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布和柳异白天赶路，夜晚休息。


    三天后，两人终于折腾回大河上游的苍岛村。


    莱布疲惫地伏在马背上，像具没有力气的尸体一样。


    相反，柳异早睡早起，精神百倍，俨然是有梦里爱人的滋润。


    柳异积极地向莱布提问：“如果你是谢百岁，让你给复制人乐升杜撰一小段不起眼的记忆，让他相信谢百岁没有背叛他，你会杜撰什么？。”


    “放走当探子的我们、打开地界入口、阻止特洛伊砸水晶、当众承认自己背叛……”莱布一动不动，数着手指质问，“谢百岁就差没把‘我要背叛你’五个字写在额头上了，他这都能继续狡辩？”


    柳异：“三生说，他确实让二代特洛伊相信了，谢百岁没有背叛。”


    “……他牛，他牛还不行吗？”莱布思考了半天，“如果是我，应该是杜撰一条给特洛伊留下的私人信息吧。”


    “譬如在咱们潜入地界前，就预告说什么‘他知道双环星人实验成功了，人类翻不了身。我和你演一场戏，帮你引他们进来，除掉他们’之类的话。这样一来，谢百岁之前公开所做的一切，都被定义为暗中帮助乐升，没有背叛乐升。”


    “你果然是最了解谢百岁的。”柳异称赞地点头，“不过，谢百岁想保命，只能在特洛伊记忆里做手脚。不然，特洛伊这么一个不把人当人的反社会人格，迟早会对他下手。”


    莱布无精打采地挥手：“我才不关心谢百岁怎么样，只想快点找回我的罗盘。这几天被四王那些王八羔子遛来遛去，累了。”


    没想到，去苍海村教堂找人，迎接他们的不是安吉拉，而是许梦。


    许梦依然是一位老师，她带孩子们来教堂做礼拜。看到莱布和柳异后，立刻认出他们，给他们递上了一个盒子：“安吉拉牧师说过，如果有一个帅哥和一个红发疯子来找她，就把东西给你们。”


    莱布：“……”


    先不论你有没有认出帅哥，你主要认出了红发疯子是吧？


    柳异顺利接过东西，问许梦：“安吉拉呢？”


    “她说她要去找火种。”


    “明白了。”柳异颔首，刚想打开盒子，却被莱布抢了，“哎哟我的宝贝，终于找到你了。”


    柳异揶揄：“这么宝贝它，你还能丢？”


    莱布兴奋地打开盒子，乾坤罗盘安安分分地摆在黑绸布上，被保护得很好。


    莱布抿唇，轻轻抚摸着纹路，看着很是爱惜。他眼里有些百感交集，却依然高兴地说：“柳异，我们可以通关回到煌图去了。”


    柳异回应：“嗯，那我们去找火种吧。”


    莱布问：“你知道在哪里？”


    柳异：“我带你去，然后等到夜晚降临。”


    又一夜星河灿烂，星星在闪烁着，似在为两个半夜爬山的人加以鼓励。


    莱布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一块石头上：“不行了，爬不动了。”


    “已经到了。”


    柳异站在悬崖边上，眺望着蜿蜒的大河向东流去。


    莱布：“火种在这里？”


    “嗯。”


    莱布环顾四周：“在哪里？”


    柳异回答：“要等等。”


    临近12点，满月高升。


    柳异拿起一根上山前捎来的粗木棍，捆上布条，蘸上油，盯着高悬的月亮参照对比着，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最后，柳异站定，举高了木棍。


    月亮的光聚拢在火把上，“咔嚓”一声，把粗木棍点燃了。


    “……”莱布无力吐槽，“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符合现代科学原理。”


    柳异理所当然地回答：“但符合逻辑呀。”


    莱布：“？”


    哪里符合了？


    “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白天是找不到火种的，所以太阳热量不能点燃火把。”柳异耐心地解释，“月亮看似没这个能量，但你仔细看看这里的地理环境，有没有一种熟悉感？”


    莱布依言观察，他发现白月光高悬于他们的山头顶上，而在一河之隔的另一座山头上，隐约能看到有一个黑色的月亮影子。


    这条河的走势，很像隔开阴阳八卦的那条线。


    “这是，太极图？”


    “没错，我们处于太极图阴鱼的鱼眼之处，在这个位置上能获取火种。”柳异举着火把，道，“当然，一般玩家很难联想到这个，所以它是一个开发者彩蛋。”


    莱布无力道：“好吧，你点题了。”


    话音未落，二人便听到系统播报——


    “恭喜玩家柳异、莱布二人小队获得火种。”


    “恭喜通关「乾坤」副本，获得重建家园的资格。”


    “混沌初开，天下未定”


    “英雄行无拘，挥笔立乾坤”


    *****


    在【无尽世界】小镇的中心广场上，故三生缓缓走向讲台，身前是黑压压的5000多个人类意识体。


    故三生长舒了一口气，做了个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这个【无尽世界】的主人，故三生。”


    人群里，交织着期待、茫然或恐惧的目光，各怀心思。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双环星人入侵人类的那天，他们只看到漫天彩光落下，身旁被砸中的人变了另一个人似的，轮到自己时脑袋一痛，没了意识。


    随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门前。他们打开了门，现实世界的过往涌进脑海，最后一幕就是身处长元岛或游轮里。


    他们经历了两段人生，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实的。


    他们需要别人解惑，给他们答案。


    这个答案，只能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给他们。


    故三生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当众发言紧张，也不是因为怕大家抵抗她。


    她是【无尽世界】的主人，她可以主宰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生命。


    创造和毁灭，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紧张，是因为怕辜负信任，她救不下这里的所有人。


    谢百岁筹谋那么久，才获得2000多个人类反穿的名额，被剩下的人注定前路一片黑暗。


    故三生心里挣扎很多次，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们真相。


    这些人有权利知道，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境地里。


    故三生的声音铿锵有力：“今天我需要向各位发起一次抽签。在抽签开始之前，我只讲三个事实，且不会进一步解释。是否相信，是否理解，皆由各位自行消化。”


    一时无人敢议论，安静地看着故三生。


    “事实一，来到【无尽世界】前，大家开门所看到的，就是你们曾经经历过的真实生活；而你们在煌图世界的背景和人设，是由外星生物精心策划强加在你们身上的。”


    话一出，有人开始议论，故三生没有理会，继续道：“事实二，你们的身体被高维生物侵占了。通俗来说，你们现在是失去身体的孤魂野鬼。”


    故三生口中所谓的“事实”，让不安在人群里持续蔓延。


    “事实三，目前有一个可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名额仅限2000人。”故三生带着不近人情的冷酷，句句不多加解释，“各位将进行一次记名抽签。抽到红色纸签为获得遣返资格，抽到黑色纸签为失去遣返资格，不抽签的人示为放弃遣返机会。抽签时间为1小时内，遣返资格不允许交易。”


    “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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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抽签。”


    第六队等认识故三生的人帮忙维持场内秩序，不允许任何人有抢签、捣乱、威胁的行为。一发现有问题，就剥夺抽签权利。


    人们看维持秩序的人武力值都很高，完全不敢造次。


    转眼过了1小时，抽签完毕。


    人群里，高兴的和失望的混杂，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各不相同。


    台上一直观察着人们的故三生有些动容，她回到讲台上，深呼吸一口气，发自内心地坦白——


    “各位被命运选中来到煌图世界，重新经历一个迥乎不同的人生。”


    “可能有的人，在现实里有父母、有朋友、有家庭，在煌图又重新拥有新父母，组了家庭，交了新朋友。人生的错位，让你一时无法接受。”


    “可能有的人，还挺喜欢煌图的生活，可惜人类终究太过弱小，外来生物没有给人类在煌图安居乐业的机会。”


    “可能有的人，急切想回到现实世界，见到想见的人，但这次抽签没有给你遣返回去的机会。”


    “人活着的时候有那么多的可能性，可以自由地选择前途、朋友和爱人。”


    “但是，当排山倒海的灾祸来到面前，弱小的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死亡是注定的终点。”


    “我不知道，我让大家知情和抽签的决策是否是对的，但我和我的战友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有了这2000人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你幸运地拥有了这次机会，请坦然接受，然后走下去。”


    “如果你遗憾地被死神抽中，那就勇敢地告别和拥抱，自由地快乐和哭泣。”


    故三生红了眼眶，衷心道——


    “我会在这里，见证你们曾经灿烂过的生命，直到最后。”


    *******


    深夜，许梦指挥着几个NPC，把沉睡了人类标本的冷冻仓抬进地道里。看守地道的郭云看他们放下最后一个长型箱子，才问：“是最后了吗？”


    “应该是最后了。我们都是发动四王和智灵者一起找的，如果这样都找不到，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所谓的地道，处于锚定「双环星」副本之下的涯海平原，是谢百岁安排挖的。


    据各地智灵者传来不完全统计，“涅槃日”双环星人共侵占人类躯体2758具，一个月后，又一批双环星人被下放，总共侵占了人类躯体4633具。


    除去在煌图因各种状况死亡的2000多人类外，智灵者找到了500多具被双环星人抛弃的人类标本，还有少部分人类像许明晏一样找到方法，在“涅槃日”中幸存了下来。


    智灵者在双环星人的眼皮底下行动，帮助失去行动能力的人类及时进入涯海平原的范围内，并尝试寻找幸存的人类，告知「双环星」的计划。


    该想到的，故三生和四王都考虑到了，之后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许梦和郭云干完活，回到了玉川城。


    凌晨时分，夜空星辰闪耀，许梦走在玉川城的街道上，问：“事情完结后，打算干什么？”


    “回码头吹吹风？”郭云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我怀念江边的气味。你呢？回得远之家？”


    “孩子们都在这里等待回现实去，得远之家变得太安静了，我不想回去。”许梦喃喃道，“我打算带些NPC，找个山头，占山为王。”


    郭云哈哈大笑：“许大王，很帅嘛！”


    两人你一言我一言，突然看到前方有人影，缓缓站定。


    街头有一堆黑袍身影，堵住他们的去路。


    唐岩走在前头，凝视着许梦。


    许梦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唐岩真是从一而终，一点变化都没有。


    “许老师，跟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