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惊变

作品:《朱门咸鱼

    冬日夜长,卯时,天际仅有一线橘青挣扎着透出,驱不散弥漫的沉凝。


    夏清圆刚为萧翊系好腰间的蟠龙玉带,殿外便传来吴全顺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他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拂尘都未来得及摆正,便躬身急禀:“皇上,冯国公府出事了!”


    萧翊未避讳夏清圆,示意他继续。


    吴全顺稳了稳因疾走而微乱的喘息,字字清楚:“子时三刻,冯国公府京西的皇庄突遭大火。昨夜北风甚烈,火借风势,席卷极快,粮仓、药库、连同紧邻的别院……尽数焚毁,几成白地。”


    “起火缘由。”萧翊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光。


    “据逃出的几个佃农所言,是大队流寇趁夜突袭,劫掠钱粮后纵火焚庄,意图毁灭踪迹。”吴全顺将“流寇”二字说得略重。


    “流寇?”萧翊冷笑一声,显然是未信,反问:“太平盛世,京畿重地,何处能藏匿成建制、敢袭掠国公皇庄的‘流寇’?”


    “京兆府作何勘验?”


    “火势凶猛,又兼风助,扑救不及。待京兆尹率大队人马赶到时,火场余烬灼烫,烟气蔽空,难以即刻深入查探。”


    吴全顺顿了顿,补充道,“冯国公昨夜恰宿于别院,受惊不浅,宫门甫开便直奔御前,此刻……正跪候在御书房外阶下,涕泪交加,声声呼唤面圣,状若癫狂。”


    侍立一旁的夏清圆,正垂眸为萧翊整理袖口,闻言,动作一顿。


    她原以为权贵间的倾轧,多限于朝堂奏章的机锋、言官弹劾的唇枪舌剑、抑或是后宫阴私的算计。


    直到此刻,这“流寇纵火”四字,如一道雪亮霹雳,瞬间劈开了她认知的屏障。


    她低估了曹家这类盘踞一方的强权之家的反击方式——


    陇西曹氏,其行事底色带着远地豪强特有的狠辣与决绝。


    他们解决问题,不会全依赖于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更有私下动用武力、快意恩仇的传统。


    在这件事上,杀人放火出气,伪装盗匪善后,这才是最符合他们行事逻辑的选择。


    曹扣军新遭贬斥,贤妃痛失爱女,这口混杂着争权失利与丧亲之痛的恶气,已在曹氏门阀胸中淤积太久。


    季太医这条意外浮出的线索,于他们而言,不啻于一道撕裂绝望阴云的闪电。


    劫人、放火、毁迹——整套动作狠辣果决,既是最直接的情绪宣泄,更是向所有动摇或落井下石者掷出的血腥战书:陇西曹氏“虽败未垮”,胆敢挑衅者,纵是一品国公,亦要付出代价!


    这已非简单的报复,而是掺杂着实力展示与心理威慑的复合打击。


    退一万步,从现实角度看,一场火烧了冯国公府城外的所有家当,出了恶气;人证在手,又可以上告。


    “可有人伤亡?”萧翊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火场惨烈,清理出焦骸数具,面目身形俱毁,身份一时难以辨认。”


    夏清圆指尖又是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悄然爬上。


    不对劲。


    冯家遭此巨变,第一反应不是紧闭府门、清理首尾、暗中查探,反而由冯国公亲身、第一时间哭诉于御前?


    “皇上。”她适时抬起眼眸,那双惯常含着娇憨或灵动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真切而不安的神色,“赐婚的恩旨墨迹未干,冯家便突遭如此横祸。臣妾……心中实在惶恐难安,又惦念二小姐的安危。”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隐蔽的恳求,“能否……容臣妾随驾同往?”


    萧翊见她焦虑不似伪装,大约是生怕这骤起的风波搅黄了兄长婚事。


    他略一沉吟,终是点了点头:“罢了,随朕去吧。”


    想起冯国公那副惯常昏聩贪婪的嘴脸,萧翊琢磨着,他此刻入宫,十有八九是要为那烧成白地的田庄库藏哭天抢地,变着法子求补偿、讨恩赏。


    心中厌烦顿生,反倒不急了,径自撩袍在膳桌旁坐下,执起银箸:“急也不在这一时。先用早膳。”


    夏清圆顺从地退回内室更衣。


    借着象牙梳篦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遮掩,她对身后的锦娘道:“传信出去,让你弟弟那边……早做准备。”


    锦娘只极其轻微地颔首,将一缕发丝妥帖绾入髻中,一切尽在不言。


    与临华宫的这份从容相比,此刻的凤仪宫,已如沸鼎翻腾。


    皇后起身,连发髻都没来得及盘,披上大氅就往御书房赶。


    临出门,又吩咐道:“郁嬷嬷,你留下,把大皇子接到正殿来,你寸步不离地照看!”


    “到底怎么回事?庄子上怎么起火了?”皇后连辇都来不及传,带着金忠边走边问,“季太医的家眷呢?都还在吗?”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金忠回道。


    “贤妃怎么会突然查到庄子!”秋霜又急又怒,声音都尖了,“咱们不是一直……”


    “现在追问这些还有何用!”皇后断然截住她的话头,心念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这样大的阵仗,那人证八成已落入曹家手里。


    此刻再想封口已是徒劳。当务之急,是要想个法子,让皇上不相信曹家的指控!


    “还有一事,”金忠声音压得更沉,“火势蔓延极快,别院‘珊瑚阁’未能幸免……二小姐,殁了。”


    冯国公荒唐昏聩,宠妾灭妻,多年来将外室柳氏及其所出之女冯瑚视若珍宝,公然娇养在别院,这份荒唐与偏爱,早已是京城勋贵中的笑谈。


    如今一场大火,倒真应了“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的老话。


    皇后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冯瑚烧死了?”


    “昨夜北风狂烈,粮仓、库房堆满干燥之物,皆为引火之媒,火舌窜至别院时,二小姐所居‘珊瑚馆’首当其冲……尸身已不堪辨认,但贴身佩戴的羊脂玉长命锁残片可证身份。”


    金忠自袖中取出一枚被烈焰灼烧得乌黑变形、仅余大概轮廓的玉锁,低声道:“发现尸身的几人已封口。如何处置,请娘娘示下。”


    皇后闭目,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最凛冽的空气。廊檐上,恰好传来冰棱断裂坠地的清脆响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声音,莫名地让她想起了记忆中幼时的某个夏日,冯瑚在国公府花园里打碎琉璃盏的声响——也是这般清脆,带着一种天真而无知的破坏性。


    再睁眼时,皇后眸中的惊怒化为一片冰封般的死寂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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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昨夜宿在何处?”


    “临华宫。此刻……想必还未见到国公爷。”秋霜答。


    “金忠,你立刻回国公府,”


    皇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找个签了死契的奴才,要机灵、口齿清楚的,带过来。教他说——”她的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唯有金忠能听清那惊心动魄的寥寥数语。


    “奴才明白!必办妥当!”


    皇后裹紧大氅,疾步如风,朝御书房奔去。


    一脚刚踏进隆福门,余光便瞥见右侧宫墙根下,蜷缩着一团瑟瑟发抖、不住呜咽的黑影。


    那人狼狈不堪,锦袍下摆烧焦了一片,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被泪水冲出纵横交错的沟壑,花白的胡子也焦卷起来,正是她的父亲,冯国公。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失望的郁气直冲顶门。皇后脚步不停,直至那黑影面前,厉声喝道:“起来!”


    “娘娘……娘娘啊!女儿!我的女儿啊!”冯国公闻声扑过来,哭嚎声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你进宫来做什么?!”皇后一把挥开他沾满灰烬的手。


    “申冤!我要向皇上申冤啊!”冯国公全然未察其中险恶,还当是流寇作恶。


    “哪来的天杀流寇!无法无天!竟敢动到我国公府头上!还有王法吗!皇上……皇上要为老臣做主啊!”


    想起冯瑚,他更是涕泗滂沱,捶胸顿足,“我的瑚儿……瑚儿……她都烧成焦……”


    “你给本宫闭嘴!”皇后只觉一股腥甜冲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俯身,几乎是用蛮力将瘫软在地的父亲揪起来,抽出自己的绢帕,毫不留情地狠狠擦去他脸上污浊的泪痕与灰烬。


    每一个字都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压抑着,恶狠狠道:“季太医的家眷被人劫走了!你再这样糊涂嚎丧下去,冯家满门上下,包括宫里昀儿和我,都要背上谋害皇嗣、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听懂了没有?!”


    “什……什么?”冯国公的哭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脸上残留的悲愤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劫……劫走了?怎…怎么会……不,不会的……”


    “怎么会?”皇后怒极反笑,“本宫还想问你!你手下养的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连几个大活人都看不住?现在,曹家捏着这些人,随时可以要我们的命!”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我立刻调人,不,我亲自带人去追!”冯国公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


    皇后用力将他抵在冰冷坚硬的宫墙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与不容置疑的威压:“听着!等会儿见了皇上,关于冯瑚,你只能说——她无碍,但面容被烧毁。记住了吗?”


    “可…可瑚儿明明已经……这是欺君…”冯国公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恐惧和残留的悲痛而扭曲抽搐。


    “冯家的活路,现在只系于本宫一人之手!”皇后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金忠会带‘证人’来。你要做的,就是在皇上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控告曹家勾结蜀地康王,蓄意谋反!听清楚没有?!这是冯家,求得生机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