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到底什么才是生活的真相?

作品:《秦淮烟雨遇故人

    很快排骨的香气飘了过来,杜华年从半昏睡中清醒,突然灵光一闪,冲进主卧打开了何文谦的专用衣柜。


    果然!衣柜一个深角放着一个大塑料箱子,她把它拖出来,打开一看,嘿嘿,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把箱子拖到了书房,要乱就乱一间房。


    箱子里的本子排列非常整齐,按照档案馆里的规制一本一本贴好侧标,一排一排捆好横标。杜华年按照年份,很轻易就能找到自己任何一个时代的记录。她翻出了一本日期最旧的,拆开布套,看见了一本页卷枯黄,老到见风就化的笔记本。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老刘头那个古董手札。他们还真是相爱相杀的……知己。她想。


    本子里的许多文字现在看来竟然还能令她感动赞叹。我竟然还能写出这样清新的句子?她想。一页一页,她重新发现了一个丢失了很久的自我:


    天边晚霞如河,一带嫣红,


    隔开深蓝的夜空与地平线。


    晚霞里有一颗闪亮的明星,


    晚霞外又悬着一钩新月。


    新月,垂垂在嫣红的河边,


    那是月里嫦娥,恋上人间烟火,而流下来的泪么?


    还有一滴,留在了嫣红的颊边。


    她看了一眼日期,这竟然是她十一岁未满时写的小诗,在九月半的某个晚上。她好奇地去查了万年历,发现那天是周日。她不用太回想,从前一家人有每个周日都出门踏青的习惯,只要天气好,在野外奔跑之后,他们会回到祖父母家或者外祖父母家,吃一餐团圆的晚饭,然后趁着月色,三人各骑自行车,一同回家。


    她想起了那个黄昏,他们回家的时候,天明明已经黑了,星星满天,可是天边就是硬生生地又出现了一条殷红如血的霞带,与夜幕的深蓝泾渭分明,妖艳异常。霞带里的那颗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极其光亮,即便在明亮的霞光里,也清晰地显现出五芒,而上头那弯新月,就显得寒彻透骨了。


    在小诗的下方,隔了好几行,何文谦批:她不像我。想象如此瑰丽奇异,这条路难走了!


    好多年,好多年,她已经忘了,更想不到,留住这些的,是何文谦。她忽而望向窗外,泪湿衣襟,默然无声。


    哭了一会,她又往下翻,嚯!好家伙,你猜她发现了什么?


    ——一沓银行流水单。她翻开来,仔仔细细看,竟然是何文谦长达两年,给同一个海外账户定期汇款的全部记录,户头名称:Heasoul Shen.这是沈荷,她从大学起,就在用这个英文名,这和沈荷说的内容就对上了。她接着翻,却没翻出当年沈荷签的那份协议。


    好一个何文谦!他就是算到了,她定然要回来翻出这个箱子来的。杜华年心头浪潮翻涌,海水从双眼拼命涌出来。她低头看着流水单,想:希望我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夏莲喊她吃饭。


    她深呼吸两口,回头应了一声,伸手胡乱抹掉眼泪,把箱子扣好拖到一边,走向饭厅。


    饭厅里有一张漂亮的大理石餐桌,上头的花纹极像一幅泼墨山水,当年何文谦挑了很久,加了几次价钱,才选到这张桌子。但杜华年并不喜欢,因为隔着这么大的一张桌子吃饭,即便是三个人,也像是独自一人。不过此刻的餐桌上却铺着一块鲜黄色的桌布,布料厚实,上头开满了白色和浅紫的小野菊,四角垂下来,将大理石与它的水墨花纹全全遮住。她的心情乍然间就明媚了起来,与夏莲对面而坐,面前摆着三菜一汤,令人食欲大涨。


    她喝了一口排骨汤,喟叹,“啊!真香!”


    夏莲笑了,“那多喝点,你下次回来提前说。”


    “你怎么铺上桌布了?”


    “这天已经开始冷了,大理石不凉吗?”


    “那你也用了这么多年。”


    夏莲停了下来,看着女儿,良久才说:“我一直想铺一块桌布的。”


    杜华年吃着萝卜,低头莞尔,“你记得有段时间,我爸老给一个陌生账户打钱吗?”


    夏莲刚重新吃上,又停下了,“你几个意思?”


    杜华年看她脸色剧变,立即澄清,“那个女大学生,我找到她了。”


    夏莲愣了一会儿,“啪”一下放下筷子,“他还真包养了一个?你找她做什么,有崽子?”


    杜华年被吓得一震,抚着胸口,“哎哟妈!你这性格,一点不像这个年龄的,比我还炸呢?”


    “快说!不然别吃我的饭!”


    杜华年看着夏莲笑出了声,“她跟我爸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夏莲又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的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陌生。这种陌生横在她们之间很多年了,母女只是一个名分,但现在,这份陌生好像开始成长,它似乎打算改变一下自己的形状。


    “你记得我高考完写了一本小说吧?我爸不是不让我发表吗?我和他为了这事还大吵一架。后来我还是发了那本小说,但用的是别人的名字,这个人叫做沈荷,她当年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还在我们大学出版社兼职做编辑。那天我去投稿,这么巧就她一个人在值班,她看了我的小说,想替我出版,但领导不同意,她为了帮我,于是用了她的名字。然后,我们就成为了……朋友。”她在说出朋友两个字之前,实在不得不犹豫了一小会儿。


    杜华年还是有些黯然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让她舒缓了一些。她是等着夏莲接话问她的,毕竟台词不是独白,不能一次性说太长,总要有来有往才对。可是夏莲没接话,这让她皱起了眉抬头去找寻原因,却发觉夏莲正呈现一种半迷糊状态,呆望着她,似乎还有些思索的成分。


    “你怎么了?妈?”她在她面前挥挥手,“妈!”


    夏莲拨开她的手,“你居然跟我解释?”


    杜华年一懵,但她很快察觉了夏莲的言下之意。回想起来,确实,她与何文谦,从来都不爱和夏莲对话。何文谦是觉得,那些今天吃什么菜,明天穿什么衣服……简直是庸俗而浪费语言。


    可是什么是高尚,什么是有价值的语言?她想起在剧组那段时光,每一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说着今天吃什么,明天演什么,天气真坏,导演很凶……


    而她自己不跟夏莲说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但为什么不说,她却能想起来,“妈,你从前总是我爸的应声虫,你让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等于跟我爸说,那我不如直接跟他说。”


    夏莲又睁大了一些眼睛,“你看,你又跟我解释了。”她眼珠子一转,“你是不是遇到事了?你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大概没什么办法,于是又补了一句,“没办法也不怕,妈有钱,妈给你钱。”


    杜华年被彻底逗笑了,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不担心养老问题啦?”


    夏莲眨眨眼,“那不是,你爸,留下来的遗产……挺多的。我原来是担心我人老珠黄了,他不要我……诶,不说这些,你爸既然没包养大学生,那就其实还算爱我的。”


    杜华年看着她,突然感觉到了她的一种娇憨。


    “妈,你希望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夏莲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皱眉,“芳啊,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杜华年的眼神从好奇的明亮缓缓滑落到枯燥无神,她幽微一叹,低下眼,扯起一边嘴角自嘲一笑,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看着她熟练地点烟,夏莲震惊到失语,眼见她已经享受地吐出一口烟,她才拍桌站起来,“你抽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大学。你不是也抽吗?”杜华年轻描淡写地回她,眼都不抬。


    夏莲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看看左右,缓缓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


    “我翻过你抽屉,藏在首饰盒下面那个布口袋里。”杜华年笑笑,抬眼看她,“欸,那些烟都压得皱巴巴的,抽起来不掉渣吗?”


    夏莲看着她,一脸窘迫,觉得又气又好笑,还是劝她,“抽烟对女人伤害太大了,我现在也戒了,你也戒吧。”


    杜华年透过袅袅的烟看着她,微微笑着,似乎也微微点了点头。


    夏莲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女孩儿突然就有着十足的女人味了,穿着亚麻米色的毛茸茸的家居服,光脚踩在凳子边缘,微微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架着膝盖,素着脸,皮肤很白,眉毛很淡,眼睛很大,淡棕色的眼珠子映着暖色的灯,莹莹亮亮,一张脸骨骼分明,嘴唇丰满,唇色又很淡,一头卷发黑亮丰盈,飘散下来,给她的脸带来点浓郁的颜色。夏莲一下子不知道她长得像谁,似乎不像自己,也不像何文谦,她的脸,她的姿态,都有一种矛盾感,有些地方清淡,有些地方浓艳,又温素,又野性难驯。在朦胧的灯光和烟雾里,她甚至看见了她眼角和眉间的纹路。


    夏莲有些难过,她的女儿怎么就从一个小娃娃,长得这么大了?转眼之前,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们吵得翻天,转眼之后,她就抽着烟,沧桑又慵懒地同她这个老娘聊着她死去的爹、她死去的丈夫。


    “怎么了?”杜华年问她,顺手夹了一口菜。


    夏莲起身,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去给她翻出来一个烟灰缸,还带回来一瓶黄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芳芳,我没什么大志向,长得漂亮也不是我选的,我就也只有漂亮一个优点。我不懂要怎么培养你,怎么教育你,为你规划什么未来,这些,我都听你爸的。我嘛,就希望你开心平安,还能有什么呢?我再不像都好,我也是个妈,当妈的,不就图个孩子健康快乐。”


    “来,给我一杯。”杜华年把腿放下来,朝她伸出手,手心向上,四个指头并着向上抬了抬。


    “抽了烟就别喝了。”夏莲拒绝她,“幸好你上了大学就不爱回家,我要是知道你那时候就抽烟,又多一个要瞒你爸的事。”


    杜华年掐了烟,“我爸的遗言里面说,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啦,喜欢什么食物啦……之类的,是你故意不跟他说?”


    “什么叫故意啊,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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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爱听!”夏莲又倒了一杯,高声喊了一句,突然又缩回去了,“他不喜欢听这些小事情……”


    杜华年看着她狡辩,轻笑一声,“哼,他是只爱听他想听的吧?你就配合他,一直配合。结果就是他临走还怨你呢,说你都不跟他说我的喜好,导致他不能很好地了解我。你看,你出了力,但讨不到好。”


    夏莲看着她,吸气叹气,没有反驳。


    杜华年又问她,“你怎么看上我爸的?”


    夏莲盯着她看了很久,喝完一杯酒,再倒,“说实在的,追我的人里,比他有钱的也不是没有。所以你说我是为了钱嘛,也不全是。不过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无所谓。”


    杜华年趁她不防,抢过酒瓶子灌了一口。夏莲拍桌,“嘿,你这个小孩……”


    “嗯,太甜了。”杜华年瘪瘪嘴,“妈,我也不是十来岁了,一个只嫁给钱的女人什么样子,我看得出来。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混,这种人能少吗?”


    夏莲叹气,“你爸追我追得不是最狠的,但他是最……奇怪的。他就跟我说,让我做自己,让我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不变。我当时一听,好啊,那不是可轻松了?没想到……保持自己不变,也是一个这么难的事情。”


    杜华年望着她傻笑了一阵子,“当然难啊,谁能不变啊……不过得说,你保持得挺好的,真的。”


    夏莲也变得很放松,大约是酒精的作用,“哼,你是说我不称职呗。论当妈嘛,我肯定不称职,不过称职的妈也真的累。这还得谢谢你爸,他不让我管你的嘛,他抢走了我当妈的权利。但你不好讲我当老婆不称职的,这个得问你爸……现在也问不着了。”


    杜华年微笑了,她看见了一个丰满的夏莲,此刻她不再是一个女儿,她对她没有了那么多的苛责。也不知道是不是何文谦的死,带来了这么多的柔软,明明过年的时候,她对夏莲的态度,还是鄙夷和轻视的。


    “我似乎明白他喜欢你什么了。”杜华年说。


    “什么?”夏莲没听明白。


    “你幼稚,自私,盲目,还总是从早到晚地寻乐,某种角度去看,这就是青春。每个中年人,都对青春有一种无可救药的痴恋,就像那是毒药,不能不上瘾,不上瘾就证明不了自己的生命和存在,就像这个酒啊,明知是穿肠毒,更要喝,往无穷无尽去喝。”


    “我哪里幼稚自私了?”夏莲反驳她。


    她才不理她,“我以前觉得你只知道以色侍人,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形容词,但我不觉得你悲哀了妈,什么样的一生都是一生啊!妈,你觉得后悔吗?”


    “后悔啥?”夏莲也开始吃菜,翻个眼问她。


    杜华年惊讶了,她睁大了眼看着她的母亲,她第一次看见真正没有悔恨的眼神,这是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后悔啥?对,只有真的无悔的人,才会反问这个问题。


    她笑出来,越笑越大声,后来仰天长笑。


    夏莲嚼着菜说:“我记得我早就跟你说过,换个男人,还不一定愿意这么养着我呢,就算愿意,也肯定不能像他这么……不瞧不起我。”


    “尊重,那叫尊重啊妈!”杜华年笑出了眼泪,“妈诶,你是谈过多少恋爱?这么厉害呢!”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来华丽娟、诗萍、李雯、曾倩、许慕华、自己,甚至芊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女人,似乎无论是谁,怎么选,都没有一个人无怨无悔。


    “不多吧,从高中就谈,到遇见你爸……六七个总有,谈的时间有长有短,不过,没谈过很穷的,也不是专找有钱的谈……但是谈得多了嘛,就懂了,男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你爸却不同,说话不花,也不多,他就是奇怪嘛,但要是不奇怪,和之前那些一样,肯定都是不行的,不然我哪里用失败那么多回?”


    杜华年已经微醺了,她看着夏莲,突然非常羡慕她,“欸?你还真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欸,你怎么知道的?”


    夏莲翻个白眼,“我到底是你妈!”


    杜华年还不信,“那你说,我喜欢吃的面条怎么煮?”


    夏莲很不想理她,但看她那神气的样子,还是开口,“先煎鸡蛋,再用煎鸡蛋的油加辣椒炒番茄,加酱油,放水,下面条,下青菜,盛出来,把蛋卧上面。”


    杜华年无以复加地震惊,不是为了夏莲,而是为了自己。她的面前忽然竖起了一道玻璃墙,从小到大,她和她的父母似乎是生活在三个平行时空里,各自罩着玻璃罩子,透明,鸡犬相闻,但同一件事,在三个人的罩子里,是三种样子。这不就是多面叙事么?她嘲笑自己,伸手向前,摸了摸那面玻璃墙,它好像又消失了。


    到底什么才是生活的真相?


    母女俩后来喝了很多酒,东倒西歪地睡在了沙发上。先醒来的是杜华年,她收拾了饭厅的狼藉,寻了一件斗篷,坐到阳台上,用笔开始写作。


    随后夏莲也醒了,她泡了一杯牛奶,又热了一个暖水袋,送去阳台。


    她摆在桌上就走,杜华年也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