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摧雪(五)

作品:《飞鹰

    天地一笼雪,尤家亦罩在其间。


    此间小室的门扉紧闭,血腥气弥漫。尤庭春枕着镣铐席地而眠,身上单衣渗透寒意,将刑审的伤口冻住,冷与疼交织又相互压制,皮肉之苦并不难捱。他躺的地方紧贴墙,一墙之后,叔父叔母囚于内。


    夜深人静,他闭眼难以入睡,将耳朵靠在墙面上,以镣铐敲击数次。


    而墙的另一边如此前般无以应。


    尤庭春仰头闭目,小室外守卫与人低声交谈和室外暴雪声皆清晰。


    他从留出一缝之宽的窗朝外望,雪落无喘息。他弯下腰腹,缓缓蜷缩了一下,半掌干涸的血迹重新湿热起来。逼仄的室中,他听自己身体细细的淌血声,恍惚中在一横指的窗缝内见少年时叔父教自己习武。


    偶尔懈怠被罚,叔母就要揪着叔父问今日妆容好不好看,趁叔父分神,幼妹就会从他的膝盖一路攀到脖子后面,用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汗。


    尤庭春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前的景象定下来,还是森冷的冬。他又举着镣铐击墙。


    他扒耳贴墙,好像听见叔母沉默的哽咽,又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他顺着墙垂下头,眼眶的干涩朝下,最后在心口收紧,榨出了一滴沸腾的火。不远处,他“私通赵氏、谋逆犯上”的供状静置于地。


    尤庭春眼神落在供状上,一滴心火烧了满腔怨愤。他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在没有思虑的时候,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再次举起镣铐,又急又重地凿墙两声,连暴雪的声势都为这两下动静让步。然墙的另一头还是没有回应。


    他捂着腰腹急喘,像在堵着正放肆破笼的的心火。


    这时,小室的门被推开。


    一片雪光照亮了血罪同染的供状,而来人却一脚踩上供状,长裙掠着血痕过,停在了尤庭春的面前。


    尤庭春自闭府以来结成一团眉头松开:“你……”


    他做了个起身的动作,才抬头看清来人,眉头立刻又结到一起,从门外照来的雪光被他摒弃眼外,他放下以身相迎的姿态,偏头不语。


    来人是个年轻的女娘,现廷尉左平,容阙。


    容阙双手拢袖,借门边一盏灯看清了尤庭春脸上一瞬即逝的希冀,她问:“尤校尉在等谁?”


    尤庭春不言不语。


    容阙跪坐下来,她身后一扇门外,雪光透亮,两个守卫持刀立,正仔细地注视着雪中是否有意外来客。而她的余光能窥见尤庭春并不安静的视线,他时垂眸时闭眼,却总抓着间隙朝庭院外瞥那么一下。


    “尤校尉闭府这一日,洛阳天翻地覆,我来说几个尤校尉感兴趣的事罢。您手下的张司马,今晨朝会为您当庭辩护,被视作同谋下廷尉诏狱。审讯时,左监出言侮辱尤校尉,被他挣脱镣铐打断了鼻梁。”


    “左监奉旨审问,他反抗伤人,这是藐视皇威的大罪。”


    容阙声音依旧不大,字字句句十分有力。


    鼻尖血腥气愈发浓重,尤庭春一手握拳置于腹前,狼狈的喘息无法压在喉咙下。她细眉长长一舒,突然言辞轻松:“您清白在即——”


    尤庭春摁着腹闷哼一声,终于转过脸盯着她,仅一日便消瘦的双颊下,藏着望不尽的阴影,与亮能焚雪的眸光相对,使面上的颧骨宛如一把利剑,正蠢蠢欲动地直视着容阙。


    容阙面不改色,立直身体,朝尤庭春所在之处倾去:“——可怜他,一个肉/刑是跑不了了。”


    尤庭春哑声:“何必诛心?想说什么、替谁来说,直言就是。”


    容阙将前倾的身体收回:“校尉多心,我来恭喜校尉。我的人以廷尉的命令,搜查所呈证据上的私宅,几百精铁甲胄不翼而飞,地窖内堆满了废弃的旧甲。谋逆大罪站不住脚,校尉吃个‘章程不妥’小罪、舍个鲁莽的司马,亲眷虽受了一夜苦,但肯定体念校尉更多。”


    “尤校尉沉浮军中,真是最稳得住的人。来日管他王家赵家如何,无名有实,才是真、本、事!”


    她不轻不重的话语落下,暴雪吹动窗凄厉地叫唤。而铁链镣铐声即刻奏响,在小室中澎湃地舞动,尤庭春单膝支于地,镣铐随他烧到每一寸骨血中的心火一齐,化成了停在容阙眼眸前数寸颤抖的拳头。


    而容阙还是只看着尤庭春的眼睛。


    尤庭春挥不出去又放不下来的拳头下,镣铐铁索在地上盘了几圈,堆着密密麻麻冷灰之色。


    容阙手还是拢于袖,面色一点儿不见慌张。


    “校尉心中应该有数才对,白日闭府,即刻用刑,以廷尉府的手段,必将校尉熬得三日三夜不能闭眼,怎么天一沉,就偃旗息鼓了?司隶校尉因私德构陷尤校尉,我听说,大司马已经将其扣押,尤校尉,大司马的情,您要记得领。”


    尤庭春这时觉得自己应该嗤笑一声,将这位与白日里讷讷不敢言、两幅面孔的廷尉左平赶出去。而他的手却顺着铁索摸回墙边,踉跄地跌靠在墙上,执镣铐又猛敲墙面,停歇片刻再次猛敲,可灌入耳中的只有自己如雷鸣的喘息。


    “你们、想怎么样?”


    容阙摇头:“应该是我问,尤校尉,你要我们怎么帮你?”


    尤庭春怔愣不语。


    门边守卫忽轻叩三下刀柄,容阙即起身藏于阴影。


    庭院中,王秀林顶着暴雪而来,守卫行礼先答:“王司马,校尉说室中透不上气,便为校尉把门打开了。”


    王秀林不置一词,立在门边,从半切的阴影朝里望,扫了几眼室中浑然一体的黑,仿佛只看得见尤庭春一人坐于墙边。


    尤庭春慢慢抬头,王秀林与容阙一明一暗,皆静静注视着他。


    天地间想扑进小室的风雪被王秀林挡住大半,然后,他听见王秀林说:“尤校尉,清白在即了。”


    尤庭春不再击墙,心火烧煅了他的皮肉。


    他露出了一个颓唐的笑。


    这一日,是洛阳今冬雪势最大的一天。


    天子称病不朝,雪全吹进了尚书台之中,沉寂数日的清流文臣声势浩大地联合上疏,从尤庭春虎头蛇尾的谋逆案,扯到几日前安邑侯被拦于宫禁外,却以“禁中防卫不利”问罪,再一路扯到数月前北宫惊驾,拉拉杂杂最后扯到祖宗家法、冬日暴雪连天是否上天降罚,天神感大虞国中有奸佞作祟。


    新上任的左右尚书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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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将这种危言耸听之词呈报,数州吏马驰行的文书就交到了公车司马的手里,青州徐州等多地雪灾,饿殍遍野,流民无数,小规模的暴乱已不下十次。


    尚书令急呈天子,并召请北军将领。


    而北军将领多半称病,其余的全副甲胄立于平城门下不敢入省中,再三叩问尤庭春之罪是否属实。


    洛阳满城风急雪湍。


    安邑侯府在外看来安静默然,府中,所有与伏序有关联的南北军将领和郎官却均在待命。除赦铃及一众行动不便、不能出洛阳的老仆藏于私府,其余人自书房一路站满了整个长廊包围的庭院,书房内的郎官领命有序离开,庭院内等候的郎官们便接连入内。


    无数鹊鸟被重新放飞,潜伏在洛阳大大小小的角落里,谨慎地观察着携带印信的郎官们。


    青雀从府中另一处院落冒雪回来,见伏序正与今夜值守禁中的郎官推演行动,立在书房外等待召唤。


    书房里外风雪透骨,往常还裹披风的郎官将领们皆甲胄单衣。


    伏序面前的这名郎官,正是昨夜在却非殿前阻拦岑会丰的人,姓陈名和霁。


    南宫布防图躺在几张拼接的书案上,是随伏序潜入南宫的亲卫新绘的。其中南宫四城门,已有一枚光禄勋方的红棋,各处关键点的布防,红蓝对峙、数量比肩,而南宫卫士令的棋被取下,却非殿周围棋子寥寥无几。


    陈和霁听完伏序的安排,确认再三:“属下领命,端门绝无人可出。”


    伏序才抬手要挥退他,突然问:“陈太傅可有交代你办什么事?”


    陈和霁双手撑于膝上,对着伏序的眼稳稳摇头:“家大父召属下入书房,只叮嘱我好好当差。”他说着,侧脸躲在从窗外吹来的一阵雪粒,雪粒散于布防图上,与红蓝棋平等地相拥。


    伏序因问话顿住的手便拂下去,将落在手背上的雪粒扫开:“好,待命罢。”


    等下一名郎官接上来的间隙,伏序召青雀入内:“府中安排妥当了吗?”


    青雀道:“是,属下安排郎君领两人贴身侍奉,现已至君侯寝居内,其余随侍者打发去庖厨与浣衣室了。”


    伏序:“郎君报的信核查了吗?”


    “确如郎君所言,廷尉左平取了尤庭春的私印,十二城门司马中有六人响应,现被廷尉左平悄声送进尤府中,只待天黑就会破廷尉府派去的守卫而出。”


    伏序点头:“既然如此,一定把郎君的性命看好。”


    随后,她点了点布防图上孤立的却非殿,冲青雀使了个眼色。


    青雀会意:“属下领命。”


    伏序便继续与之后的郎官推演,事无巨细,南宫的每一道门、复道,夹墙和水渠,但凡与行动路线有关联的,都启用潜伏的鹊鸟再次查探,等郎官们入宫后就会接头部署。


    书房与庭院中的郎官越来越少,根据值守的时辰一一入宫。等伏序身侧只余两名亲卫时,天已经暗下去,她身披甲胄,腰间一柄弯刀一柄长刀,长廊之上有人疾步来:“君侯,尤府动了。”


    伏序望庭院中几乎不留隙的白茫,胸中一片胆颤的灼热:“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