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摧雪(一)
作品:《飞鹰》 她蜷缩的那块狐裘染血,宛如雪地中蜿蜒的瑕疵。弯刀上的宝石闪烁着妖冶的光芒,与半开衣柜中一件华裳的金纹交相辉映。冬衣狐裘、宝石珍玩她都一一寻来,庖厨中蜜饵时刻都有,而她的殿下这个冬天却还没能来。
伏序头晕非常,一股寒意从她的左右肩胛将她整个人击穿,弯刀便滚到地上。
她猛打了个哆嗦,从衣柜中翻出伤药随意处理了掌心的伤口,半跪着歪在衣柜旁,注视着天子的华裳直到天光大亮。
这个时辰,朝会已散。
伏序戴罪在府,郎官们不能入府议事,书房廊下来来往往的老仆亲卫却更多。她坐于书阁之下,神色倦怠,眉心中捏出一道红得要发紫的深纹,唇色苍白,连常淬冷火的眼眸都难掩疲惫。亲卫禀报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伏序抬手打断。
她指尖抵着眉心,将眉骨一片揉出波涛。
亲卫犹豫着想劝她休息,被同僚曲肘捅了一下。
于是书房安静下来,稀稀拉拉的风雪声掠过。
伏序慢慢缓下几口气:“我方才没听,再报来。”
亲卫便事无巨细重复着:“……陛下面色尚可,只是朝会诸事皆听大司马之言。王氏子弟上疏,称尚书台左右仆射尸位素餐,积压要务不决,拖延君侯请见入宫巡察的牒文,零零总总,罪过数三。陛下已令大司马擢选新的仆射人选。”
伏序问:“左右仆射是颍川陈氏子与陈氏门生,陈太傅没说话吗?”
亲卫道:“太傅说左右仆射职责疏失,理该秉公处置。”
伏序一扯嘴角,冷笑却发不出,最后化成一声轻飘又沉重的叹息。
她以手撑额:“柏颐府中事报来。”
“是。属下已派人日夜紧盯柏府及其妻家、亲眷府,又去调阅了鹊鸟月前封存的卷宗,暂无咎可查。有自‘暗巷’的丙号卷记录,柏令领卫尉公吩咐,留手脚构陷郎官与黄门,只是这些手脚被鹊鸟抹去了,察找时未能发作成功。”
伏序的声音浮在书房中:“既然如此,岑会丰是怎么查到我们安在宫中的鹊鸟?”
她双目紧闭,半晌没听见回复,微微睁眼,见两名亲卫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只好压下胸中乱窜的气。她下意识地看向往常议事时赦铃坐的位置,一下一下按着眉骨:“这是钓鱼的饵,若非鹊鸟为这些人清扫,怎么会被岑会丰捉到翅膀?再探,找出王曹和岑会丰留的暗手究竟是谁。”
亲卫正要应是退下,书房外又两人接替禀报,却被伏序叫住。
“等等,取第三格信卷来。”
亲卫立刻卸佩刀,越过伏序走向书阁,自左向右的第三格中取下一卷草纸。草纸脆弱,风声一贴就嘎吱要碎,亲卫小心翼翼捧到伏序面前,才轻轻打开,草纸就裂成两瓣。伏序就着碎片看,这是宫禁中他们废弃不用的“老路”。
她越看,厉色便从疲惫之下浮现。
亲卫提醒:“这是崇明三年遇太后查时,及时撤掉的‘老路’。”
伏序伸指在刀鞘上点了几下,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王曹连尤庭春这个中立将官都肯慢慢熬,自家的狗怎么反而不肯善待?弃一个首鼠两端的柏颐,就想擒我的鹊?传信今夜在禁中值守郎官,重启这条‘老路’。取柏颐昨夜留下的印信,请他子时过府。”
亲卫琢磨着她的言下之意,问道:“是否传信潜伏的鹊鸟接应?如今宫中形势不明……”
伏序:“鹊鸟继续潜伏。侯府上下防卫收缩,年关将至,遣仆从管事去巡查田庄,把赦铃送去别处养伤,卷宗等一概信件分门别类送去城中各‘暗巷’藏好,草纸尽数销毁。”
亲卫一愣,随即深深俯首:“属下即刻去办。”
伏序在书房听信近三个时辰,待事务稍歇,她从窗外看去,雪无声地纷纷扬扬,万籁俱静,天色却极度阴沉。她正想再回小室养神,守卫又来敲门:“君侯,郎君请见,说颍川陈氏问遗侯府,他擅作主张书谢退礼,来向君侯请罪。”
书房中又响起伏序敲击刀鞘的声音,片刻,她道:“请郎君进来。”
袁兰时只来过伏序的书房两回,从前总有赦铃眼不错地盯着。如今书房只有伏序一人,书阁也空了一大半,他余光扫去,心微微提起,但不多嘴,直入正题:“袁佩来向君侯请罪。君侯闭门谢客,便有人找上了我,赠礼问君侯安好,我以书信辞礼,未曾先请示君侯,恐给君侯添乱了。”
他侧着脸,声音不高不低,长袍委地,腰间兰佩,举手投足无不风雅。
伏序看着他的脸,没有走神,问:“什么时候的事?”
袁兰时顿首请罪后直起身,并不见犯错后的惶恐:“昨日的事。我……不敢欺瞒君侯,又明白君侯不悦,犹豫至此才来告罪。”
伏序对此不置一词,见他手边一卷《崇明正典》崭新夺目:“这是郎君的赔罪礼?侯府中有许多。”
袁兰时奉《崇明正典》上书案:“这是太原温氏所赠,温氏长公子的手抄。来谢君侯与周御史推动典籍修正,稷学正典、名士辩礼,君侯首功当之无愧。温公子传信,言龙困浅滩,天地间受泽万灵定来相助。”
“其妻出身荆州,荆州好风光,盼能有一日上门与君侯共叙。”
伏序:“荆州风光再好,何及帝乡河东?郎君从来没有与我说过河东的美景。”
她眼眸含笑,身体后倾,温和地注视着袁兰时,手按在弯刀柄上。
袁兰时攥住玉佩,心跳如擂,却无法克制地将目光流连在伏序向来笑意吝啬的面庞上。他几次喉头滚动,最后声音带着轻轻的哑:“身困洛阳,与族中诸事都只能由君侯代劳,袁佩感念,眼中看不见别的美景。”
“君侯的向往,就是袁佩的向往。我、不知荆州什么风光,倘若君侯愿意,可以与我一说。”
伏序眼神扫过他真挚的目光,笑容收敛,一点头:“郎君把书放下吧。近来暴雪肆虐,府中人手不足、洒扫不力,郎君别四处走了,雪停再出来罢。”
袁兰时慢慢松开玉佩,指尖上一圈浅浅的白,指环刚被摘下不久。
他顿首谢过,捻了捻衣袍上的绣兰:“我让他们带了蜜饵和蜜水,是庖厨中取来的,君侯要不要用一些?”
伏序已翻开那卷《崇明正典》,字迹工整,抄的是一段周怀冰与众大儒辩经后,以原典修意后的文字:“天尊地贵,乾坤定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阴阳调和,天地自然。”【1】
她看着这些繁多细小的文字,头隐隐作痛,顺口道:“有劳郎君。”
袁兰时起身的动作一顿,便出去取食盒,期间瞥了一眼庭院中的雪,只觉风雪拂面柔软。他颇有分寸,绕回书房后取出吃食,就不再停留。
尺书在外等候,看见袁兰时的脸色,像见一株幽兰盛放,于是接过食盒,跟着袁兰时离开长廊:“想必君侯是知晓郎君的心意了,郎君也不必再烦心。只是府中家主与长公子的传信,真的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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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袁兰时面颊上的笑缓缓融进风雪,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自己食指的指节。
侯府空寂,今日尤甚,连往日的一二仆从都看不见身影。许久,袁兰时透过尺书撑的伞望向洛阳久久不见月的天,问:“尺书,你看侯府比之袁府如何?”
尺书一抿唇,将伞抬高:“侯府森严,袁府不过世家,怎能相提并论?可侯府到底冷清,往日郎君在袁府前呼后拥,春秋宴饮不绝、诗词唱和,冬日炭千金、锦裘千金,日子才畅快啊。奴不敬……侯府这样的日子,怎么配郎君?”
袁兰时并未反驳:“那你从袁府跟着我过来的时候,即便长兄说了让我归家,你想过有一日回到袁府吗?”
尺书哑然。
袁兰时指尖搭在伞檐,将天与雪一概在眼前遮住,“所以,袁府的日子都过去了。我们被困在方寸之地,来时的路,自来的那一日就不复存在。如果看不明白,自怨自艾也好、稀里糊涂也好,都能过下去;可惜,我看明白了,不作为就会永远煎熬。而生、死、荣、辱——洛阳大局未定,在等我一席之位。”
寒风将他的话吹散,歇了一日的暴雪倾倒而下。
柏颐头天夜间惊惧未褪,白日游神恍惚,再被伏序以印信召唤来侯府时,踌躇门房不敢入,浑身冷汗皆结在衣裳上成霜,至无可再拖的时辰,才攥着印信入府。守卫提一盏光亮微弱的灯在前,他随人七弯八绕来到一间简洁的内室,室中只有书案一张,卷宗无数,中间燃着炭盆。
他站在原地,胆战心惊的轰鸣从胸膛摇摇晃晃跌进肚子里,与衣裳后的霜逐渐消退。
守卫退了出去,柏颐四下打量,以为这是书房,眉梢便狐疑皱起,片刻,唇角又上扬。
伏序今夜没让他等太久,茶一奉上,就从长廊的一头出现:“柏令,请。”
柏颐眉眼颧骨朝下一松:“下官拜见君侯。”
伏序解下弯刀随意掷于书案上,“柏令不必多礼,你的话,本侯已仔细思量过了,不过……”
她尾音拉长,注视着书案上的弯刀,像是不经意间的把玩,轻轻推开了刀鞘,露出了一束寒光乍现的刃。柏颐的脊背被这道突显的刃敲直,脸上的笑僵住,心绪万千,简直读不透伏序反复无常下的真正含义。
他强压声音的颤抖:“君侯……不,倘若是陛下有吩咐,下官定然万死不辞!”
伏序将歪了方向的刀鞘摆弄回去:“陛下?本侯久不能入宫禁,哪里知道陛下会有什么吩咐?”
刀鞘“咔哒”一声合上,在空寂的内室尤为刺耳。
柏颐心神俱震,寒光不再,仍觉脖颈冰冷。他在灯烛下眯眼迅速一扫,伏序神色并不如何郑重,但疲惫绝藏不住,而另一只手放在膝上,频繁地敲击着膝,他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屏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被这种焦灼的敲击动作安抚住,涌现出豁然开朗的意味。
他绷着下巴,俯身低语:“若君侯信得过下官,下官有办法。”
室内烛火一晃,奇异地吞噬了柏颐大半影子。
伏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下去的后脑勺,揉了揉手指:“愿听柏令一言。”
风雪盖住了室中的密语声,后半夜,柏颐悠哉回府。
同一时辰,有亲卫裹雪回府,见伏序领人封住了书阁的机关,禀报:“君侯,万事俱备。”
伏序的掌心捂热弯刀上的宝石,她挪开一条缝,红光渗透了眼眸中不能再多的血丝:“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