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摧雪(四)
作品:《飞鹰》 这处民宅另有暗道数条,自南宫墙下一路潜行后,伏序与亲卫在民宅停留一盏茶的时辰,听执金吾巡逻的方向,挑选了其中一条能直达安邑侯府,又能错开执金吾行动路线的暗道。
亲卫至侯府后即刻往书房绘制南宫布防图。
青雀等候在暗道出口外,见伏序与出去执行任务的人皆安然无恙,心头一松,她掀开披风从腰间取下弯刀,捧回伏序面前:“君侯,王氏各路人马皆被拦下。不过派出去的人回禀,王家子弟多有懈怠,不像是真心登门拜访,稍遇阻拦便有多人打道回府。”
伏序接回弯刀,胸腔中浮动的气还在抽搐,她费力咽下去,将弯刀一翻,只敢用掌心感触宝石圆润边角的锐利,而将视线远眺向南宫的对立之处。
“王曹无法立刻镇住王家所有人,恐怕将舍弃王煊,来安抚清流文臣。这群墙头草捕风又跟风,尤庭春的案子顷刻便要化作无用功。”
青雀提起披风,替伏序挡住暗道合上时狂卷的森冷气流:“属下正要禀报,郎君夜间请见,说孤枕难眠,翻出了温氏长公子送来的荆州图册,想与君侯共赏。”
雪在伏序眼前飞落。
“郎君现在何处?”
青雀道:“郎君不曾出自己的院落。”
闻言,伏序走进雪中,与侯府中曲折的长廊相背,直行至袁兰时的寝居处。此处是侯府中最大的院落,放眼看去,只觉袁兰时规矩颇多,外院内院各有婢仆成群,日夜换班值守,比安邑侯府中自有的仆从守卫还声势浩大。
他被青雀一句“君侯已歇息”拒了请见,却并没就寝,在檐下搭了棋盘与茶炉,与贴身婢女对弈。
伏序从外院入内院,婢仆只低头行礼,也不急着入内通禀。
袁兰时听一串脚步声,便知伏序已回府。他衣容整齐,檐下一片雪被茶炉的热气熏化,见伏序立于雪中,不再朝前一步,他心间的异样飞快晃过去,制止了尺书要整理一半棋盘的动作,一手捏了捏自己食指指节,过去见礼。
“深夜叨扰君侯了,是我罪过,忘了君侯不好风雅。只是夜中雪大,请君侯允我送一程。”
尺书拎着伞打开,要遮住伏序头上喧嚣的雪势,被伏序拂手挥开。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袁兰时,想如往常般跟随在他身后,亦被袁兰时吩咐:“不必跟随。”
袁兰时落后伏序半步,眯着眼适应大雪落于眼前的冰冷。
青雀紧紧跟在袁兰时身后,一手拢着披风中的长刀。袁兰时对此恍若一无所觉,寒气入胸中,他裹紧狐裘,微微低头,在雪落的间隙中慢吞吞地开口:“君侯,虽外面事忙,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伏序并没放慢脚步,稍稍侧头看去:“我来见郎君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
袁兰时捏着食指指节扭了两下,直入正题:“温氏长公子的妻族中有子侄在廷尉府就职,据传,尤氏闭府,尤庭春不肯认罪画押,廷尉府中人得王氏授意,已对其叔父叔母用刑,兄弟姊妹亦威逼审问。”
伏序的声音穿在风雪中:“廷尉之子与王校尉的长女联姻,很尽心尽力。”
有风呼啸来,袁兰时被风雪呛住,缓了口气,才道:“一府之长官,却也并不能只手遮天。尤庭春骨头颇硬,不知心够不够硬。若他认罪,大司马再对王校尉无可奈何,王氏一族分崩离析在即,温妻之侄善辩攻心,愿效此力。”
伏序停住步子,回首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这位郎君,看他面庞染雪,秀丽沉静,眼眸中闪烁着细细的光,情绪辨不明,但并不晦涩圆滑,像一株摇曳的幽兰。她似笑非笑地问:“郎君知道尤庭春是被冤枉的吗?”
袁兰时食指指节一痛,喉间一片滞涩,狐裘中酝酿起冰冷的暖意。
他眼珠不敢转动,对着伏序脸上的笑意,一字一句缓缓斟酌:“袁佩愚钝,擅自揣摩君侯心意,请君侯指点。”
伏序掌着腰间的弯刀:“郎君何必紧张?我只是想知道郎君心中所想。”
她望着袁兰时,静静等他回答,方才冒雪疾行而来仿佛只是袁兰时的错觉。漫天雪停在他头上数寸,极寒的冬夜被他慌急的心火挡开,他不敢顾左右而言他,沉吟许久,反问:“袁佩所言,君侯是否尽信?”
伏序微笑不变:“我不会信,郎君所言真假与否,与我而讲,也并没那么重要。”
袁兰时耳边却敏锐地捕捉到青雀的抽刀声。
他梗着喉咙:“请君侯明示。”
青雀的刀抵住袁兰时的脊梁。
伏序继续道:“我只是觉得,郎君的方法太迂回。计已售出,良心割了、手脚留了,却给敌人余退路,岂非可笑?”
袁兰时一动不动:“君侯需要袁佩做什么?”
伏序抚摸着弯刀,指尖动作轻柔:“温妻之侄可以私见尤庭春,权柄之大,可否开尤氏府门?”
袁兰时眸光骤动,因腰后的刀锋不敢妄动。
他呼吸紊乱,指尖掐到青白:“尤庭春囚府问罪,有明旨诏书。温氏示好君侯,可犯上作乱之罪不敢承担。”
伏序:“大虞刑律,吏者清明,不可巧言逼供。郎君是想告诉我,虞律,你只读了一半?”
刀尖又朝前抵了几寸,袁兰时周身骨骼僵直不听使唤:“……袁佩、尽力而为……”
“郎君,你这样聪明,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话。我听守卫说,这两日袁府拜帖书信,郎君一概未收,郎君既然告诉了我你的决断,是否行动与心念合一?”伏序打断他的话,眼神冷下去,警告,“若还要耍这种手段,恕我不奉陪了。”
袁兰时干涩的声音在风声中十分清晰:“君侯想要什么时候见到尤庭春?”
伏序抬手,青雀的刀尖朝后收:“明晚戌时,在平城门下,郎君能做到吗?”
袁兰时面庞结了一层霜,眼睫垂动,渐渐弯下腰,跪于雪地中顿首:“是,君侯静候佳音便是。”
他话落,青雀的刀利落收回鞘中。
伏序带着青雀往书房去:“有劳郎君,夜深了,不必再送。”
袁兰时跪着的动作不变,仰视伏序离去,胀痛的指尖燎起沸腾的火蔓延全身。冷雪中,脊背处劫后余生的惧意犹在,但怨怼与恼怒却始终没有滋生。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神落在伏序单手扣住的弯刀上,横生一股不甘。
安邑侯府今夜的行动就此皆了结,暴雪掩盖了所有痕迹。
而同处洛阳,王府中风雪却更猛、更烈。
王秀林才入王府,迎面就撞上司隶校尉王煊被人五花大绑堵着嘴拎了下去。王曹的长子王礼在堂前踌躇不入,满面愁容地看着还在无声嘶嚎的伯父。堂内数道苍老的骂声直指王曹。
而王曹一言不发。
王礼眉头皱出一张苦相,见王秀林来,立刻奔下台阶。
王秀林顿住脚步,冲他行礼:“长公子。”
王礼扶住他的手,声音和善:“居风,我已说过许多回,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王秀林,字居风。
听王礼这样亲昵的话,他没有太多感动,反而蹙眉,低声提醒道:“长公子,礼不可废。今夜事急,若在此纠缠,大司马定会不悦的。”
王府内前堂炭盆不可谓不足,未入堂中,王礼瞥见王曹肃穆的脸色,已出了一身汗。他讪讪松开扶王秀林的手,“阿父……不肯听族老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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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煊伯父下狱。居风,王氏一荣俱荣,我要怎么劝他?”
王秀林身后一阵风袭来,将他若有若无的叹息吹散了。
“长公子,我随你入内见大司马罢,有要事需禀明大司马知道。”
王礼心中发苦,知王秀林一向如此,对阿父一心崇敬。待堂中族老离去,他让出脚步,见王秀林久久不动,才反应过来,深深吸了几口气,理好衣裳,叩门入内:“阿父,居风回来了。”
王秀林眉头狠狠一抽。
他低着头行礼,错过王曹压来的眼神。堂内空气几乎静止,王礼不明所以地看着跪地不起的王秀林,面对王曹没有表情的眼神,脚步转了几次方向,最后站立在王曹身后。
王曹眼神发直地看着庭院中永无止境的飞雪。
他饮了一盏茶,茶器落桌摇晃数下,歪歪地停在案的边缘。
“南宫如何?”
王秀林跪着回话:“王公,下官等巡防不利,伏侯的人全身而退……”
听他话中犹疑,王曹的眼睛还是落在雪景上:“说罢。”
“还有,太医令摔死于南宫中,未见凶手踪迹。岑公说便当作意外处置。”
王曹指尖忍不住发颤,自头皮至足上,半边身体又开始发麻。他竭力压制火气,眼神在堂下一片碎茶盏中一扫,放下了要去拿茶盏的手,“好,你们拿人的时候,没有与光禄勋郎官和陛下冲突罢?”
王秀林应是:“岑公很当心,并无起冲突。”
王曹点头,正要提点长子几句,侧脸却看见长子望着繁花茂竹的庭院发呆,他发麻的手掌紧紧握拳,强撑理智,对王秀林道:“今夜出行不顺,各世家处态度不明,你替我去尤府,先稳住尤庭春,再回南宫谨慎布防。”
王秀林得了吩咐便往尤府奔赴。
王礼见他离去,而王曹始终没出言说话,他大着胆子去瞧阿父的脸色,发现阿父一脸失意疲惫地看着自己,他惶恐跪下:“阿父……”
王曹没有训话,只问:“我让你传信询问宫中黄门仆射,察卫尉与王秀林今夜行动是否有异,你去传了吗?”
王礼腹中疑问许多,小心翼翼道:“黄门仆射回话,岑公与……王秀林,没有异样。王秀林及其心腹卫士不曾见人传信,搜查时也不漏一处可疑之地。”
堂中父子二人一坐一跪,王曹不再看长子,见庭中雪势无有减,心中空寂,不愿想雪下尽的时候。一夜兵荒马乱,他无气再发,将手置于长子头顶,没有朝下压什么重量,轻声道:“儿啊,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王礼双手紧攥:“居风……王秀林待阿父与王家赤忱忠心,也是我王氏子弟,阿父为什么要让黄门仆射监视?岑公与我王家相交多年,事事跟随,从无二话……儿不甚明白。”
堂内炭盆将王曹的心肺烤到焦痛。
他所有的话在看见长子的眼神后尽作飞灰,良久,他卸力点头,不再深究:“以防万一罢了。儿啊,倘若荆州之事还能顺利,你就去荆州罢,洛阳风雪连年,不适安家。我王氏之根毕竟在荆州,这是大事,为父只能交给你了。”
“荆州事呈报,我已详看,周怀冰之政可用,你、届时全盘接手就是。”
王礼并没想通王曹为何欲言又止,还是顺从应下。
王曹于是踉跄起身:“好了,你退下罢,明日,请柏颐来府见我。”
王礼送王曹至庭院下,被王曹强呵退下,立在庭院中,发觉以炭火催开的一丛花枝虽姹紫嫣红,但周围一圈枝叶还是冻伤泛黄。他心中可惜,以掌心相护,却被冷得缩回手。他似有所感抬头,见雪入王府如笼的庭院中,茫然地怔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