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热闹，如同将尽未尽的烟火余烬，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亮与噼啪声响，内里却已是冰冷灰暗。元春省亲带来的“天恩祖德”荣耀，在年节走亲访友的客套恭维中被反复咀嚼，渐渐也失了最初的鲜味，只剩下一种程式化的、略带疲惫的炫耀。


    荣国府的门庭依旧车马不绝，但细心人却能察觉，那往来贺岁的宾客中，真正的世交显贵似乎少了些，多了些趋炎附势、打秋风之流。


    府内，过年的赏赐比往年薄了，各房的份例用度也悄然收紧。大厨房的菜单减了花样，主子们或许不甚在意，底下人却已怨声载道。连宝玉屋里，往常堆满新鲜时果、精巧点心的攒盒，如今也显得空荡了些。袭人私下里叹气，对着麝月抱怨：“如今连份例里的苹果都不如往年水灵了，可见外头庄子上的进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赵姨娘耳中，她便逮着机会在王夫人跟前嘀咕：“如今外头看着是鲜花着锦，内里却连个果子都要计较了。到底是当家的不会算计，白费了娘娘带来的体面。”王夫人听了，只捻着佛珠，淡淡说了句“家和万事兴”，便不再言语，赵姨娘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退下。但这话终究像颗种子，落在了某些人心里。


    苏璃依旧埋首账房。年节的开销、往来的礼单、各处的打赏，又是一大笔糊涂账。她尽力厘清，将不必要的花费一一裁减，能省则省，饶是如此，账面依旧触目惊心。府中的银库，早已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凤姐典当首饰换来的银子，如投石入海，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就没了踪影。


    这日，她正核对庄子上的年租折银账目，发现好几处田庄报上来的数目都比往年短了两三成，理由无非是“年景不好”、“雨水不调”。苏璃对着账册，眉头紧锁。她虽未亲见，但根据前世粗浅的农业知识也知道，去年并非大灾之年，这般减收，恐怕“天灾”是假，“人祸”是真——那些庄头管事，怕是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了。


    她将这几处账目标注出来，准备找机会回禀凤姐。正思忖间，平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低声道：“妹妹，奶奶让你过去一趟，林之孝也在。”


    苏璃心中一动，收拾了账册，跟着平儿来到凤姐正房。只见凤姐歪在暖炕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几分，林之孝垂手站在地下，神色凝重。


    见她进来，凤姐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道：“叫你俩来，是有件棘手事。刚才赖大来回，说是修盖省亲别墅时，挪用了老祖宗宗祠祭田上一笔银子，原是应急，想着日后填补。如今年底盘账，那边管事的催得紧，说是开春祭祀要用，定要归还。数目不小，账上如今空空如也，你们看，如何是好？”


    林之孝苦着脸道：“二奶奶，不是小的推诿，实在是各处都紧巴巴的。庄子上收成不好，铺子里生意也淡，年下各处的礼尚往来又是一大笔开销。这宗祠祭田的银子，动不得啊！若是被族里知道，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凤姐揉着额角，头痛欲裂：“我何尝不知动不得？可当时工程急等银子用，一时无处拆借，才……如今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看向苏璃，“你管着账，最清楚不过，如今可还有能挪动的地方？”


    苏璃心念电转。宗祠祭田，乃是家族根本，动了这笔银子，万一泄露出去，不仅凤姐管家之位难保，连贾政、贾赦都要受牵连。这已不是寻常亏空，而是关乎家族体统和凤姐身家性命的大事。


    她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奶奶，林管家说得是，祭田银子是断不能动的。如今账上确实支绌，但……是否可以从别处想法子周转？比如，府中可还有暂时用不着的古玩字画、或是些笨重器皿？或可暂押当铺，换取现银应急，待日后宽裕了再赎回来？再或者，是否可向相熟的世家，如王府、侯府，暂时挪借一些？总比动祭田的银子稳妥。”


    凤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典当东西……传出去更不好听。至于挪借，”她苦笑一声，“如今这光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肯轻易外借？便是有，那利息……”


    林之孝也道：“璃姑娘这法子虽好，但典当东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且有损府里体面。向别家挪借，如今娘娘刚省亲，外头看着风光，若传出借贷的名声，只怕……”


    三人都沉默了。屋内只听得见炭盆里哔剥的轻响和凤姐略显沉重的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凤姐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罢了，我再想法子。你们先去吧，此事……绝不可外传。”


    苏璃和林之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无声地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林之孝压低声音对苏璃道：“姑娘，这事……怕是难了。祭田的银子，我隐约知道一些，数目不小。二奶奶便是掏空体己，怕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苏璃心中一沉：“林管家可知，具体是多少？”


    林之孝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怕是不下……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苏璃倒抽一口冷气。这绝不是小数目！凤姐的体己再多，也经不起这般填窟窿。难怪她愁成这样。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苏璃问。


    林之孝摇头：“难。除非……除非能立刻有一大笔进项。可如今这年景，田庄铺子都指望不上。除非……”他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林之孝声音更低：“除非，动了根本，变卖些祖产，或是……动那些不能动的‘黑钱’。”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连连摆手，“这话当我没说，姑娘千万别往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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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璃看着林之孝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变卖祖产？动用“黑钱”？无论哪一条，都是饮鸩止渴，会将贾府更快地推向深渊。而凤姐，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恍恍惚惚走回账房，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连平儿端来的热茶都忘了接。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落在枯枝败叶上，更添凄清。


    盛极而衰，这衰败的迹象，已如此清晰而狰狞地显露出来。省亲的烈火，烹干了最后一滴油；秦可卿丧事的奢靡，又雪上加霜。如今连宗祠祭田的银子都被挪用，这个家族，已经从根子上开始腐朽了。


    她想起水澈那句冷冽的警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有时候，过犹不及。”如今看来，何止是“过犹不及”，简直是烈火烹油之后的釜底抽薪！


    而她呢？依附在这艘行将沉没的破船上，又能支撑多久？她的那些暗中筹划，在这样的大厦将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出海？商号？没有雄厚的资本，没有可靠的靠山，没有得力的臂助，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


    可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不，绝不能。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林之孝那句“不能动的黑钱”在她脑中盘旋。什么是“不能动的黑钱”？是贾府这些年通过见不得光的手段聚敛的财富？藏在哪里？谁在掌管？这或许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更危险的陷阱。


    还有，凤姐会怎么做？以她的性格和处境，绝不甘心坐以待毙。她会去求王夫人？还是动用更隐秘的手段？王夫人知道祭田银子被动用的事吗？如果知道，她会如何反应？是帮着隐瞒填补，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交织成一团乱麻。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污秽与不堪。但苏璃知道，掩盖只是暂时的，当冰雪消融，那下面的疮痍与隐患，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她轻轻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几个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


    那是一个危险的计划，一个或许能让她窥探到贾府最后隐秘、甚至攫取一线生机的计划。风险巨大，但值得一试。她的目光，落在了账册上记录与各王府、侯府往来礼单的那一页。北静王府……水澈。那个能看透虚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


    或许，绝境之中，也藏着意想不到的转机。雪落无声，而她心中的谋划，却如这越下越密的雪花，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