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藕香榭那番云遮雾绕的谈话后，水澈最后留下的那句“暖香坞旁的小库房，或可一看”，便如同投入苏璃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点，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那个身份莫测、心思难辨的王府庶子的、意味深长的信号。


    苏璃反复咀嚼着水澈的话。“顺时而动，谋定后发”——这是告诫她不可操切。“粤海记的东家，与我家有些旧谊”——这是递出了一条可能的人脉。“暖香坞旁的小库房”——这是一个具体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目标。


    他究竟想做什么？试探？利用？还是……某种形式的合作？苏璃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水澈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机锋，每一步都可能是个陷阱。她必须更加谨慎。


    然而，好奇与对破局机会的渴望，如同藤蔓般在她心底滋生。暖香坞，位于大观园东南，临近省亲别墅正殿，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省亲时曾短暂用作女眷歇息之所，平日少有人至。旁边的小库房，她上次清点时曾路过，门上一把旧锁，婆子说是堆放些废弃不用的旧家具、幔帐等物，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这“不在意”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掩护。


    她按捺下立刻去探查的冲动，依旧如常处理账房事务，定期入园清点。只是在路过暖香坞附近时，会格外留意那小库房的动静。她发现，看守园子的婆子每日只早晚巡视一次，那小库房更是从不上锁，也无人问津，仿佛已被彻底遗忘。


    时机，需要等待。


    这日，她刚从园中核对了几处账目回来，路过穿堂时，隐约听见两个小丫头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一个道：“……你听说了吗？东府那边，珍大奶奶这几日身上不大好，请医问药的，折腾得够呛。”


    另一个接口：“怎么没听说！还不是为了蓉大奶奶的丧事，还有省亲时那些开销，累着了呗！我听说，珍大爷为了填补窟窿，在外头……”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苏璃只模糊听到“印子钱”、“利滚利”几个字眼，心中猛地一沉。贾珍居然在外面放印子钱？这可是犯禁的勾当！若此事为真，一旦泄露，便是大祸！


    她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贾府的危机，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重，不仅内囊空虚，竟已开始涉足这等危险营生！难怪凤姐挪用祭田银子，贾珍不闻不问，只怕他自己也泥菩萨过江！


    正思忖间，忽见平儿从那边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苏璃忙迎上去：“平儿姐姐，怎么了？”


    平儿见是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还不是为了银子的事！前儿庄子上来缴租子，比往年又短了两成。二爷在外头应酬，又要支一笔银子，数目不小，奶奶那里……唉，正为难呢。”


    苏璃默然。贾琏琏的花销是个无底洞，凤姐纵有千般手段，也填不满。她犹豫了一下，试探道：“姐姐，我前儿听人说，东府珍大爷那边，似乎也有些……”


    平儿迅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妹妹，咱们西府的事还管不过来呢，东府的事，少听少问。”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忧色却更深了。


    苏璃会意，不再多言。平儿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东西两府都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在勉力维持表面的光鲜。


    接下来的几日，苏璃更加留意府中各处的风吹草动。她发现，来旺家的往凤姐房里跑得更勤了，有时还带着些生面孔的媳妇。林之孝也常常眉头紧锁，与凤姐密谈的时间越来越长。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在荣国府上空悄然弥漫。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苏璃照例去园中清点，特意绕到暖香坞附近。雨中的园子格外寂静，看守的婆子也躲到了屋里。她见四下无人，迅速闪到那小库房前。


    门上的锁果然虚挂着，一推就开。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木头霉变的气味。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里面确实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桌椅、卷起的旧毡毯、以及一些看不清模样的杂物，凌乱不堪，似乎久未有人整理。


    苏璃的心跳有些加快。她轻轻掩上门，适应了一下黑暗，开始仔细查看。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家具都是寻常之物，幔帐也已陈旧。她有些失望，难道水澈只是随口一说？或者，秘密不在这里？


    她不死心，继续向里走。库房最里面堆着几个大樟木箱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她试着推了推，很沉。箱子上挂着锁，但锁扣已经锈蚀。她环顾四周，找到一根废弃的桌腿，用力撬了几下，“咔哒”一声，锁扣竟被撬开了。


    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箱盖。里面并非她预想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她解开油布，展开一角，借着门缝的光仔细辨认——竟是地契！而且是京城周边几处上好田庄、商铺的地契！其中一些，她从未在府中明面的账册上见过！


    她心中巨震，连忙又打开旁边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一叠借据、当票，还有几本用特殊符号标记的账册。她快速翻看，借据上的金额令人咋舌，利息高得惊人，有些借款方赫然是京城有名的赌坊、暗窑！而当票所当之物，不乏御赐之物、祖传珍宝！那账册上记录的，则是一些隐秘的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去向不明！


    苏璃的手微微发抖。这就是林之孝所说的“不能动的黑钱”，或者说，是贾府见不得光的财产和债务！它们被隐匿在这里，成了填补府中巨大亏空的秘密来源，也是悬在贾府头顶的利剑！


    她强抑住狂跳的心，迅速将东西按原样包好，放回箱中，盖好箱盖，将锁扣勉强复原。然后，她退到门边，仔细检查了自己留下的痕迹，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观察外面。


    雨还在下，园中空无一人。她闪身出来，将门虚掩回原状，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回到账房附近，她才感觉自己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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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些发现，证实了她的许多猜测，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贾府华丽外表下的千疮百孔。然而，水澈为何要指引她发现这些？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还是暗示她，可以从这些“黑钱”中寻找机会？


    她正心乱如麻，忽听外面小丫鬟道：“璃姑娘，二门上传来话，说北静王府遣人送了些东西给宝二爷，顺便……顺便给姑娘带了一包东西。”


    苏璃一怔，水澈？给她东西？


    她走到廊下，只见一个眼生的小厮，恭敬地递上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物件。“四爷说，前日在府上叨扰，见姑娘忙于账目，甚是辛劳。此乃铺子里新出的算经注解，或对姑娘有所助益，聊表谢意。”


    苏璃接过，入手微沉。她道了谢，打赏了那小厮。回到房中，她解开青布，里面果然是一本崭新的《九章算术注》，纸张墨色都是上乘。她翻开书页，并无任何夹带或字迹。这真的只是一本算经？


    她不死心，仔细翻检，终于在书脊内侧的接缝处，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墨笔写下的小字，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那字迹瘦劲冷峻，正是水澈的手笔：


    “风起于青萍之末。暖香坞湿冷，易生霉蛀，当勤拂拭。”


    苏璃盯着这行字，指尖冰凉，心头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涌过。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她去了暖香坞，发现了秘密！这行字，是提醒，也是告诫。“风起于青萍之末”——暗流已起，需得小心。“暖香坞湿冷，易生霉蛀”——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黑钱债务）如同霉蛀，危险且会蔓延。“当勤拂拭”——要小心处理，不留痕迹。


    他没有戳破，没有质问，而是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隐晦的回应和提醒。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连。


    苏璃将书紧紧抱在胸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她的心，却比这春雨更加纷乱。水澈，这个神秘、危险、却又洞察一切的男人，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而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试探与警告的……关注？


    她说不清自己对水澈是何感觉。警惕？是的，他深不可测。畏惧？也有，他掌握着她难以想象的力量和秘密。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悸动。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荣国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挣扎求存的丫鬟，而是一个被他看见、甚至……被他认真对待的、独立的个体。


    这种认知，让她在无边的孤寂与压力中，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慰藉，却也让她更加惶恐不安。前路迷雾重重，而水澈，究竟是迷雾中的灯塔，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迷障？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发现暖香坞秘密的那一刻起，从收到这本《九章算术注》开始，她与那个玄衣冷峻的男子之间，已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可能将她引向新生，也可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她已经，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