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洛阳夜雪(四)

作品:《飞鹰

    当夜,洛阳在绝不欲停的暴雪下迎来了残忍的清洗。


    安逸侯府的书房灯火长明,伏序的二三心腹郎官待命于内室,铁甲寒霜,却连面前的热茶都无暇喝一口。风雪声催人心慌,赦铃久久未归,在南宫今夜的尘埃落定传回府里前,伏序前脚才派出洛阳的信使被截断在大谷关。


    一人在驿站被当场拿下,一人反抗被乱刀砍死。


    潜进驿站的鹊鸟冒死探明消息,留下一包砒霜。几个时辰中消息辗转几手,折损数人才缓慢传回府:大谷关至荆州一路的暗桩不容乐观,多地已超过信使彼此审查口令的时间,却始终了无音讯。而赦铃派去荆州的那队鹊鸟最后的回信也消失在宛城中。


    伏序当即道:“收缩鹊鸟的网,所有信使潜伏。失去联络的尽数投网,无论是携带信物回来还是求援,一概不接应。”


    随后,她点了一名郎官。


    “速往河东郡传信袁善嘉,盐铁营生与漕运立刻撤手,洛阳荆州事急,我顾不上他。去时分一队人,沿途严查是否有钉子已经拿到了把柄,要处理干净。”伏序将与河东郡联络的印信守在铁盒之中,“带着我的印信,让袁善嘉遣人去荆州,一定要确保周怀冰的安全。奔波不便,若荆州无事,则不必回信。”


    这位郎官长相温柔,甲胄下是一派世家公子的从容贤雅,思绪语气却很利落。


    “属下明白,家母忌辰将至,明日上奏乞假归河东郡祭。”


    狂雪疯吹入室,草纸早前被压实,却蠢蠢欲动地纷飞边角,这声音十分刺耳,伏序无端心头猛跳,她五指朝前一张,难以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将弯刀捏到作响。与此同时,笼罩在风雪中的庭院中突兀地响起嘈杂人声。


    下一刻,守卫失态推开书房的门,语气急促:“君侯,两位中郎将皆负伤!”


    伏序站起身:“去请医工!”


    长廊处急迫的寒风灌进室中,青雀狼狈地支撑着几要栽倒在地的赦铃,守卫郎官七手八脚地拖人入书房,西侧终日不闭的窗户被猛推合上,两个炭盆从就近的郎舍调来,室内的热意冰冷地蔓延开,渗入每个人的心头。


    青雀披头散发,里衣外衣缠结在一起,锁骨上是被暗器划开的血口,肩上衣线一路开到后背,从脖颈的袒露出来的背部冻到青紫。常用披风的郎官将披风借她,把她往炭火盆旁一架。她抖着牙:“属下失仪,君侯恕罪。”


    伏序没有说话,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梭巡一圈,确认她只是皮外伤后,手中弯刀轻轻一撬,将目光继续投向面中已无血色的赦铃。


    书房前长廊中的鲜血冲破洛阳的冷意,赦铃没被雪夜冻住的伤口淌尽半个身体的生机。医工双手过烈酒,将他的衣裳剪开,腹上两侧肋骨俱翻于皮肉之前,在郎官们共举的数盏灯烛下,开始缝合赦铃腹部的伤口。


    赦铃的舌尖被自己咬烂了,一路上强撑意识。


    见到伏序,他没被敌人捅破的胸腔忽然撕开无法克制的裂口。洛阳的风雪侵袭他,此刻被伏序掌住后肩,她掌心炽热的温度便由肩胛骨传遍四肢百骸,以一种决绝的速度融化了他满身铁骨冷血。赦铃闷哼一声,医工针入血肉,他听见自己的皮囊被缝补起来。


    而他从“老路”逃往城西的一路,鹊鸟们的翅膀尽折、人首分离。


    医针无以用。


    每一只、每一只他都小心梳理过羽毛,精心挑选好舒适的枝干才放他们飞出去的鹊鸟。


    他从未觉得闭锁的书房这么窒息。


    往日寒透的风雪被阻隔在外,连空气也一并不许入内。赦铃费力仰着头,喉咙间“嗬嗬”声不止。他拼命想喘一口气,腹部极致的痛催得他眼眶赤红,无法以意志控制自己的眼泪。喘一口气为什么这样难?分明死亡、别离,于他来说才如呼吸一般。


    赦铃余光模糊,只能察觉灯烛燃过近半,他浑身紧绷的痛才逐渐平息。


    视野里,君侯双眉紧蹙,托住他后肩的手始终没有动一下。赦铃喉间的酸涩攀上眼眶,只好转向半怔愣半担忧的青雀,他捂着腹部处理好的伤口,想对着因他面颊湿濡而忧惧的袍泽们轻松说两句话,嘴唇却越抖越厉害。


    最后只好挤着发声:“……太疼了。”


    他扯不出笑,竭力地压下胸中的颤抖,不愿意再耽误时间,平复心绪后,言简意赅对伏序道:“宫中陛下暂且无碍。”


    伏序手中弯刀的另一头顺势松下去,可她双肩仍耸立。


    赦铃接过同僚递来的热水一饮而尽,再深深喘了两口气:“鹊鸟……折损过半,如今存活的已安全隐匿。除了王曹与岑会丰的自己人,王、赵两家的细作皆被折损的鹊鸟咬了出来,明日即可见分晓。”


    伏序:“王曹大动干戈,只为了自损八百地拆钉子?”


    赦铃面容晦涩:“太皇太后驾临却非殿,借着岑会丰拔出来的钉子发难陛下身边宦官,将人换了一半,只是心腹犹在,尚能稳住一些时日。郎官也以未察宦官手脚被问责,陛下周旋住了,明日将下申饬诏书。”


    炭盆余温渐退,冷意生生地由此散开。


    伏序的呼吸起伏不变:“还有什么?”


    赦铃低头,道:“太皇太后恐宫禁隐患未除尽,使太医令即日起居值房待命。属下本想动手,只是出宫一路惊险,属下没能找到机会。”


    这一刻,庭院中作祟的风雪骤停,牵出一声极响的安静,天地俱闻。


    伏序眼眸向下垂着,熄灭的炭盆没照清她眼底的神色,烛火却衬得侧脸近乎燃放。她不评一词,只对青雀说:“明日未时,请尤庭春品酒。”


    话音落下,庭院中声又起,风雪摧满洛阳。


    这一夜,南宫中的巨变如破碎的蛛网,兜住了洛阳的无尽雪。


    天子身侧事,臣子怎么能顷刻得知?于是国都之中寂静默然,第二日冒雪往官署的同僚相安无事。直到天子降罪的诏书下达安邑侯府,安邑侯伏序免冠诣阙,并上疏于尚书台请罪,交光禄勋与安邑侯印绶,言有愧天子,不敢再负天子之恩。


    尚书台收到这封奏疏的风声一起,宛如城中雪的奏章横空飞来。


    而伏序还在待暴雪愈盛之时。


    未时,洛阳天已昏黑。


    市西酒肆迎来新客。尤庭春低调出行,亲卫仆从皆不跟随,入了酒肆,便有酒保躬身引路,将他引去一不起眼的静间。静间中空无一人,酒器装饰没有,推门进去,尘灰扑面。尤庭春以袖掩口鼻,酒保再请他入帷幔后,他举步不动:“我既然答应来此,何必狡兔三窟?”


    酒保微微一笑,抬向帷幕的手臂不动。


    尤庭春:“既以把柄拿我,又说利害,再藏头露尾,实不磊落。我尤庭春虽不忿如今朝局,也不会躲在洞中图灰白一线,告辞!”


    言罢,尤庭春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门栓响动,帷幔后的人依旧不出声,只听其中酒液飞落,清脆动人,一杯斟满后,又是一段倒酒声。


    尤庭春顿在门口,将门推出一条缝隙,见酒肆走道半壁昏黄的灯烛摇摇欲坠,而外面的风雪声喧嚣,他没再听见斟酒的声音。咬牙回头时,酒保仍端着笑脸在等候。他掩在袖中的左手握拳数次,还是回头揭开了帷幔。


    等候者跪坐几前,示笑奉酒。


    尤庭春却惊骇地连退数步:“你!”


    青雀来约,就是安邑侯约见。可出现的怎么会是——


    对方抬手打断了他的思绪,重复:“尤校尉,请。”


    尤庭春惊疑不定,四下环顾,总觉有爪牙已蓄势待发要将他拿下。


    “尤校尉何必惊讶?太后还政,王氏夺权,女官大多被束之高阁,权柄不复。唯伏侯在此时爵位、权势稳固,其心志、魄力不在小,我投于伏侯麾下,理所应当。”


    尤庭春袖中左拳捏到整条左臂麻木,慢慢走过去跪坐下,却不接酒,良久,反问道:“是吗?伏侯若成竹在胸,岂会派中郎将找上我?王家势大,她连印绶都交出去了,权势如烟,眼下就要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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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道殊途者,途中必险阻。校尉只论每刻当下,无有献力携行之心,饮过这一杯就离去吧,只当中郎将没有找过您。当日,她从伏侯身边的亲卫擢升至如今高位,应当也与校尉之心,无投机的话说。”


    听到后半句,尤庭春要直起来的腰又悄声塌下去。


    待对面的人又豪饮三杯,他伸出自己攥到青白的手,将几上的酒饮尽。


    “校尉品此酒如何?这是宜城的酒。”


    尤庭春静静打量着他:“我不懂酒。”


    “下官亦不精通、下官,恨宜城的酒。”


    尤庭春猛收敛呼吸,听他继续:“我为宗族之子,同父母一样,不能立户,没有身份。从四岁起,在宜城的土地中种稻米,族中宽厚、见税什五,给我们留了够活的粮食。而我,脊梁没有长开,就和父母一般驼了背。”


    “种地之后,要修渠、筑窖、运粮。庄园中公子娘子出入皆婢仆成群,管事年迈,不能伏地做乘石,我便时常替他。十二岁之前,我从没抬起头做人,而我身上,流着与他们一脉相承的血。十二岁时,宜城灾荒暴乱,我与父母三人,为护长房公子,他们死在乡野之中,而我——”


    他挺直背,微微侧身,露出自己脖子后一条粗长蜿蜒的伤疤。


    “我们近乎三条命,换了我一个能抬头的机会。从此一步登天,青云触手可得。”


    他说完,为尤庭春续一盏酒。


    尤庭春盯着澄黄的酒液,直见血红的稻米债。他没有再沾一滴酒。


    静间沉默许久,尤庭春才哑声:“青云触手可得,为什么别有怀抱?”


    一声轻笑飘来:“尤校尉,这句话你该问你自己,你比下官要更清楚。”


    尤庭春不语。


    “校尉,您正盛年,洛阳形势如弓,若非怯懦之辈,总该奔走在外、放手豪赌,您却告病多日,为什么?”他说话慢条斯理,始终让人捉不到情绪,“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尤公奉公执法,谁能挑出错?可忠臣明将的坟冢里没有他的位置。你看着他、看着自己,真的甘心吗?”


    “执金吾乞骸骨多日,北军中候已退一步,王家在洛阳要想只手遮天,这个位置不可能不要。只是,大司马并非无惧流言之人,王氏子弟不夺校尉的位置,怎么算名正言顺?”


    尤庭春几乎屈辱地再捏住了拳。


    他当然知道对方保留了他的体面。军中私下盛传一句话,“流水的校尉,铁打的尤庭春”,天子年少,御极至今,中央始终陷在王赵两家的争权夺利中,他这个两边不靠的人,等他们唱罢戏就提上来,下次登台再贬黜。


    三任三贬的城门校尉,大虞至今没有第二个。


    尤庭春胸膛用力起伏:“天子势弱不堪事,况且,你们使中郎将来见我就应该知道,我绝不会长久听你们摆布。”


    对面的人露出一个笑。


    “尤校尉,鲲未展翅,岂能盼它翼垂天之云?天子之臣,没有谁该听谁摆布。”


    他将袖中军市令贪渎的证据推过去:“尤家日衰,何曾有当年一门六将的煊赫?您不握权柄,一个兄弟都约束不住,尤公的门楣,该找谁重振?”


    尤庭春眼尾朝下压,眼睫数次颤动,最后手掌仅仅攀在了几的边缘。静间中他的呼吸声沸腾到平静:“我、即便要重振尤氏门楣,也要尤氏门楣安好才行。恕我……”


    “尤校尉。”


    对方再次打断他,语气却仍然平缓,未见半分急促焦心。


    “尤校尉,事无两全,英雄留史、名臣垂青,自古能见几个人既定风波又无损于风波?执金吾空缺,并非难遇之事,而陛下欲定朝政之心,再没第二个好时机。陛下不想除外戚却遗权臣之毒,所以有心校尉,希望校尉能懂。”


    又一盏茶后,尤庭春由原来的酒保引下楼,几上军市令的罪证简牍纹丝不动。


    静间的暗门被推开,室内只有一盏灯烛,伏序冲此人点头:“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