一样的做派,“没事,你先加我,到时候我发给你,用不用随你,我又不能强迫你用。”
曾倩迷迷糊糊地加上了慕华的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