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摧雪(二)

作品:《飞鹰

    这是安邑侯交出印绶的第三日。


    朝会刚开始的时辰,洛阳细雪透明、天色几乎要放晴。


    为天子鞠躬尽瘁的大司马,隔日就上疏议定新的左右仆射人选,陈太傅依旧双手拢袖,与他并肩几十年的同僚打着如出一辙的瞌睡,陈氏的门生故吏一言不发。其他世家雷声大雨点小地扯了几句“不可鲁莽定下”,最后随波逐流地任王曹敲定了人选。


    王曹居百官之首,除天子外,谁也不能看清他面上的宠辱。


    而他却没谨慎地观察揣度过天子的脸色,朝局泰半大局在握,他肚中思量空下一半,眼神朝前放,天子之下只有他一人,他居然无端升起一股怅然与孤寒。天子一旁,空下几月有余的位置,是太后赵机衡的。


    赵机衡把持朝政长二十余年——从桓帝时,以皇后的身份。


    桓帝沉迷长生不老之术,荒废朝政,王曹如今还有记忆由他亲自主持的朝会,只有颁布“寻鹤令”那一次。而赵机衡,不仅仅是他们王家,应该是所有世家与稷门学人的敌人。外戚霸/权,在大虞并不鲜见,可赵机衡弃赵氏子弟如敝履,放眼满朝,二千石以上的赵氏子弟屈指可数。


    她端着天子玉玺,整顿吏治,稷门世家血流成河,强拔女子做官,最荒唐的时候,女官不分文武,皆站百官之前。朝局摇摇欲坠,竟也被她一人之力撑过二十多年。


    可惜。


    王曹再看,德阳殿上,女官们畏缩旁侧,行尸走肉般等着最后的支配。女子无根,不能落宗族、不能定夫家,赤手空拳,何如世家根深叶茂?赵机衡不懂这个道理,从前无心帮扶赵家,现在赵家无力帮扶她,只能眼睁睁看权势流水去。


    他长抚白须,心中一遍遍盘算过诸多要职,耳边天子任左右尚书仆射的圣旨一下,他舒出一口气,正要与群臣共呼万岁,抬眸时视线掠过上首天子被冕旒遮住的容颜,突然从层层华丽的冕旒中捕捉到了一双静静注视他的眼。


    德阳殿不透风雪,王曹可以确定,天子有意动作摇开了冕旒的一角。


    他胸膛骤然发紧,只觉殿中所有声音顷刻间灰飞烟灭,连日里逆来顺受的天子高居其上,破天荒地冲他弯唇一笑,孱弱的面容碎裂在这个微笑的熊熊烈火中。天子左眼皮上一颗红痣随着这个笑染进肌肤中,这条狭长又艳丽的红色眼影在王曹眼中立刻幻化成伏序从未离手的弯刀。


    而弯刀闪烁着红光正毫不畏惧地朝他砍来!


    王曹抬高下巴,面皮痉挛地抽搐两下,他的脑子在这一刹那跌入一片空白,接着,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空白:“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回首看去,是任司隶校尉的族兄。电光火石间,他脖颈上青筋毕现,长久浸在权力中的直觉冲破了德阳殿上温暖的麻痹,他想也没想,当即要打断一切声音,强逼天子退朝:“陛下连日劳累,校尉府若有要事,将奏疏交尚书台,届时陛下再行批阅!”


    天子没有说话,只以手撑额。


    王曹却对他藏于人后的笑如芒在背。


    而司隶校尉王煊并没被王曹的眼色吓退,他没有朝王曹的方向看一眼,直面天子,声音响彻整个德阳殿:“臣要奏,城门校尉尤庭春私通北宫太后赵氏,意与赵家合谋犯上,人证物证俱在殿外,请陛下处置!”


    百官哗然!


    王曹面色铁青。


    天子还是默不作声,只是饶有兴致地换了一只手撑额,冕旒晃动下宝珠流光溢彩地照出王曹勃发的怒意,他一扫自己身后的王氏子弟,或如他一般惊愕不已,或面色回避低头,或若无其事地附和王煊的话——根深叶茂,每根枝叶自然有自己的走向。


    尤庭春告病不朝,他麾下的城门司马又惊又怒,洪钟般的嗓门震上德阳殿顶:“你放屁!”


    天子身侧的黄门令上前一步,正要呵斥这位城门司马殿前失仪,尤庭春唯一的长辈急急出列,伏跪殿前,一字一言泣声尖锐:“陛下圣裁!我尤氏满门忠烈,绝无不敬陛下之心!臣请陛下当庭验看证据,不说铁证如山,即便有一分的似是而非,臣愿当场磕死于大殿之上殉我尤氏将门清白!”


    王煊冷笑一声,再咬城门校尉一口:“陛下!臣身负监察百官之命,尤庭春有异不敢不报!来往信件臣一一核查,其中言今岁四月尤庭春私购甲胄铁器于西市,藏私宅地窖,臣已查获!据《虞律》,私购兵器乃附逆谋反大罪,当夷九族,祸首凌迟!”


    城门司马脸涨目红,重重跪于地,气血上涌之下,第二个“放屁”又要喝出嘴巴。


    赵机衡现任宗正的兄长也抄着嘴皮子怒道:“陛下!此乃无稽之谈!荆州贪渎案未明,太后幽居长乐宫,是为体念陛下、不叫陛下为难,此等小人居然这样攀诬太后!王校尉分明是要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请陛下彻查,还太后清白,以示孝道!”


    他跪在城门司马旁,给天子扣完帽子,冷笑一声:“且臣心中疑窦,甲胄兵器生产购置皆要卫尉府、大司马府批阅审查,私人工坊若有抄查定记录在册!臣敢问王校尉未尽之言,是否大义灭亲,检举大司马玩忽职守!”


    王曹浑身怒意凝固,苍凉盈满心间。


    王煊则面色一僵:“尤庭春乃城门校尉,掌十二道城门,来往器物货品皆归他查验,要以此浑水摸鱼,何干大司马与卫尉卿之事?”


    御史中丞温氏穿过一众作壁上观的清流文臣,语调稳重平缓:“陛下,臣请问王校尉缴获的兵器甲胄数量几何?倘若真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必然不是一日之功。要么尤校尉能让十二城门司马皆死心塌地、滴水不漏;要么,就是我洛阳城内藏有官府未知的私坊。”


    “无论何种,皆动摇我朝廷根基、涉陛下安危,请陛下召羽林、尚书台、司隶校尉府详查!”


    在他之后,赵氏一干官位不算高的子弟门生纷纷叫屈,王煊领着王氏子弟字字珠玑,人证物证不得传唤,在德阳殿门外静候成一排雪人。黄门令高声呵斥了几句“放肆”都没入殿上的争辩声中,德阳殿殿门大开,朝会越久,风雪便渗透越久。


    殿上响起一阵珠玉相撞的声音,小而清脆,竟能压制一众朝臣的唇枪舌剑。百官看去,天子始终不发一言,甩袖而走,显然是怒意非常。


    而距离天子最近的王曹看得清楚。


    天子面色没有半点波动,侧脸向他看来时,甚至是一个轻慢的笑。


    伴驾的黄门郎官呼啦啦离开德阳殿。大殿之上,王曹伶仃一人,他扛着肩背上无形的疼痛,半边身体发麻,面向百官,静止地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王赵两家撕咬在一起,牵涉其中的尤氏与城门校尉麾下将领据理力争,而稷门的清流世家大多旁观——


    以一种王曹极其熟悉的眼神。


    当初赵机衡以“不敬”之罪要诛袁氏三族,举稷门正学于火中,一派要焚尽天下稷门典籍的决绝,世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惊惧、憎恨。而敢与伏序一女子之身的鹰犬联姻相抗太后。


    王曹喉咙空空响了两声,长子见天子离去,慌乱着手脚来扶:“阿父!”


    他急促喘了一下,拍拍长子的手以作安抚,面色中赤红透着紫,双眸发泪,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长子至今没从殿上的风波中回过味来,张口结舌,不知该劝还是该问。


    王曹强撑着长子的手走出德阳殿,这个时候,居然日光全退到暴雪之后,他眯眼望着宫阙中的一角,积雪甚厚,只怕北宫之奢华也要被压垮。他终于弯下腰猛咳几声:“快!递信给太皇太后!你去私府中用我的印信提五十人,再立刻请执金吾丞和王秀林来见我,召宗族!不愿意来的给我绑来!”


    他声音挤到发不出响,长子连连点头,不敢耽误。


    王曹心慌至眼前斑斑点点的亮,咬着牙同手同脚地走,所有思绪拧成一股绳,尾端系着一柄直指敌人而去的剑。他慢慢平复下来,双眼如林中凶恶的狼,千万神思在他脸上变化过,悲切的杀意之后,唯余下孤注一掷。


    他停住脚步,宫道长长、宫墙巍峨,将他罩在其中。暴雪之下,他望见前路之险,但没有退路。他一头扎了进去。


    亲卫从暴雪中钻了出来。


    “君侯,尚书台已下诏令,尤、赵两家闭府,尤庭春收缴校尉绶印,囚于家中,亲眷一概候审。赵太后居长乐宫送手令陈言陛下:长乐宫无一寸污浊之地,无论宫婢黄门,乃至太后,俱待陛下查问。”


    伏序眉头一跳,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未等她说话,又一名亲卫浑身披雪而来。


    “君侯,接执金吾府令,今夜缉盗、各城门严加守卫,坊间巡逻加强。洛阳令告示城内街坊百姓,提前闭户。”他说完,声音微低,“属下已查看过,缇骑绕侯府四周布防,沿街朝南宫而去,期间屋舍多有异常,恐怕布下私兵。”


    伏序指尖抚摸着弯刀上的宝石:“今夜雪大,洛阳城中又戒严,倘若王家要向各家赔罪,出行理当不便。”


    伤势大好的青雀归府接替了亲卫的位置,点头道:“君侯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伏序将手中的弯刀递给她,系好斗篷,眼风便飞过去:“你有什么数?赦铃呢?”


    青雀恭敬将弯刀收好,理直气壮:“他伤还没好,过来也是裹乱,我把他打晕也是为他好。”


    伏序收了笑,手掌朝下压:“稳当些,不管我这边形势如何,别节外生枝。”


    青雀正色:“是!”


    天色暗下去,伏序等到最后一抹光被雪吞噬,她打了个手势,守卫就随青雀各司其职在侯府每个角落,一个身形与她一般无二的亲卫同她一齐没进夜雪之中。雪不管不顾地下,执金吾的缇骑恪尽职守地巡夜,雪势遮眼,片刻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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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的风平浪静一直延续到宵禁之时。


    百下暮鼓声后,安邑侯府宛如一颗入水的蛛丝,在涟漪翻涌后舒展着坚韧的网。雪气弥散,缇骑环绕着侯府的每个出口,队列之后,黑影飘如烟穿过街巷,数道设卡处吏卒默不作声地背过脸,任黑影直达各臣府邸外。


    王府中灯烛长燃,无人得以眠。今日朝会上各家空口无凭、声嘶力竭地犬吠,如今宗族齐聚,仍有声音不服王曹。嫡系一脉像垂枝太多的柳树,加之冬日风雪不减,摇摇欲坠。派出府的王氏子弟亦不顺利,临近重臣、世家府邸总有黑影重重,惊扰缇骑数次,而犯夜者无以捕,缇骑不堪其扰,只好扣下符传送人回府。


    于是街巷间只留一队缇骑,其余皆收缩于安邑侯府与南宫宫门前。


    安邑侯府密不透风,满府俱静。


    南宫南门下,柏颐静静聆听着风雪轻轻的声响,突然问:“什么声音?”


    卫士们面面相觑:“……柏令,只是下雪声?”


    柏颐面色严肃:“不对!往东至东门探查,快!”


    卫士们凝神细听,同时整肃队列朝东门去。南门余柏颐一人,片刻后,他绕行一段路,走到宫门处不远被废弃的阴阳排水渠外,用长戟撬开了水渠出口。水渠响动两声,一个着卫士甲胄的人从里面矮身出来。


    柏颐透过雪快速端详了眼前人,见她面无表情,脸庞有修容的痕迹,并不多问,低声道:“左都候此时正巡察玄武门附近,一南一北,君侯往西行,那有一处正在用的阴阳渠,下官已打点好,君侯且行。”


    于是眼前人一点头,轻拍他臂膀两下,转身没进风雪中。


    柏颐看准时辰,将水渠出口还原,被他支走的卫士还没回来,他腹中一口气未舒,一阵窸窸窣窣声裹风雪进他耳中,他脊背一绷,身后甲胄长戟靠近。他回头,王秀林满面寒霜而来。柏颐心头一梗,好声好气:“王司马……”


    王秀林抬手打断柏颐的话,身后两名卫士在南门四周察看起来。


    他以锐利的眸光梭巡柏颐脸上的表情,沉声:“柏令,因何支开卫士?”


    柏颐牙关一咬,露出一个笑来:“王司马这是什么意思?我听动静不对,派卫士察看,何来‘支开’一说?司马背靠王家,志得意满,也不要一脉相承随口污蔑。”


    王秀林并不与他打机锋,探查水渠的卫士观察到排水渠外的积雪不对,撬开来看,水渠甬道颇长,夜中无灯,更多的痕迹无法辨别,卫士只好回禀:“司马,并未发现人。”


    柏颐一松掌心,不怒不言,静等王秀林检查完,正想说话,王秀林又朝他走来,直接道:“下官冒犯!”


    随后拎起柏颐手中的长戟仔细抚摸察看。


    柏颐面对卫士以下犯上直指的长戟不敢抢夺,喉头一滚,无法挥退王秀林带来的卫士,脚挪半步:“我已禀报王公,再一刻钟,端门下,司马何必多疑?”


    王秀林摸了长戟上一手掌薄雪,实在看不出泥土杂草的残留,只好归还长戟,眼神朝西边的端门一扫,语气淡淡:“谢柏令传话,下官已布好人手。”


    柏颐对他冰冷的恭敬视而不见:“还是要收敛行迹,否则打草惊蛇。”


    王秀林意味深长:“究竟是捕蛇的同行还是蛇党,柏令心知肚明。”


    柏颐牙关磨在一起的声音散于风声:“王司马,我便在这里,是真是假,你待去看就是。”


    王秀林不再回应,留下三两卫士目不转睛地看着柏颐,自己领着剩下的卫士朝端门奔去。


    队列未至,前方布下的人手一阵骚动,他加快脚步,迎上了来报信的卫士:“司马,是宫外,执金吾的缇骑闹起来了。”


    “不必理会,打开所有水渠出口,守好夹墙。”


    排水渠一开,夜风吹入,卫士探头:“司马,好似不是寻常的水流声。”


    寒风冷雪,王秀林仿佛嗅到了旁的味道,他先安排两人入水渠,卫士长戟直戳水渠出口守株待兔。紧接着,王秀林又调转脚步:“禀报岑公,禁中防卫需加强。”


    他的心腹卫士心领神会,即刻往天子今夜就寝的却非殿飞奔而去。


    却非殿外,一行黄门自一处夹墙经过,轮值侍奉。


    郎官戍卫殿外,与特许守禁中的卫士对立,双方的眼神无数次剑拔弩张,见惯了里里外外的黄门,于是略一检查便放行。


    天子深夜仍未寝,黄门守在外殿,一盏温好又凉透的桂酒纹丝不动地摆在案前。


    他把玩着掌中一枚雕工粗糙的玉簪,听身后响动,长眼眯起,将玉簪收进手心,正要呵斥。


    话没出口,他被人粗暴地从身后捂住了嘴,冷雪从对方身上传来,瞬间侵袭了他的骨血,他被人扣住脖子,身体和心上如出一辙的窒息催他落下一串泪,他顺着来人掐住脖子的动作转过身,哭泣之前,被狠狠攥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