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环星」副本落成的一周后，洗礼日如约而至。


    洗礼日的预告早在半个月前传遍整个煌图，副本锚点虽在涯海平原，但为了方便远在天边的双环星居民，煌王在不同地方开放了传送通道，供大众进入。


    各方传送点开启，街道人流涌动，双环星人陆续往一个方向走去，面露虔诚，仿若朝圣。


    打算偷渡进副本的莱布和柳异，穿着斗篷隐在人群里。


    莱布查询着数据，低声道：“谢百岁传来预估数据，洗礼日保守估计能进4300多个双环星人。”


    “副本里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莱布道：“有谢百岁、卯升、庄生和毛球这些厉害的技术人员和人工智能在，不会有什么问题，加上三生留下的能量加持，顺利的话2000多人的反穿没问题。”


    柳异点头：“嗯，进副本后，我们随时支援谢百岁。”


    双环星，是一个红色的星球，海洋是褐色的，面积是陆地的一半。双环星与地球一样，遍布红、紫、绿、蓝等多样植物，也曾存在过动物虫类等生物。


    按人类时间推算，他们一年仅有夏天和冬天两季。他们曾拥有像太阳一样赋予生命的天体，但这颗天体却没有太阳的寿命长。天体消失后，所有生命光源皆来自于围绕星球运转的人工光环，这也是“双环星”名字的由来。


    双环陪他们度过了万年时光。后来，因为瘟疫爆发、气温上升再加上自然灾害，双环星人启动数字生命计划，把种族的生命财富保存在双环星基地的黑盒子内，被能量永动机保存着。


    谢百岁还原的副本，是双环星人灭绝前的最后景色。


    “欢迎来到副本《双环星》。”


    “在你即将开启副本旅程前，请佩戴好入场手环。通过手环，后排的人们可会实时观看煌王的直播演讲。”


    “另外，您可以通过手环，自定义你的双环星人形象，重温双环星原生体验。”


    “祝您旅途愉快。”


    “挺好，我们甚至不怕被别人认出来。”莱布戴上谢百岁给他们另外准备的手环，仔细给自己捏脸。


    双环星是一个带有纯白皮肤的种族，他们比人类皮肤温度稍高，平均身高在两米左右，脑袋比普通人类要更大一些。


    他们有头发，也有五官，鼻子尖削，无人类那般高挺。尖耳朵长在比人类更上方的头部两侧，耳后长了鳍，前胸部位长有一些鳞片。


    莱布认真给自己捏了个高大威猛的双环星人，回头看柳异时，发现他已经人物一键生成完毕。


    莱布看着眼前这位比他矮一个头，其貌不扬的外星小正太，道：“柳异，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追求？”


    柳异抓起他的袖子就走：“你别再耽误时间了。”


    “诶诶，别跑那么快……我耳朵还没捏好。”


    柳异环顾四周，打算找个好的位置暗中观察，一个双环星女性拍了拍柳异的肩膀。


    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双环星妹妹。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我一个人很孤单。”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柳异脑海里响起故三生的声音——


    “柳异，是我。”


    柳异微微一笑：“好，一起。”


    两个顶着普通双环星人脸蛋的小情侣，自然地牵起彼此的手。


    认真捏脸的莱布，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外貌华丽的灯泡。


    故三生和柳异低声交流，语速很快：“反穿启动的时间点，是洗礼仪式里祈祷环节，地点是中央神殿的大型洗礼池。这是人类行动最集中的时间点，时空量子转换仪就藏在附近。转换仪启动后，储能阶段为15分钟，期间副本能量粒子将急速波动，很难维持副本现有正常状态。”


    柳异点头，表示了解：“也就是说，到时候煌王和维世门必定会察觉异常，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撑过15分钟的储能时间。”


    故三生鼓励：“放心，徐迎迎和许明晏就藏在远程支援。这次参与计划的人着实太少，没办法。”


    莱布问：“【无尽领域】要怎么和现场配合？”


    故三生说：“还记得「时间悖论」的副本里的研究报告吗？时空量子转换仪能为意识匹配合适的身体容器。届时，手环会启动大型电击，让双环星人失去意识。储能完成后，安吉拉或者我会回到【无尽领域】把人类意识释放出来，让他们去找自己的身体，再发动反穿。”


    莱布点头：“行，明白了。对了，三生，四王或智灵者有进副本吗？”


    故三生道：“我没有收到智灵者的消息。至于四王，前一小时联系我了，他们守在外围伺机而待。这个副本管控严格，只允许与人类能量源相符的身体进入。谢百岁说，在储能阶段就会允许四王进副本支援。”


    莱布比了个“OK”的手势：“三生果然是咱们煌图正宫夫人，很有领导者风范！”


    故三生笑道：“莱布，你少贫我。而且什么正宫不正宫，你们只能有一个夫人好吧？”


    莱布奉承：“是是是，夫人千岁。”


    柳异笑了起来，牵着故三生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莱布识趣说道：“我去看看谢百岁的进度。”


    等莱布离开，柳异摩挲故三生的指尖，问：“三生，你的父亲在等你回去。”


    “我以为我们不会聊到这种苦情的戏码。”故三生凝视着柳异，“在【无尽世界】里，我用一次公平的抽签选出了可以回去的人，像周琦珊、庞柒他们被选出来却说想留在这里，我都拒绝了。一切既然说好了，能被选出来就是运气，再让来让去就没有意义了。”


    故三生强调：“回去名额已经满了，我会陪你走到最后的。”


    “你没有参与投选，你也在让，不是吗？”柳异叹息，“你走了之后，还有安吉拉帮你维持着【无尽世界】。你了解这里的情况，可以跟你父亲在外面想办法，也好过留在这里躲躲藏藏，害怕自己哪天被煌王或双环星人盯上。”


    故三生道：“那你跟我回去，你愿意吗？”


    柳异耐心解释：“三生，这里是我花了七年心血创造的世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我在这里能更好地发挥我的作用。”


    “我不要想这些理性的事情，我舍不得离开你。你要走我跟你走，你要留我就跟你留，就这么简单，不行吗？”故三生深深地凝视着柳异，“你说过你不想离开我，难道是骗人的？”


    柳异皱眉摇了摇头，喃喃道：“没有，我也不想离开你，我只是……怕你后悔。”


    故三生捏了捏柳异的掌心：“柳异，我从不后悔进来找你。我很庆幸，我最终找到了你”


    柳异展臂抱紧故三生。


    即使容貌变化，但真正拥抱后才发现，他们抱的依然是那个对的人。


    只要在一起，就能彼此扶持，勇敢地往前走。


    进入副本的双环星人中央神殿，这一个巨大的扇形建筑，中央底部宽敞，还一个喷泉型洗礼池，四面逐渐加高，可以容纳很多人，就像一个大型的体育馆现场。


    “我的子民，感谢大家来到这里。”


    煌王开始演讲，柳异放开故三生，在人群中安静听着。


    “我们重生在人类的身体里，是不得已的选择。千年以来，我们失去拥抱、失去五感、失去有烟火气的生活，本以为就此暗无天日。但是，经过大家耐心地等待和坚持，我们终于迎来了曙光。我们重生在人类的躯壳中，能体验绘声绘色的交流，能体验爱人的拥抱，能看日升日落，嗅沿途花香，听动物鸣叫，尝人间珍馐。”


    “只是，这副人类躯体不像我们所拥有过的身体，它们只有短暂的寿命，出生就带有的原罪，容易被地界的污秽所感染。”


    煌王轻轻微笑着：“可能大家还未意识到什么是‘人类的原罪’。因此洗礼前，我们要进行一次审判。”


    柳异和故三生听罢，同时一愣。


    柳异在离线通讯呼唤莱布：“谢百岁知道有这个流程吗？”


    莱布：“谢百岁说他不知道，好像是临时加的。”


    身旁故三生的呼吸有些颤抖，柳异随故三生的目光看去，近80多个人戴上金属镣铐，被维世门挟持到达台上。


    “是智灵者……”


    煌王看着这些智灵者的脸，得意道：“在逃的四王，以及这些人工智能，是人类们制造出来扰乱我们平静生活的罪恶之物。”


    “人类肮脏思维创造的一切，不应该被留在这世界上。”


    “今天，就由吾为子民处决黑暗，还天地以清净。”


    煌王说罢，下面人声鼎沸。


    “处决他们！”


    “处决他们！”


    “处决他们！”


    故三生和柳异的心越来越寒。


    煌王拿过唐岩递过来的手枪，对准第一个智灵者。


    他叫靳戈，为煌图的玩家制造过很多武器。


    一段段过往回忆，从故三生和柳异脑海掠过——


    【现在认识你的人不多，而我是其中之一。】


    【作为铁匠，我只需要报酬、图纸和材料，其他事别想让我再掺和。】


    “砰！”


    子弹穿过他的胸膛，没有流血，甚至一瞬陷入寂静。


    随即，靳戈的躯体像被棍棒打散了聚集的萤火虫，光斑消散到空中，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煌王转向第二个人，他叫塞冰，煌城军驻西处的小军人。


    他是个会认真做笔记的小伙子，是个每次回答都能声音洪亮的菜鸟军人。


    【上校，调查得怎么样了？】


    【上校，你一个人可以嘛？】


    【多个照应也好嘛。】


    “砰！”


    人群在欢呼，没有人能解救他们。


    连创造他们的父母也不能。


    他们隐匿在欢呼声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创造的孩子消散在空中，什么都做不了。


    故三生和柳异用力地牵着彼此，怕对方冲动，也怕自己冲动。


    被押到前排的许梦，心有所觉地看了人群一眼。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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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目光，刚好和故三生、柳异伪装的形象对视上了。


    不知道许梦是怎么认出他们的，但智灵者总能第一时间认出他们的父母。


    她向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笑。


    “砰！砰！砰！”


    枪声依次响着，许梦看着红色的天空，轻轻地开口——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连绵的群山……”


    枪决的人群中，有人跟着许梦念了起来——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大海，和百花盛开的峡谷。


    我与世界面对面签订了和约。


    我是世界的真主。”


    柳异曾给予智灵者消化过一些人类知识，他们能迅速调动人类在历史间积攒下来的智慧。


    譬如诗歌，譬如文学。


    譬如信仰……


    柳异不知道，他们阅读这些时，有没有曾经理解过人类。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声音嘹亮，齐齐念起了人类写的诗。


    “我战胜了冷漠无言的冰川，


    我创造了自己的理想。


    我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启示,


    我时时刻刻都在歌唱。


    我的理想来自苦难,


    但我因此而受人喜爱。


    试问天下谁能与我的歌声媲美？


    无人、无人媲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而一旦天光熄灭,


    我也仍将歌唱……我要歌颂太阳，


    直到人生的最后时光！”


    诗歌并不因一人消散无踪而中断，总有人在场当领读，带领大家继续歌颂。


    他们坚定地告诉在场的人，他们肯定自己的存在。


    他们不肮脏，不低劣。


    他们的生命是有力量的。


    故三生泪流满面，哽咽地看向枪口下的郭云，低声默念着，把他记在心里。


    “他叫郭云，是煌图第89位NPC。他管过码头，后来进了青鸟学院，成为光明世界宣传社的社长。他创造思想法官，他背叛过我们，也心软放过我们。”


    【郭云，到底什么是光明世界？】


    【只有你相信，它就会存在。】


    “砰！”


    柳异有点说不出话来，临死前的许梦，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许梦她——她是——我的老师。”


    【我叫许梦，是孤恤院的老师。】


    【我也舍不得你。】


    【所以你来是为了怀念从前吗？】


    【这种脏东西，以后还是少听，柳异。】


    “砰！”


    最后一个是白石，故三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抽泣地默念着——


    “他是白石……我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位智灵者。”


    【与你相见，着实是恩典。】


    【尊敬的上神，祝您一路惠风和畅。】


    “砰！”


    诗歌朗读的声音随枪声戛然而止，那诗歌的语句尚有余温，像逐渐安睡的灵魂在陷入梦境前，留下了最后一点呢喃。


    光点弥散在空中，好像对这个世界有所留念，又被一阵红色的风吹散。


    柳异心里钝痛，有些无法呼吸：“我是一个糟糕的造物主，到最后还是留不住他们。”


    即使知道，我们迟早要道别的，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故三生握紧拳头：“我知道，我都懂。”


    煌王审判完智灵者后，缓缓上前，郑重承诺：“如今还有几个余孽在逃跑，我答应你们，会尽快抓捕枪决。”


    煌王展臂：“接下来，让我们开始今天的洗礼仪式！”


    人群开始排队，一个个往洗礼池走去。


    煌王站喷泉池中央平台上，用瓢子往下跪的双环星人浇水，浇完水的双环星人会回到神殿周边的垫子上，开始祈祷。


    故三生和柳异故意落到队伍的最后。


    排队过程中，莱布在通讯里给柳异同步信息。A-EYE沉睡、众人通讯被摘除后，莱布只来得及建他和柳异之间的频道：“柳异，让三生过来这边守着谢百岁，我们后面还需要靠她的【无尽领域】。”


    柳异和故三生耳语几句，她微微点头，趁看守不注意时溜走。


    “我现在过来跟你一起。”莱布轻声道，“柳异，最后一战了。”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莱布总爱这般直率地表达心情，柳异听了很多遍，却总是没怎么回应过他。


    这一次，经历了刚刚失去智灵者的痛苦，他话语间似又带了那么一点伤感。


    柳异有千言万语，却来不及表达。


    他以前实在太过别扭。


    这一刻，连下一秒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他有点后悔没有多听莱布唠叨。


    他红了眼眶，勉力一笑，轻声答道——


    “莱布，你也是我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