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洛阳夜雪(二)

作品:《飞鹰

    书房内,赦铃佩刀站在大敞着的窗后。


    夜雪凝结在他冰冷的刀鞘上,脚边半是雪半是水的阴影晕开,他几乎融在黑暗之中,昏黄的烛火只照得到他一个眼尾的轮廓,而这个捉摸不清的轮廓却尽是森冷的不耐烦和算计。


    他这角度很刁钻。


    从书房外,唯有影廊尽头的拐角能看见这扇窗,夜后燃灯,能看出书房内有多少人影。除了他站的这块儿地方,不仅光影传不出去,反而能看清影廊处是什么人在窥视书房中的动静。


    “郎君还在外头。”


    赦铃一字一字地咬出来,声息中还带着玩味的笑。


    伏序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被烛光拉长到能跃出窗外的影子。然后,她跪坐下来,随手将面前书案上卷宗挪到另一张书案上,嗓音微沉:“说正事。”


    赦铃低头抚开刀鞘上的落雪,“是。”也不再关注廊下不肯离去的袁兰时。


    他解下佩刀跪坐下来,方才几步路的功夫,他已经从青雀那儿得知了伏序传往荆州的话,也知道周怀冰等人在荆州的处境,道:“属下遣去荆州的一支‘鹊鸟’已潜伏在城中,定能保周御史平安无恙。”


    伏序:“周怀冰事必躬亲,想必入市下田的次数不少,让他们注意混在百姓里的‘虫子’。”


    赦铃:“属下明白。”


    接着,伏序示意青雀推开严丝合缝接在一起的两面书阁。这两面书阁按理说沉重非常,上面推敲传信用的草纸垒起来能砸死个手举青鼎的大汉,而青雀只用剑柄微微一抵,书阁便顺着底座镂空设计的轨道缓缓滑开,比人的呼吸声还轻。


    这是周怀冰的设计。


    青雀再掰动书阁旁的机关,书阁居然就好不费劲地在这间不大的书房中转了一个面。


    转动的时候,能看见书阁后藏着间不大的内室。从机关转动的缝隙看去,内室中摆了一张小床,床上铺着锦衾与油光水亮的狐裘,旁侧有个半开的衣柜,华服美裳从缝中透出绣线金色的光泽,简直叫书房顷刻间蓬荜生辉——但全都是男子的式样。


    伏序盯着其中一件衣裳,那是一件日常穿的玄色衣袍,衣摆上织着精美的云纹,其上,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龙。


    她望着逐渐又闭合上的书阁,突然想起什么,弯腰去找自己此前随意放在书案下的弯刀。


    弯刀被看不尽的卷宗盖住,刀鞘上镶满了硕大的红宝石,在书房幽暗的灯火下,是一种颓废的华丽。


    伏序的指尖落在红宝石上,仿佛看见宝石下一双多情含泪的眼眸。


    ——“君侯?”


    赦铃连唤她两声,伏序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眉心簇成一团,又用力捏开。


    她将弯刀扣在掌心,挺直了方才弯下的腰背,看着面前的书阁。这书阁的背面赫然是一幅巨大的洛阳布防图,并上了对应官职的人名。


    赦铃看着布防图,布防图的一角写的是如今与王氏联结颇深的门生故吏,细小的人名填满了空白的地方:“派出去的人已顺利落在网上,各朝臣府邸皆审查不出问题。只是恕属下直言,这是个庞然大物,即使除掉了定下去荆州的人,他们也能换上新的。”


    青雀敲着剑:“那就再杀啊,总能杀到只剩下怕死不敢受命的人为止吧?”


    赦铃凉凉地看着她,往她形状漂亮的脑袋上打量一圈,觉得此物应该是个摆设。


    青雀眯起眼:“你再骂?”


    赦铃懒洋洋道:“我说什么了?”


    伏序并不制止他们斗嘴,她的眸光一寸寸巡视着这些人名,从小到大,慢慢停在了同为九卿的卫尉岑会丰的名字上。她发问:“别说这些小喽啰死光了,王家也未必会心疼,就算是王曹这个大司马死了,他儿子侄子十几号人,难道还填不上一个缺吗?”


    青雀扯嘴一笑。


    是了,这些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人,比她们的箭阵补箭都勤快;而偏偏,她们最缺的就是人。


    赦铃却听明白了伏序的话外之音:“君侯是说,要王家主动让步?”


    青雀拧眉:“这比闯进王家杀人还难吧?荆州事发,呈上来的还有赵氏的罪证,太后和赵氏这才不得不退一射之地,这么好的机会,王家怎么肯让?”


    她直来直去的肚肠和脑瓜想不出其中更多纠葛,一说完,伏序和赦铃却纷纷向她投来视线。伏序眸中的赞赏就不说了,反正君侯常常夸她,赦铃这告状精居然眼里也有惊讶。她把自己说过的话想了两遍,以为摸到了诀窍:“真冲进王家杀人?什么时候?属下去做准备!”


    赦铃“哈”了一声,满脸的话变成了“误打误撞”和“果然如此”。


    伏序淡淡道:“陛下身在宫中,我们的郎官只掌殿中宿卫,整个南宫都在卫尉的手里,这条狗又只肯听王家的话,我与陛下忍得太久了。”她一边说,看向其中南宫的布防图,光禄勋的郎官将天子牢牢护在禁中,却又被卫尉的卫士给围得水泄不通。


    室中孤立在寒风中的烛火脆弱地闪动,摇曳的烛光都有气无力。


    赦铃略一思索,轻慢道:“这可不是条普通狗,狗窝里与王家相关的金稻银穗倘若能翻出来,不怕王家不肯就范,比在王家身上杀两只跳蚤要伤筋动骨多了。”


    青雀总算明白,杀人是隔靴搔痒,釜底抽薪才是办法。可她明暗掺半的眸光凝重:“卫尉手下的卫士比我们的郎官多一倍不止,陛下又身在宫中,君侯投鼠忌器,只怕会束手束脚。”


    赦铃站起身,将吸在布防图上多余的棋子统统取下,只在南宫的光禄勋与卫尉处分别做了红蓝标记,随后,将卫尉手下的南宫卫士令与几位城门司马以蓝色标出。最后,他举着棋子来来回回在布防图上走了几圈,在城门校尉处落了绿色棋子。


    伏序:“限至官七十日,最多二十天内,他们就会从洛阳出发,恐怕时间不够。”掌心的宝石逐渐发烫,她将眉心捏了又捏,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来,恍惚间仿佛手中的不是宝石,而是一捧灼痛的泪。


    千丝万缕关系人情从布防图上缠进她的眼睛,她几乎只能看清南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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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注的“却非殿”。额上的青筋狠狠抽动几下,无法克制的头疼便顺势而来。于是,伏序几乎掩饰不住的烦躁:“若是不肯听命就换,换不掉就杀。”


    只要统领卫士的各级长官空出来,她有的是手段拿卫尉。


    “赦铃,你去……”


    伏序话到一半,见赦铃的视线紧紧锁住青雀,他歪着头一笑,“恐怕左中郎将比我手下的细作要更清楚这几位司马与校尉的事?”


    青雀暗暗瞪他,没明白她们自己的细作怎么连顶头上司都查。随即看着这些印象寥寥的姓名,脑筋挖空了也没想起更多事,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不记得了。”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用过的郎君就该忘干净。


    赦铃嗤笑一声,这浪荡子,恐怕整个洛阳没摸过小手的郎君也不多。安逸侯府每月接待的上门来讨说法的郎君数都数不过来,月俸被君侯扣到百年以后了。


    伏序的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微含警告与无可奈何:“你什么时候犯的事?没找到侯府来罢?”


    青雀脖子朝后一缩:“是陈年旧事、陈年旧事!”


    她自认委屈:“都是在刚来洛阳的时候,我穷乡僻壤出身,哪见过洛阳里这么贤雅的郎君?被他们哄得晕头转向,如今早各自奔前程了。”


    青雀对着赦铃不肯死心的眼神颇感头大:“旧情旧爱,但凡沾了‘旧’字,如今都是旧仇旧怨了。况且我与城西的新郎君正蜜里调油,朝秦暮楚,实在不妥。”


    “正是因为旧仇旧怨,他们被外戚的子弟压得抬不起头,却见你步步高升,心中是何滋味?”赦铃笑得意味深长,“中郎将,你与新郎君情意正浓时,都要使银钱换他的笑脸,不至于面对旧爱,反靠一腔旧情去说动他们?”


    伏序慢慢站起来:“那就去告诉他们,天子与我们,能给他们什么。”她的话中锋芒与浓重的杀机显露,书房外的风雪顷刻间呼啸着挤进室中。风熄灭了两盏灯,书房骤然暗下去,唯红宝石上透出的光最璀璨。


    赦铃看着这把天子所赐的宝刀,见红宝石的光被书房内忽明忽暗的烛火映衬,半黑的室中能将她脸上的疲惫与议事后未完全消散的杀意看得一清二楚,那几乎是一种疯狂的、忍耐不住的渴求。她压着声音,一字一字地问:“你去宫中,陛下近来如何?”


    他站在伏序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布防图上天子的所在。天子独守宫中,也如出一辙地与他问君侯,这一瞬间,赦铃若有所感,从书房那扇未关的窗,仿佛能望到南宫中高处不胜寒的却非殿。


    那头是孤身一人的天子,这头是孤身一人的君侯。


    赦铃垂下眼:“陛下不好,要君侯尽快料理完外头的事去见他。”


    伏序没有回应。


    被风雪声充斥的书房,赦铃听见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青雀重新将灯燃起,这一室的阴影被逼退到角落。


    而书房之外,天幕深黑,洛阳这个冬天的雪才刚下到尽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