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布带着柳异逃难时，不忘看向窗外。


    那些将要侵占人类灵魂的千万光芒在夜空落下，像流星雨一样，让人类的记忆留下最后绚丽的一幕。


    枪声已然停止了，森林变得安静起来，一如之前未曾动荡过的死寂。


    莱布深呼吸，他做了一下心里准备，把A-EYE通讯切到周琦珊他们的频道。


    频道里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况将夏：“我这身体是不是有点瘦弱？”


    周琦珊：“哇，姐姐，你附身的这张脸很好看。”


    梁梨：“别叫姐姐，我以后就是哥哥了。”


    招思：“喂，这边有怪物，先躲起来。”


    庞柒：“怕什么，就算这副身体被怪物咬了，我们还能附到下一具身体上。”


    戴重阳：“所以这些人刚才在执行什么任务？”


    林雁卿：“这副身体怎么还是爱哭鬼，在哭什么呢？”


    小落：“还能哭什么，肯定在哭女人吧。”


    伟岸：“哈哈哈哈哈，一定是，太丢脸了。”


    然后，莱布听到了A-EYE的声音：“检测主人脑部电波及各项数据异常，A-EYE启动应急机制，即将进入休眠状态，倒计时十秒。”


    “希望我的主人能回来，重新唤醒A-EYE。”


    “主人，快点回来。”


    “主人，还有我的朋友。A-EYE等你们回来。”


    莱布有点哽咽，切断通讯，不敢再听下去。


    不经意留意到有信息接触，莱布向森林看去，毛球载着庄生隐在一角，抬头与莱布对视了一眼，从而没入混沌森林之中。


    A-EYE沉睡，毛球有庄生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长呼一口气，平静一下心情，拉着柳异来到万界渊。


    万界渊那里等着一个人，是卯升。


    卯升叹息：“说实话，我真不想在这里等到了你们。”


    “你以为我想啊。”


    莱布哀怨地瞧了卯升一眼：“你辛辛苦苦穿越过去，让10岁的柳异把我创造出来，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结局，你满意吗？”


    卯升笑着摇头：“你果然知道一切。”


    莱布没好气道：“上次见到你就猜到了。而且，你以为柳异认不得自己老年的模样？”


    卯升看了眼年轻的自己，喃喃道：“他比我幸运那么多，却还是那么没用。”


    莱布叉着腰大骂：“这有什么好比的。”


    卯升又加了一句:“反正就是没出息。”


    莱布无奈：“你们人类真奇怪，是不是所有人都瞧不上年轻时候的自己，说话这么毒。”


    柳异把眼上的布条摘下来，他早哭干了眼泪，恹恹道：“所以，我们到底要逃去哪里？”


    柳异绝望地嘲笑：“我的爱人、队友都死了，人类都快灭绝了，想守护的一切全毁了。你们告诉我，还能逃去哪里？”


    卯升沉默转身，在操控台上按了几下：“我已经设置好了，你们去吧。”


    莱布半哄着把柳异硬拽到传送台，柳异不耐烦他们故弄玄虚。


    “莱布，你跟我说明白！”


    “好好好，跟你说明白，你先别气。”莱布叹息，认真地看着柳异，“我们得回到煌图世界出现的第一个副本——”


    “「乾坤」。”


    *****


    徐迎迎忘记自己到底附身多少具复制人的身体，才回到煌图世界。


    那一天，所有人都性情大变，包括故三生和靖羽。


    她顾不上理会主殿的情况，附身到不同的红骑士、黑骑士和蓝骑士身上，只为了去见林雁卿最后一面。


    她还是见不到。


    她好不容易到达，双环星人灵魂的林雁卿，正哈哈大笑地叫着别的她不认识的名字。


    周琦珊等曾与她并肩作战的队友们，交谈间皆是让她感到陌生的性格和表情。


    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


    徐迎迎收起伤心，用仅存的意志继续附身在NPC身上。


    她如今还不能附身在人类上，因为她怕双环星人对人类身体强行侵占，会把她那一缕苟延残喘的意识摧毁。


    她想回表面世界。


    她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个人，能叫出她的名字。


    人类灭绝开始的那一天，被煌王书写进历史，奉为“涅槃日”。


    煌图世界的“涅槃日”，比地界晚六了小时才降临。


    那是一个太阳依旧升起的早晨，许多人被阳光晒醒。他们睁开眼时，看到天空出现诡异的白光雨，一滴滴落在大地上。


    那雨漂亮得，让人联想不到那是死亡的信号。


    白光飞入眼睛里，身边的爱人、朋友瞬间改变了性格。


    再到自己时，一股不容侵犯的强烈意识，像海啸一样拍过来，把人类自身所有记忆、恐惧和快乐都吞噬掉。


    然后，海啸撤退，仅剩一片狼藉和废墟。


    徐迎迎意识到，地界里的双环星人早已知道地界存在，一直在辅助特洛伊。


    煌图里的双环星人，在获得人类躯壳后，虔诚拜跪以感谢煌王恩赐的身体。


    煌王变成给予他们新生的伟人，可地界的怪物仍冲出裂缝。双环星人好不容易拥有身体，忽而团结起来，担起守卫家园的职责。


    煌王和特洛伊这一出滑稽的两头骗计划，继续用在双环星人身上。


    一个月后，煌王策动了第二批双环星人的入侵人类身体。剩余的人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环星人杀死自己，无能为力。


    徐迎迎更无能为力。


    她流浪了一个月，太累了。


    她一个人根本做不了什么，只想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归宿。


    最后，她回到了雪国。


    徐迎迎附身在雪国里一个脏兮兮的小孩NPC身上，站在维世门驻北处大门前。


    或许是因为曾拥有过同一个身体，戴着一副墨镜、刚好要出门的许明晏，一眼认出了徐迎迎。


    许明晏把小孩徐迎迎抱起，开车把她带到了诺斯庄园。


    一路上，徐迎迎沉默着，不肯说话。


    许明晏让诺斯庄园的管家给她安排了房间，让徐迎迎好好梳洗了一番，穿上干净的睡衣，最后将她抱上了床。


    徐迎迎抓着许明晏的手，憋了很久，终于哭了出来：“他们都没了。”


    “雁卿、三生、靖羽……他们，没了。”


    “嗯，我知道。”


    徐迎迎抹着眼泪：“我本来也应该死在那儿的，可是我还是想回来见你一面。”


    “你忍心抛下林雁卿回来找我，可见在你心目中，我比林雁卿的位置还高。”


    “呜呜呜，我把雁卿丢在那儿了，我没法把他带回来。”


    徐迎迎哭得更凶，许明晏抱住她，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明晏，我该怎么活？”


    许明晏给徐迎迎抹着眼泪：“看看你，是不是好久没睡觉了。”


    徐迎迎摇头：“睡不着。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一天的事。”


    “喝口牛奶。”许明晏给徐迎迎递上杯子，徐迎迎觉得有点太甜，喝了半杯就不喝了。许明晏让徐迎迎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徐迎迎依然握住许明晏的手不放：“我们人类真的太脆弱，脆弱到一瞬间就会消失不见，再也感受不到痛苦、爱意和牵挂。”


    “是啊。”许明晏拍着徐迎迎的肩膀，“但人类也是很坚强的。”


    徐迎迎感到一股睡意浸入她的神经：“为——为什么？”


    “因为尽管万事多难，只要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会觉得不难了。”


    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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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声音温柔道——


    “所以，好好睡吧，迎迎。”


    徐迎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一阵熟悉的感觉回到她脑中——


    这是现实世界，她家里房间的门。


    徐迎迎试探拧开房门，一段段熟悉的记忆，走马观花在她脑海掠过。


    常慧：“我的女儿很聪明，肯定能扛过很多难事。”


    李若凡：“没问题，迎迎最好了。”


    徐昌：“迎迎，今天你生日，爸爸给你买生日蛋糕啦。”


    林雁卿：“迎迎，我喜欢你。”


    橄榄酒店事件后，以及「时间悖论」副本里那些记忆，一幕一幕回到她脑海里。


    她记起那个噩梦般的房间——母亲常慧和吴作家满身是血，一动不动；李若凡绝望地看她最后一眼。赢荧的人格占据她的身体，偷偷从橄榄酒店逃走。


    那段时间，赢荧扮演了很久的她。应付学校、警察和爸爸的询问，都是由赢荧替她完成的。


    赢荧通过日记本给她留言，分享乐升处理橄榄酒店的后续。


    李若凡被人误解学习压力太大，出现精神问题走上绝路。


    吴作家和她的母亲常慧，查出他们曾缔结过合同，是因为债务纠纷出了血案。


    赢荧甚至收到乐升的警告信，让她别把那天的事说出去。


    徐迎迎再次醒来后知道了这些，哭了很久，却无能为力。


    明明不是这样的，坏人凭什么得不到惩罚。


    可是，她自己只是一个学生，又如何能反抗这些恶心的人。


    徐迎迎安心当着一个缩头乌龟，上课、考试、复习，人越发沉默。


    直到林雁卿一天放学后，忍不住问她——


    “徐迎迎，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很不开心。”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徐迎迎盈满了泪，她隐忍太久，忍不住向第一个冒着流言蜚语来拯救她的林雁卿，发了一通脾气：“我为什么一定要开心？！你真的关心我发生什么了吗？”


    “我关心！”林雁卿激动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徐迎迎大哭了起来，林雁卿手忙脚乱哄了一路，又给她买零食，又陪她散心。


    徐迎迎心里终于没那么憋闷，也暗暗下定决心，匿名举报橄榄酒店。


    只因为她最喜欢的人跟她说，会一直站在她这边。


    她好像就能鼓足勇气面对。


    一切如昨日发生，仿佛是经历一段疲惫的旅程后，给予她最后的安慰剂。


    徐迎迎想，既然都走马观花了，她是不是要死了？


    或许此生唯一遗憾，是雁卿死亡的时候，她没能陪在他的身边。


    又一道门出现，这是一扇教堂的大拱木门。


    徐迎迎推开，眼里照进一片灿烂的阳光。


    “咚——”


    教堂钟声响了一下，白鸽展翅飞远。


    她闻见荼蘼花的香气，还有细微回响的铃铛声。


    眼前，是一群她熟悉的人——


    “迎迎，你来啦。”


    “徐迎迎，你动作太慢了。”


    “迎迎！”


    她看到故三生，叉着腰说她太慢。


    她看到靖羽向她小跑了几步，却跑不过雁卿。


    林雁卿向她跑来时，仿佛归雁飞向温暖的春天。


    他一把抱住了她。


    那么温暖。


    徐迎迎想，她应该是死了。


    可她是那么的幸福，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游荡了。


    虽然有些遗憾，把另一个自己留在那个世界了。


    但她实在太累了。


    那就这样吧。


    徐迎迎回抱林雁卿，眼泪吧嗒吧嗒地流着——


    “对不起，雁卿，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