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洛阳夜雪(一)

作品:《飞鹰

    崇明九年冬,洛阳夜雪。


    一名信使趁夜回到了安邑侯府。他面庞染血,双唇皲裂,一瘸一拐地扑上了角门的台阶,夜中几道暗影悄无声息地伸手接住他,验过信物以后,边拖边抬把人带了进去。阶下的血迹覆在冷雪上,干练的仆从开始清扫。


    庭院里一行人走来。


    最前面提着灯的婢女停住脚步,将灯高高拎起:“什么人?”


    老仆并没立刻回应,他借着月色看准了阶上不再有不干净的痕迹,才收了扫帚,躬身关上角门。他一步一步踏着不过脚踝高的草,慢慢走到石道上,冲队伍中间着白袍狐裘的郎君行礼,举着扫帚比划了几句。


    婢女蹙眉看着眼前的老哑巴。


    灯下,这名老哑巴容貌可怖,面上数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一只眼眶空荡荡,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垂着,始终没抬。他比划一轮,见无人应声,再次行礼,径自要退下。


    婢女举灯还要问,一道轻轻浅浅的声音却喝住了:“尺书。”


    袁兰时一动不动,遥遥望着老仆,并不吝啬一个点头:“夜深雪冷,退下吧。”


    尺书只好目送人走远,血腥气压在风雪的冷意下,弥漫得并不快,却也没完全消散。她迟疑地回首看着袁兰时,见袁兰时望着已闭合的角门沉吟片刻,眸光幽深,突然道:“与我送些吃食给君侯,近来朝中事忙,我见君侯书房常燃灯烛,想必很辛苦。”


    “去取些蜜饵,我记得君侯爱吃。”


    于是,这一行人又绕过影廊,朝书房去。


    尺书照旧提灯在前,吩咐了旁人跑腿。


    安逸侯府算是洛阳贵胄府邸的一朵奇葩,声色犬马、朱门酒肉一概皆无,满府是冰冷的空荡,来来往往的校尉郎官铁甲宝剑、行色匆匆,笑也不笑,多的一句话不说,仿佛一座规矩严苛的官邸。君侯不事铺张,赏赐锁在库房,府上最能拿得出手的,应该就是她们郎君了。


    她小心翼翼觑着袁兰时的脸色,见他眉心微皱,想了想,道:“不知君侯从哪儿寻来的老仆,府中俱是,实在吓人了些。”


    世家府邸,哪个不是成群的美姬少年?也就安邑侯寻了这许多身体残疾的人守门洒扫。


    袁兰时:“都是战场上因伤退下来的将士,无处可去,君侯随意安置罢了。这是一片善心,不要多嘴了。”


    尺书“喏”了一声,“奴只以为君侯节俭,还是郎君明白君侯的心。”


    袁兰时扫了一眼尺书,眉心稍松,并没再多说什么。离书房约摸还有两条走廊,他们就被守卫拦了下来,尺书习以为常:“郎君请见君侯,送些吃食,话话夫妻家常而已,并没什么要紧事。”


    守卫先是恭敬地对袁兰时行礼,随后其中一人退下去请示。


    袁兰时便静静等在廊下,天中飞雪肆意地落,从他所站的地方,能恰好看见书房有一扇窗没关,飞雪透入,人影微动。那是一个叩拜的动作。


    信使几乎是被人搀进伏序书房的,府上的同僚简单为他处理了伤口,又狠狠灌了他几碗热水,他才慢慢缓过来。书房中几乎与一路来洛阳的旷野一般冷,唯有几盏光亮微薄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雪在窗下融了一滩细细的水。


    他又打了几个寒颤,腹部的伤口继续朝外渗血。


    伏序站在书阁之前,旁侧的书案上堆满了简牍和卷宗,书阁上全是优劣掺杂的草纸,没有章法地胡乱塞着。她只穿了件不甚保暖的衣袍,烛火后的面容略带疲惫,但并不憔悴。信使便捂住伤口,不敢喊冷。


    他半跪在地:“奉周御史和五官中郎将之命,传信于君侯。”


    伏序才一点头,书房的门就被叩了两声,她示意信使起身,“什么事?”


    守卫隔着门一字不落地禀报:“君侯,袁君请见,说送些吃食、话夫妻家常。”


    伏序面色不变:“叫郎君回去歇息罢。”


    然后问信使:“周御史说了什么?”


    信使字字不错地转述:“周御史说:‘荆州大局已定、一切安好,王氏子弟不能出洛阳,盼君侯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风雪一阵猛吹入室,书案上的草纸纷乱。信使要去拣,被伏序抬手制止。她弯着腰拣了两张,捋平后压在木简下,追问:“她就说了这些?旁的只字未提?”


    信使摇头:“只说了这些。”


    伏序轻哼一声,“是吗?那赵中郎将说了什么?”


    她此话一问,本来中规中矩回话的信使也不免面色尴尬,他咳了一声:“中郎将要属下禀报君侯,周御史到荆州后,遇刺三十余次,另六次投毒。且周御史日夜操劳,风寒久久不愈,咳疾也越发严重。”


    伏序刀锋般的眼色落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信使便埋下了头。


    伏序一背手:“青雀。”


    门便被应声推开,一亲卫打扮的女子在外等候许久,她清隽秀丽,光论长相并不十分出色,然而眉宇间有一种风流浪荡的气韵很是捉人,身上行伍之人的杀伐果断恰好将这种轻浮的不稳重压下,好像是个很有本事的浪子。


    这是任光禄勋的安邑侯手下最倚重的左中郎将。


    伏序:“带他下去养伤,使两人接替。告诉赵玉良,劝不动那犟种就打晕、不肯喝药就强灌,他手下那么多人还扣不住两只手吗?”


    青雀没听信使报信的全程,但猜出就是那么些陈词滥调。可怜赵玉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别说他了,怕君侯自己都拿周御史没办法。但她应得很恭敬:“是,君侯可有要嘱咐周御史的话?”


    伏序的视线此刻落在书案的一卷简牍上,那是周怀冰到了荆州后上报洛阳的封事。上面说一干官员她清理得差不多了,各家豪强见赵玉良的军队在侧,不敢出头。她已在荆州搜集旧书焚毁,推行《崇明正典》,良田试行、军民屯田改制落定——这是三个月前送来的。


    之后都是些断断续续的传话,甚至不如赵玉良勤快,想必诸事缠身到不可开交。


    月前,周怀冰朝尚书台上了一封监察荆州事的奏章,王氏就和闻见腥气的鬣狗一样凑了上来,朝里朝外地施压,拿周怀冰“越级办事”作借口,被天子一句“便宜行事”压了回去。之后联合上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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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州不能永远让一个去监察的侍御史便宜行事,强迫天子定下了王氏子弟并王家姻亲四人,去荆州任刺史和几郡郡守。


    这些人一旦到荆州,周怀冰便要前功尽弃。


    伏序指尖一抚简牍,她面上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让她别急着上坟似地熬,王家人出不了洛阳。如果我在洛阳拦不住,就亲自提刀在城外等着砍人。”


    青雀心头一跳,涌起一股久未展露拳脚的兴奋:“是。”


    她把信使搀起来,伏序又问:“赦铃呢?”


    青雀佯作思索:“这会儿,在宫中与陛下进谗言罢。”


    她眼珠轻轻摇了两圈,亲自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进谗言”。伏序没对她的把戏做评价,吩咐道:“回府了让他来见我。”


    青雀这便带着信使退下了。


    廊中风雪贯通,信使见书房的门关上,支撑不住地腿软下来,“哎哟”地痛嚎两声。青雀单手撑着他:“叫唤什么?弟兄们给你弄了点吃的,回房里嚎去。”


    信使冻得脸都僵了。


    他一路奔袭,九死一生地囫囵回洛阳,在郎舍里本来都暖和起来了,谁想君侯的书房这么冷。正好是轮值的时辰,换岗回房的同僚从青雀手里接过他,青雀拎着佩剑要去嘱咐一声角门的守卫,若右中郎将回府请人去书房。


    没想到,她一拐出影廊,袁兰时等人还站在此处。


    青雀抱剑:“见过郎君。”


    袁兰时抬头望着檐角露出的半弯月,好像才察觉到有人来:“中郎将有礼。”


    青雀不太喜欢这位郎君。虽说漂亮的女娘郎君总该优待,但也都是有余力余情的时候朝下施舍那么一点儿,她自问可施舍不起这位世家出身的娇贵公子。且郎君三不五时、对君侯也很关切,不过住在府上,像是慷他人之慨。


    袁兰时没看出青雀的客套一样:“君侯事忙,许久没见我了。”


    青雀腹诽:这是什么意思?君侯何时与郎君这么亲近了?


    接着,她听见了一声刻意落下的踩雪声,从袁兰时肩上看去,刚刚入宫与陛下进谗言的右中郎将已经回府,并好整以暇地拉长了耳朵。


    青雀皮笑肉不笑地维持着体面,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瞪谁:“郎君,君侯的心意属下不敢过问,您回去歇息罢,若有要紧事,君侯不会不见的。”公事公办说了这么一句,她歉意地行礼,“君侯有要事召见我等,我等先行一步了。”


    她冲赦铃使了眼色。


    赦铃慢悠悠地踩雪走上来。


    袁兰时身侧一众仆从纷纷行礼,赦铃恍若未见,直白地打量了袁兰时几眼,多的动作和话皆没有,跟在青雀后面消失在了影廊中。


    尺书站在袁兰时身侧,抿唇不知如何安慰。


    袁兰时却突然与她耳语:“去告诉叔父和长兄,明日我会回府。”言罢,他直起身,又在檐下站了许久。书房周遭守卫目不斜视,不驱赶更不催促,在月完全掩进云层时,鹅毛大雪便落了地。那扇他能看见的窗始终没关,书房也始终没有人再进出。


    他冲身侧人吩咐:“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