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了七日，终于在广仁府本草堂总堂停下。


    香凝走进去向管事送了拜帖说明来意。等了半日后，管事请她进内堂和周老爷周夫人相见。


    周老爷周夫人如陈轩名册中记录的那般，是一对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夫妻。


    香凝大方得体地走上前去，送上一早准备的见面礼。


    陈轩的名册上记载周老爷喜欢喝茶，周夫人喜欢绣品和牡丹。香凝特意托人去州府买来上好的茶叶又亲自赶了两个晚上绣了一幅牡丹图。


    周老爷周夫人见香凝诚意十足，态度愈发和缓。周夫人笑道：“宋娘子，我们就不必客套了，直接看药材吧。”


    “好。”香凝立即将带来的药材呈给周老爷周夫人。


    两人细细看了药材，不住点头：“不错不错，宋娘子带来的药材成色极好。”


    香凝笑了笑，趁热打铁邀请他们去陶园县考察。


    陶园县提供的药材数目不小，周家夫妇也觉着亲自考察一番才放心。


    于是周家夫妇答应下来，随香凝一同回陶园县。


    周家夫妇是广仁府数一数二的富商，家资富饶，但出门却并不讲排场。他们只乘了一辆马车，带了随行的丫鬟仆人各一个。


    沿途在客栈茶摊歇脚时，香凝将他们当成主顾殷勤招待，但周家夫妇却像寻常长辈一样同香凝聊家常，毫无架子。周夫人眉眼含笑地同香凝讲，她年轻时同丈夫走南闯北的经商趣事。听说香凝有个女儿，周老爷也会羡慕地说一句女儿好啊，可惜我们没有这个福气。


    香凝同他们相处一路，觉着他们是温和可亲的长辈，起初的那些紧张忐忑不知不觉就抛到了脑后。


    只是偶尔香凝会想起，她第一次随方怀瑾去方家拜见方家父母时的情形。


    那时方家父母端坐在高堂上，仿若庙宇里供奉的神明，让她觉着高不可攀。无论自己如何小心谨慎，在他们看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周家夫妇不同。他们对香凝的态度很和善。


    到了陶园县之后，香凝陪着周家夫妇考察了各种药田、晾晒场和仓库。


    周家夫妇虽然态度温和平易近人，但对药材的质量要求极高，每一处都十分谨慎严格。


    香凝自信她们种出来的药材成色上乘，倒不觉着周家夫妇挑剔，反而觉着他们是认真做生意，为病人负责，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情。


    周家夫妇考察了整整五日，终于放下所有顾虑，点头签下了来年的药材采购订单。


    他们需要的药材数目庞大，价格也十分公道没有丝毫压价。


    香凝很高兴，在县里的酒楼备下一桌酒席，和几个药农主事一起款待答谢周家夫妇。


    一桌酒席吃的宾客尽欢。


    宴席结束，香凝同周家夫妇和几个药农主事道别后，与姜宛一起朝官舍走去。


    香凝因终于签成订单心里畅快不已。她为陶园县签成了这个订单，以后一年甚至几年的药材都不用愁销路，陶园县的百姓会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一种浩大的成就感萦绕在香凝的心中，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热烈地翻涌着。


    忽然一阵晚风迎面吹来。清凉凉的风带着两旁的芬芳花香，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的发丝，衣袂也鼓了起来，呼啦啦地往后飘着。


    香凝那颗燥热的心，被这阵晚风一吹，忽得无比畅快。


    她在风中，发丝飞扬衣袂飘飘，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吹起来似的。


    她觉着被风吹的很舒服，想要更靠近风，接近风。


    于是她突然对姜宛笑笑：“姜姑娘，我们跑回去吧。”


    姜宛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香凝同样看着姜宛，笑得越发明媚，又重复了一遍：“姜姑娘，我们跑回去吧。”


    姜宛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我们比一比，看谁先跑回去。”


    “那要先说好，姜姑娘不能用轻功。”香凝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好。”姜宛利落答道。


    于是两个人一起向官舍跑去。


    夜幕四合灯火渐起，两个年轻女子在街上比着赛用力向前奔跑，跑过挂着精致花灯的商铺，跑过飘着馄饨香气的小摊，跑过三三两两的行人……


    跑着跑着香凝突然想起，在她很小的时候，她还没被父母卖给陈老爷时，她很喜欢在田埂上跑着追蜻蜓。那种感觉就像现在这样，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响着，她只顾往前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方怀瑾因是官身，不好参与和周氏夫妇的宴席，留在官舍照看长乐。


    姜宛跑回来的时候，长乐已经睡下，方怀瑾坐在院子里，一边看书一边等香凝。


    姜宛虽然没用轻功，但她到底是练武之人，脚程比香凝快多了。她一股脑跑进院子，又跑进厨房灌了两口茶水。


    方怀瑾被吓了一跳，忙跟进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姜宛放下茶盏笑道：“大人莫急，什么事都没有，宴席上大家都很高兴。只是回来的路上，方夫人突然想跑回来。于是我便和夫人比赛看谁跑得快。”


    方怀瑾与香凝成婚多年，已经习惯她偶尔的突发奇想随性而为。他想象着香凝兴冲冲在街上奔跑的模样，不觉唇边泛起笑容。


    姜宛见方怀瑾的情形，继续说道：“我估摸着夫人也快到了。她今日很高兴，一定有很多话想和大人说，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方怀瑾点点头：“你先去休息吧，我去接一接她。”


    “嗯。”姜宛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方怀瑾抬脚走去门口等待香凝。


    他等了约莫两息的功夫，香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


    她正迎面朝他跑过来，浅黄色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随风鼓荡，宛如一朵明艳绽放的花儿。她的发髻散了一些，额头冒着汗，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辰珍宝阁的宝石还要亮。


    香凝看见方怀瑾出来迎她，脸上笑容更浓，脚下步子也更快。


    方怀瑾一边往前走，一边提前张开手臂准备抱住她。


    香凝扑进方怀瑾的怀抱。她喘着气，脸颊绯红，心跳如鼓，但兴头却还是很足：“夫君，我今日好高兴！”


    方怀瑾轻拍着她的后背，从善如流地夸道：“我家夫人为陶园县谈成了这么大一笔订单，真是陶园县的荣幸，为夫我的荣幸。”


    “我原本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周老爷周夫人那么有钱，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做生意也很公道。”香凝伏在方怀瑾怀里，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着这几日陪着周氏夫妇考察的见闻。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一阵子话，终于意识到还在大街上，香凝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拉着方怀瑾回了院子。


    走进屋子，方怀瑾倒了一杯茶递给香凝：“说了许久的话，喝口茶润一润。”


    香凝跑了一路又说了一阵子的话，被他这一提醒确实感觉口干舌燥，接过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过茶，香凝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重新收拾齐整后，看见方怀瑾一直盯着自己，香凝心头柔软，忍不住和他继续分享这几日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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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爷和周夫人感情真好。前几日去山上考察时，遇到难走的山路，周老爷会扶着周夫人的手轻声提醒她当心脚下。周夫人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周老爷便站在一旁帮周夫人挡风。”


    香凝说着说着，语气中逐渐多了几分羡慕：“周夫人和我说，她嫁给周老爷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仍能在一起，感情还这么好，真是有福气。”


    方怀瑾听出香凝话语里的意思，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们也会同他们一样，长长久久在一起。”


    香凝笑着点了点头，不禁畅想道：“到时候，我们头发都白了，腿脚也不灵光，可能跑都跑不动了，只能你扶着我，我扶着你”香凝说到这里觉着有几分好笑，看向方怀瑾打趣道，“这是不是就是书里说的白头偕老？”


    “是啊。”方怀瑾顺着她的玩笑话，继续道，“到时候凝儿可不能嫌弃我。”


    “我当然不会。”香凝靠在他肩上，透过窗子望着天上明亮的月亮，缓缓说道，“能和夫君一起变老，是我的福气。”


    周夫人喜好游山玩水，见陶园县依山傍水比起广仁府另有一番意趣，签好药材的采购契书后，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和周老爷留下来一道游玩。


    香凝知道后，主动做东道陪他们在县里游玩。


    这一日，正值县里筹办牡丹花会。


    陶园县的牡丹花会是这几年才有的新玩意儿。百姓们读了书赚了钱，吃饱穿暖之后也开始想做些风雅的事。于是几家卖鲜花的商贩一起合计，筹办了牡丹花会，既为了寻热闹，也为了卖自家的花。


    周夫人爱牡丹，听香凝说了牡丹花会，立刻起了兴致，拉着周老爷和香凝一起去看花会。


    花会很热闹，各类争奇斗艳的名品牡丹，唱戏演杂耍的江湖艺人，还有挤挤攘攘卖吃食、卖杂货的小商贩，看的人眼花缭乱。来看花会的人更是多的摩肩接踵，不仅有陶园县的百姓，还有各附近州府的人听说了陶园县的花会，赶着过来看热闹。


    香凝陪着周家夫妇看了一会儿花，忽然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女娃娃抱住周夫人的裙角。


    那女娃娃约莫五六岁，长得粉雕玉琢,一身衣裳更是陶园县里难以见到的上好绸缎。


    周夫人见女娃娃可爱，忙俯下身笑着问她：“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你家里人呢？”


    女娃娃笑着不答话，只踮着脚伸手往周夫人腰间抓去。


    周夫人随手摘下一个玉镯子，塞给女娃娃：“小姑娘，你喜欢吗？送给你玩，你告诉我你家里人在哪儿好不好？”


    女娃娃接过玉镯子，喜滋滋地戴在自己的手上。


    香凝觉着这女娃娃定是附近州府哪个富贵人家走失的，此刻家里人一定很着急，忙环顾四周找寻。


    不多时，她看见一个衣着华贵有些面熟的年轻妇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珠儿！”妇人一把搂住女娃娃，抱在怀里紧张地瞧她有没有磕着碰着。


    女娃娃奶声奶气地唤那妇人娘亲，笑着将周夫人给她的玉镯子展示给妇人看。


    妇人连忙将镯子从女娃娃手里摘下来，还给周夫人：“小女无状，冒犯了夫人，真是抱歉。”


    周夫人摇了摇头：“没关系，小姑娘长得很可爱，我瞧着也欢心。难得一场缘分，这镯子就送给小姑娘吧。”


    “这如何使得？”那妇人坚持不肯要。


    拉扯间，香凝看着妇人的脸终于想起她是谁。


    “何小姐？”香凝惊讶地唤道。那年轻妇人分明是赵国公府的小姐何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