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老宅那封信，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王熙凤心口，连日都化不开。


    她面上依旧雷厉风行，处理家务，呵斥下人，与妯娌说笑，但只有贴身的平儿和日渐敏锐的苏璃能察觉到，那笑容底下的阴霾和偶尔走神时的凝重。


    苏璃更是谨言慎行，除了必要回话，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影子。她知道，那封信的矛头看似指向王熙凤，实则是冲着她这个始作俑者来的。王夫人那里，必须有个态度了。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看似不管事的嫡母，她的心思，才是真正能定风波、也能起波澜的关键。


    这日清晨，王夫人院里的玉钏儿过来传话，说太太请二奶奶得空过去一趟。王熙凤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闻讯手中朱笔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脸上堆起笑：“我这就去。玉钏儿，太太今日精神可好？”


    玉钏儿笑道：“奶奶放心，太太刚用了早膳，正看着小丫头们收拾佛堂呢，精神头挺好。”


    王熙凤点点头，吩咐平儿看家，又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正在一旁安静整理信札的苏璃，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丰儿去了。


    苏璃心知肚明，这场召见，必然与那封信有关。她垂眸，继续将各地庄子送来的年节禀帖按轻重缓急分类，动作一丝不乱，心中却如窗外微澜的池水，映着天光云影，也藏着暗流。


    王夫人院里果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佛堂刚清扫过，地面湿润，几个小丫鬟正轻手轻脚地擦拭着佛龛。王夫人并未在正房，而是坐在东次间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面前小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金刚经》，经书旁，赫然便是那封惹事的信。


    王熙凤进去，笑着请了安，在王夫人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丰儿乖觉地退到门外廊下等候。


    “凤丫头来了，”王夫人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和，“这几日瞧着你也清减了些，可是府里事务太繁重了？”


    “劳太太挂心，不过是些琐碎事，孙媳还应付得来。”王熙凤忙笑道，“倒是太太，近日天时不好，早晚寒气重，您可要仔细保养。”


    王夫人“嗯”了一声，手指慢慢拨动着佛珠，目光落回那本经书上，仿佛随口问道：“前儿金陵老宅那边来信，你可看了？”


    来了。王熙凤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了。不过是些日常禀报，孙媳已按旧例回了信去。”


    “哦？”王夫人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我恍惚听着，信里还提了别的事？说是京中府里近来行事利落，连些陈年旧物都处置得当，添了不少进益？”


    王熙凤知道瞒不过，便斟酌着词句道：“回太太，确是有些。库房里些年久无用、白占地方的物件，孙媳想着堆着也是霉烂，便让人清理了一番，挑些能换钱的，悄悄处置了，所得银两都入了公账，也好贴补些日常用度。如今府里进项不比往年，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绝口不提苏璃，只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王夫人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懂得节俭是好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外表看着光鲜，内里的难处，自己知道。能想着开源节流，是你的苦心。”


    这话听着是肯定，王熙凤心下稍安，正要谦逊几句，却听王夫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


    “只是，凤丫头，你要记住，咱们是勋贵世家，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商贾门户。有些体面，是老祖宗拿命挣下来的，比银子金贵。就比如这信里提到的……宫中旧年赏赐之物，即便式样老了，或是略有瑕疵，那也是天家的恩典，代表着祖上的荣光。


    这些东西，可以收着不用，甚至可以传给子孙做个念想，却万不可轻易拿出去换做银钱。一来，恐惹人笑话，说咱们贾家已经到了变卖御赐之物度日的地步；二来，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扣上个‘大不敬’或是‘怨望’的罪名，那便是倾家灭族之祸！”


    最后几个字，王夫人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王熙凤心上。她脸色微微发白，忙起身道：“太太教训的是！是孙媳考虑不周，只顾着眼前银钱，险些酿成大错！孙媳回去立刻严查，若有此类物件流出，无论如何也要追回！”


    王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罢了，既然已经处置了，追回来反倒更惹眼。往后切记便是。我听说，这些事，是你跟前那个叫苏璃的丫头在经手？”


    终于点到了名字。王熙凤心念电转，恭声答道：“是。那丫头在算学上有些天赋，人也还算细致，孙媳便让她帮着打理些杂项账目。库房清货的事，也是孙媳定了章程，她不过是跑腿办事。若有什么不妥，都是孙媳督导不严之过。”


    她依旧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也没完全否认苏璃的参与。


    王夫人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方道：“丫头聪明能干是好事，能为你分忧。但你要明白，奴才终究是奴才，再得用，也只是个器具。用得好，事半功倍；用得不好，或是持器之人反被器具所伤，便是主仆颠倒，乱了纲常。我冷眼瞧着，这丫头近来风头是有些过了，府里府外，她的名号响得很哪。”


    王熙凤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王夫人今日敲打的真正核心。她低声道：“太太明鉴。孙媳也觉着她年纪轻，近来是有些张扬了。回去定好好约束，断不让她恃宠而骄，坏了府里规矩。”


    “嗯，”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管家理事，恩威并施是根本。对底下人，该赏的要赏，该罚时也绝不能手软。尤其是这等有些才干的，心气往往也高，若不早早磨平了棱角，将来必成祸患。你可还记得……从前我身边的金钏儿？”


    王熙凤心头一跳，忙道：“记得。”


    “金钏儿也是个伶俐的，跟了我那么多年，就因一时行为不谨，我说撵也就撵了。”王夫人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主子给的脸面，能给她，也能收回来。这府里，离了谁，天也塌不下来。”


    这话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浇得王熙凤通体生寒。她知道，王夫人这是在明确地划下红线：苏璃可以用，但必须牢牢控制在手心，一旦有失控的迹象，或触及了根本利益和规矩，舍弃起来也绝不能犹豫。


    “孙媳谨记太太教诲。”王熙凤深深低下头。


    王夫人见她受教，便不再多言，转而问起宝玉近日的饮食起居，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又闲话了几句，王熙凤才告退出来。


    走出王夫人的院子，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王熙凤却觉得有些冷。丰儿见主子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默默跟在身后。


    王熙凤回到自己院里，屏退了旁人，只留下平儿，将王夫人的话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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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这话，分明是听到了风声，对苏璃已生了忌惮之心。往后，咱们用她，得更小心了。”


    平儿蹙眉道：“奶奶，太太的话在理。璃丫头确实能干，可树大招风。如今连老太太、太太都注意到她了，周瑞家的虽倒了，可这府里恨她、怕她的人不知还有多少。再让她像之前那样冲在前头，只怕……”


    王熙凤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府里这摊子，离了她，许多事还真就转不动。外面庄子铺子的账，里面各房的用度，还有库房那些七零八碎……平儿，你虽能干，也架不住这般千头万绪。她就像一把快刀，用好了，能斩乱麻；可用不好，也确实容易伤到自己。”


    主仆二人都沉默下来。正在这时，外面小丫鬟报：“奶奶，苏璃姑娘来了，问奶奶可要现在看昨儿庄子送来的账目。”


    王熙凤与平儿对视一眼，扬声道：“让她进来。”


    苏璃捧着几本账册走了进来，神色如常，恭敬地行礼后将账册呈上：“奶奶，这是南边几个庄子新送来的夏粮预支账目，奴婢初步核对了，有几处数目似乎与往年惯例不符，已用朱笔标出，请奶奶过目。”


    王熙凤接过账册，翻看着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和醒目的朱笔标注，心中更是复杂。这丫头，做事永远这般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可越是如此，那份无形的压力就越大。


    她合上账册，看着垂手侍立的苏璃，忽然问道：“苏璃，你如今在府里，也经手不少事了。可曾觉得……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人让你觉得为难？”


    苏璃心中一震，知道考验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声音平稳：“回奶奶的话，奴婢蒙奶奶信重，得以学习料理些许杂事，唯有尽心竭力，以报奶奶恩典。若有难处，也是奴婢学艺不精、思虑不周所致，当自行克服。至于旁人……奴婢谨记本分，只管做好奶奶交代的差事，不敢窥探，亦不敢与非分之人交往，并无人为难奴婢。”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也撇清了自己结党营私的可能，将一切归于王熙凤的“信重”和自己的“本分”。


    王熙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淡：“没有就好。你是个明白人，当知在这深宅大院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风头该出，什么风头出了会惹祸。往后……外面那些过于扎眼的事，你暂且放一放，多帮平儿打理些府内的日常账目就好。库房那边，我让林之孝家的暂时接手。”


    这是明升暗降，收权了。苏璃心中了然，面上却无半分不满，恭顺应道：“是，奴婢遵命。平儿姐姐经验丰富，奴婢正可多多学习。”


    王熙凤见她如此顺从，心下稍安，又安抚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苏璃退出房门，走在回廊下，阳光将她身影拉得细长。她知道，经王夫人一番敲打，王熙凤不得不收紧手中的线。她这只风筝，飞得再高，线头始终攥在别人手里。之前的“开源节流策”，尤其是变卖库房旧物这一项，恐怕要就此搁浅，至少，她不能再作为主导了。


    然而，她并未感到多少失落。蛰伏，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王夫人的忌惮，恰恰证明了她如今的价值和存在感。只要核心的账目管理权还在手中，只要王熙凤在财政上依旧依赖她的能力，她就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