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祭田银子被挪用一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在荣国府内部激起了难以察觉却深不见底的漩涡。凤姐虽严令林之孝与苏璃守口如瓶，但那股沉重的压力与焦虑，却如同无形的寒气，弥漫在她所到之处。她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脾气也越发阴晴不定，连平儿在她跟前回话，都需加倍小心。


    苏璃更是如履薄冰。她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泄露，便是倾族之祸。而凤姐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何等举动，实难预料。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谋划，为自己，也为这具身体残存的一丝牵挂，寻一条生路。


    水澈那句“真正开源”的提点，以及林之孝无意中透露的“不能动的黑钱”，如同两点微光，在黑暗中为她指明了方向。风险巨大，但机遇亦然。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接触到贾府最核心机密、又能与外界建立隐秘联系的契机。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府中还残留着年节的慵懒气息，一则消息悄然传开：因省亲别墅工程浩大，后续尚有诸多收尾、陈设、打理事宜，加之元妃娘娘偶有垂询园景，府中决定设一“园内总管事”，专司园中一应器物保管、花木养护、日常巡查等务，秩同二等管家，需得是极妥当、懂账目、识文墨之人。


    消息一出，府中略有头脸的管事、甚至有些体面的大丫鬟，都不免动了心思。大观园是贵妃省亲之地，地位超然，园内管事虽不管外头经济庶务，但靠近内帷，能时常见到主子，且掌管着园中无数珍贵陈设，是个既有体面、又有油水的清闲肥差。


    凤姐为此事，特意召见了林之孝、吴新登等几个心腹管家商议人选。平儿在一旁伺候，苏璃则照例在旁记录要点。


    林之孝道：“园中事务虽不繁难，但关乎娘娘体面，一草一木皆需精心。此人必要心细、稳妥，还得略通文墨，能登记造册，免得器物有所遗失。”


    吴新登接口道：“正是。我看库上的张材不错，人老实，也认得几个字。”


    又有人提了几个名字，凤姐皆不置可否，只捻着手中的蜜蜡佛珠，沉吟不语。她目光扫过垂首记录的苏璃，心中微微一动。这丫头心思缜密，账目清楚，行事也稳妥，更难得的是口风紧，不搬弄是非。只是……年纪太轻，又是丫鬟出身，骤然提拔为管事，恐难以服众，且她如今掌着账房，也离不开。


    正犹豫间，忽听外面丫鬟回道：“奶奶，东府珍大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尤氏已笑着走了进来，见面便道：“好妹妹，我正有事求你。听说你们府里要选个园子总管事？我瞧着，我们那边屋里的彩明，人还机灵，也认得字，不如让她过来帮衬帮衬？”


    凤姐心中冷笑，尤氏这是想把手伸到西府来了？面上却笑道：“大嫂说哪里话，一个园子管事，何劳你亲自开口。只是这人选，还需仔细斟酌，总要老太太、太太点了头才好。”


    尤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尤氏一走，凤姐脸色便沉了下来。平儿低声道：“奶奶，东府那边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凤姐冷哼一声：“她那是瞧着园子里清闲，想安插自己人捞油水呢！”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苏璃身上，心中有了计较。苏璃是她的人，忠心可靠，能力也够，若让她兼管园中器物账目，既堵了东府的嘴，又能将园中财物牢牢控在自己手中，岂不两全其美？只是需得有个由头，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她想了想，对林之孝等人道：“你们提的人，我都知道了。园中事务虽不杂，但一应陈设器玩，皆价值不菲，账目必要清晰。这样吧，园中具体巡查保管事宜，另选稳妥老成之人。至于所有器玩、陈设、花木的登记造册、稽核账目，仍归账房统一管理，由苏璃兼管，定期入园查验对账。如此，既专业一，也免得多头管理，出了纰漏。”


    林之孝等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心知这是凤姐要将财权抓得更紧，自然无有不从，纷纷附和：“奶奶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苏璃在一旁听着，心中狂跳！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兼管园中器物账目，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频繁出入大观园，接触那些可能隐藏着秘密的角落，甚至……有机会接触到管理园中具体事务的人，从而探听消息，发展眼线。而且，园中器玩多有登记，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些贾府财产转移、隐匿的蛛丝马迹！


    她强压下心中激动，上前一步，恭声道：“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将园中一应器物账目打理清楚，绝不负奶奶信任。”


    凤姐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稳妥的，我自然放心。平日账房的事仍是主项，园中账目，每月核对一次便可，若有贵重器物移动、添减，随时登记。一应事宜，直接向平儿回禀。”


    “是。”苏璃垂首应下。


    此事一定，消息很快传开。有人羡慕苏璃更得重用，有人嫉妒她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也有人觉得兼管园账是个辛苦不讨好的差事。苏璃皆不理会，只默默准备。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阅所有关于大观园器玩陈设的原始账册和清单。这些册子堆了满满一箱子，记载着省亲前后采买的各色古董、文玩、字画、屏风、瓷器、家具乃至帐幔、椅搭等物，种类繁多，价值不菲。苏璃埋首其中，一一核对，不仅看名称、数量，更留意采买来源、价格、以及……经手人。


    一连数日，她除了处理日常账目，便是在灯下翻阅这些册子。她发现，大部分物品采买手续齐全，账目清晰。但有几笔，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是几件前朝古画和青铜器，标注为“家藏”，未记价值，经手人是贾珍。二是有一批紫檀木嵌螺钿的家具，采买价格远高于市价，经手人是赖大。三是几样西洋来的自鸣钟、玻璃屏风等物，来源写着“粤海记”，但价格模糊，只记了“议价”，经手人是贾琏。


    这些模糊之处，是否藏着什么秘密？那些“家藏”古玩，是真的祖传，还是……变相变现？那高价紫檀家具，差价落入了谁的口袋？贾琏经手的洋货，又有什么猫腻？


    苏璃将这些疑点默默记在心中，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注在那本花样子册子上。她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秘密，恐怕藏在那些未曾登记、或登记含糊的“隐产”之中。


    这日，她第一次以查验账目为由，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大观园。时值早春，园中积雪未融，草木凋零，一派肃杀景象。省亲时的灯火辉煌、锦绣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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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不见，只有几个看守园子的婆子，缩在耳房里烤火。


    苏璃先去了正殿“顾恩思义”殿，对照账册，一一清点殿中的紫檀雕螭案、青绿古铜鼎、金雉彝等物。婆子们见是二奶奶身边的红人、如今兼管园账的璃姑娘，不敢怠慢，陪着小心。


    清点完毕，苏璃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殿里的东西，平日都是谁在打理？可有什么章程？”


    一个婆子忙回道：“回姑娘话，平日是张材家的带着几个小丫头负责打扫拂尘，每月大查一次。若有移动，需得回明林之孝大爷。”


    苏璃点点头，又去了几处主要楼阁，如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等，虽然此时无人居住，但一应陈设俱在。她仔细核对着账目，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各处角落，留意着可能存在的暗格、密室，或是与某些管事、婆子交接时流露的蛛丝马迹。


    行至园中僻静处，见一小院门扉紧锁，似是堆放杂物的所在。苏璃问：“这里是？”


    婆子答道：“这里是‘嘉荫堂’的后罩房，堆放些不常用的桌椅家什。”


    苏璃记下地点，并未多问。她知道，有些秘密，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傍晚回到账房，苏璃将今日清点的情况详细记录在案。她发现，账册记载与实物大致相符，但有些器物的摆放位置、新旧程度，与账目记录略有出入。这或许是日常损耗移动所致，但也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正凝神思索，平儿悄悄进来，低声道：“妹妹，今日你去园子里，可还顺利？”


    苏璃忙起身：“劳平儿姐姐惦记，一切顺利，器物与账目大致对得上。”


    平儿点点头，压低声音：“顺利就好。只是有句话，姐姐得提醒你。园子里看着清静，实则眼杂。尤其是东府那边，珍大奶奶似乎对园子里的事颇为上心，你平日查验，还需谨慎些，莫要落了什么口实。”


    苏璃心中凛然，平儿这是在提醒她，尤氏可能暗中盯着园子，甚至可能在园中安插了眼线！她感激道：“谢姐姐提点，妹妹记下了。”


    平儿叹口气：“如今府里事多，奶奶心烦，咱们做事，更需仔细。园账的事，你多费心，但也不必太过操切，免得惹人注意。”


    “是，我明白。”苏璃应道。平儿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这大观园，绝非清净之地，而是另一个暗流汹涌的战场。


    夜深人静，苏璃独坐灯下，翻看着那本花样子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记录着府中的财务漏洞、人事关系、以及她暗中调查的线索。如今，又添上了大观园器玩的疑点和潜在的眼线。


    兼管园账，是机遇，也是陷阱。她可以借此机会，深入贾府的核心腹地，探查秘密，发展势力。但同样，她也会暴露在更多人的目光之下，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继续谨慎调查，还是冒险接触某些关键人物？那个神秘的北静王四爷水澈，能否成为她破局的关键？他与贾府，究竟有何牵连？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纸噗噗作响。苏璃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已无退路。这盘棋，她必须下下去，为了那渺茫的生机，也为了……不甘沉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