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希望中，如满剌加温热潮湿的海风般，悄然滑过。苏璃的小小“生意”，如同藤蔓，在这异国的土壤里，扎下根须，开始舒展枝叶。


    香料生意稳步向好。邻里间的口碑是最好的招牌，找她买香料的人从巷内扩展到附近几条街，甚至开始有街口小食摊的老板，固定从她这里拿货，虽每次量不大，但胜在稳定。苏璃与陈老板的合作也愈发默契，陈老板见她讲信用，进货准时，偶尔还会指点她些辨别香料成色、预估行情的门道。她也投桃报李，将自家炮制的一些清热解暑的草药茶包，送给陈老板铺子里的伙计和熟客品尝，无形中也为陈记招徕了些人气。


    草药方面，苏璃不再局限于治疗小病小痛。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几样确有实效、又相对安全的“养生”或“家用”类草药制品上。比如，针对本地湿热气候、蚊虫滋扰，她改进的驱蚊香草包，加入了更多本地特有的、气味清冽持久的植物，效果显著，很受欢迎。又比如，她用几种本地常见的、有安神舒缓功效的花草，调配出简易的“安神枕芯料”，卖给那些睡眠不安的老人家或神经衰弱的水手家眷，反响也不错。


    她还从林阿婆那里，学了几样简单的、用南洋特有香草和果实制作的民间小食，如用椰浆、香兰叶和木薯粉做的绿色小糕，或是用棕榈糖和姜熬制的润喉糖浆。她试着做了些，分给邻里和常客，没想到颇受喜爱。尤其是那润喉糖浆，对于码头苦力和水手这些常年受海风烟尘侵扰的嗓子，简直是福音。于是，在售卖香料草药之余，她又多了一两样可以贴补家用的“副产品”。


    货品多了，她们那间低矮的小屋渐渐显得拥挤。苏璃用赚来的钱，请巷子里一个会点木工活的福建老丈，帮忙在屋前檐下，搭了一个小小的、带顶棚的摊架。白天，可以将部分货品摆出来，既方便邻里选购，也像个正经“铺面”的样子。夜里，摊架收回屋里，也不占地方。她又买了几口大小不一的陶缸，洗净晾干，用来分门别类储存香料和草药，防潮防虫。


    板儿俨然成了她最得力的小助手。孩子记性好，认得大部分货品和价格，算账也快。苏璃出门办事或采药时，板儿便能守着摊子，应付简单的买卖，还能照看巧姐儿。巧姐儿也懂事了许多，会帮着阿娘整理晒干的草药，或是用稚嫩的小手，将香草包里的填充物塞得鼓鼓囊囊。


    生活依旧清苦，每一文钱都需精打细算。但看着渐渐充盈的米缸，看着孩子们身上虽不新却整洁暖和的衣衫，看着这小屋里日益增添的烟火气和生机，苏璃的心中充满了踏实与满足。这是她用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安稳。


    手头稍微宽裕，她开始有意识地打探更多关于满剌加、关于贸易的信息。与陈老板闲聊时，她会请教些货物流通、汇率变化的常识；与来买香料的码头管事或小商贩攀谈，她会留心他们透露的航运消息、货物行情；甚至，她会用一点香料或草药作为酬谢，请林阿婆或那位闽南老郎中，讲讲他们所知的、关于本地华人商会、葡萄牙人势力、乃至更遥远的“红毛国”（荷兰、英国）商馆的零星旧闻。


    她知道，想要真正在这里立足，甚至将来有能力庇护自己和孩子们，仅仅满足于巷口的小生意是不够的。她需要更广阔的眼界，更需要积累能够抵御风险的资本。王熙凤账册上那些模糊的南洋贸易记录，像遥远的星光，虽然看不清路径，却指引着一个可能的方向。


    当然，她从未忘记潜伏的危机。关于寻找“北边妇人”的流言，时断时续，但始终未曾彻底消失。她叮嘱板儿和巧姐儿，在外人面前尽量少提北边的事，自己也更加注意言行，尽量避免去人多眼杂、特别是新近有中原船只停靠的区域。老余头在偏僻当铺的惊鸿一瞥，也让她对这座城市的暗面多了几分警惕。她曾旁敲侧击地向陈老板打听过那家当铺，陈老板只含糊地说那地方“背景杂，少沾惹”，便不再多言，更让她觉得其中水深。


    然而，生活的主旋律，终究是向前看的努力与希望。那些阴影，被她小心地压在心底，转化为更谨慎行事的动力，而非整日惶惶的枷锁。


    这一日午后，苏璃正在檐下摊架前，整理新晒好的一批驱蚊草。板儿带着巧姐儿，在门口空地上用石子玩着“抓子”游戏。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巷子里弥漫着午后特有的慵懒与安宁。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黑塔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如同一阵狂风般卷进了巷子，脸上是罕见的焦急与慌乱。他径直冲到苏璃摊前，喘着粗气，语无伦次：“柳……柳娘子！快！快跟我走！出事了！大壮……大壮他快不行了！”


    苏璃心里一惊，放下手中的草药：“黑塔大哥，慢慢说，谁不行了？怎么回事？”


    “是大壮！跟我们一条船上的兄弟！”黑塔眼睛赤红，“老大那批货的纠纷，跟葡萄牙商会的人动起手来了！大壮替老大挡了一下，被……被那群红毛鬼的打手用铁棍砸中了胸口，吐了好多血！抬回去就不行了！街口的番医看了一眼就说没救，让准备后事！柳娘子，你……你懂草药，救过船上那么多人，求你，去看看吧！兴许……兴许还有救！”


    他声音哽咽，带着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祈求。这个平日里凶悍粗鲁的汉子，此刻竟急得快要哭出来。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郑老大的纠纷终于演变成了流血冲突！大壮她记得，是船上一个沉默寡言、但干活肯卖力的年轻水手。胸口中了铁棍重击，内出血……这伤势，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凶多吉少。她不是外科大夫，手里更没有现代医疗设备和药物。


    “黑塔大哥，我……”苏璃面露难色，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柳娘子！求你了！”黑塔扑通一声，竟是要跪下来，“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咱们一条船上共过生死的份上！你去看看，死马当活马医！就算……就算真救不回来，也让兄弟们死个明白，尽尽心啊！”


    看着黑塔通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崩溃的神情，再看看旁边闻声出来、面露同情与期待的邻里，苏璃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这不仅关乎一条人命，也关乎她与“福海号”众人那份共患难的情谊，更关乎她在这片华人聚居区立足的“人”字。


    “板儿，看好妹妹，锁好门，谁来也别开。”苏璃快速吩咐，转身进屋，将她所能想到的、或许有用的草药——三七粉（她炮制的少量）、止血收敛的白及、化瘀的桃仁、以及镇痛安神的合欢皮等，飞快地包成一个小包袱，又拿上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烧酒。


    “走！”她对黑塔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大半个华人聚居区，来到了靠近码头的一处更为杂乱破败的棚户区。“福海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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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伤的水手们，暂时被安置在这里一间租来的、四面漏风的破木屋里。


    屋里挤满了人，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哭泣声。郑老大脸色铁青，蹲在屋角，拳头攥得死紧。老海狗也在，佝偻着背，沉默地抽着烟。地上铺着几块破门板，那个叫大壮的水手就躺在上面，脸色灰败如纸，胸口衣物浸满暗红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旁边一个水手正用布巾徒劳地擦拭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沫。


    苏璃顾不上许多，挤开人群，蹲到大壮身边。她先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又轻轻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只见左胸肋下有一大片可怕的青紫肿胀，皮肤下似乎能摸到不正常的骨茬，显然肋骨骨折，很可能刺伤了内脏。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她不是外科医生，不懂如何正骨，更无法处理内出血。她能做的，极其有限。


    “烧热水，要多，要滚开的！”苏璃沉声吩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让慌乱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些。立刻有人跑了出去。


    她打开包袱，取出三七粉，用温水调成糊状，对旁边一个还算镇定的水手说：“扶着他，慢慢喂下去，能喂多少是多少。”三七化瘀止血，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对路的药，虽然未必能止住内出血，但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她用烧酒浸湿布巾，小心地清洁大壮胸口的血迹和污物，避开骨折明显处。又用白及粉混合一点她自制的、有消炎作用的草药粉，调成糊，厚厚地敷在青紫肿胀的皮肤周围。最后，她用干净的布条，尽量轻柔地、绕着胸廓做了简单的固定，避免断骨进一步移动造成更大损伤。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大壮的气息依旧微弱，但喂下去的三七粉似乎没有立刻被吐出来，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柳娘子，怎么样？”郑老大哑着嗓子问，眼中布满血丝。


    苏璃摇摇头，实话实说：“伤得太重，内腑受损，民妇只能尽力。现在只能看他的造化了。若能熬过今夜，不再大出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安静，不能移动，时时注意他的气息和体温。我留些药，按时外敷内服。”


    她将剩下的三七粉、外敷药和几包安神镇痛的草药交给黑塔，仔细交代了用法。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真的只能听天由命，或许，还要看这个年轻水手自身顽强的生命力。


    离开那间充满绝望与希冀的破木屋，夕阳已经西沉。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鼻端的血腥。苏璃走在回程的路上，心情沉重。生命如此脆弱，在这远离故土、法度松弛的异乡，尤其如此。


    然而，当她回到陋巷，看到自家檐下那盏昏黄的、等着她归家的灯火，看到板儿和巧姐儿扑过来的身影，心中那股沉郁又被温暖的现实冲淡了些。她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要尽全力，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守护好这得来不易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夜色渐浓，满剌加城华灯初上，喧嚣未息。而苏璃知道，明天，她的小摊还要开张，她的草药还要炮制，她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只是，经此一事，她更加明白，在这片充满机遇也布满荆棘的土地上，除了勤劳和头脑，或许还需要一些别的什么，比如，更可靠的人脉，比如，对这座城池明暗规则更深的了解，比如……一点点，能够保护自己和所关心之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