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作战会议开了足足大半天。


    第六队、四王、雨夜四人及莱布全员到齐，将此次地界的经历，以及谢百岁告诉他们的情报，都同步了一遍。


    像安月生之前猜测那般，他们洞悉了谢百岁的计划，决定和他合作。


    既然莱布和柳异对此没有异议，其他人同意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


    敌人的强大超出他们的预期，齐心协力才能度过难关。


    莱布海提及了他们在三门里的见闻，那里藏着关于地界的所有秘密。


    一个穿越过来的人类，会在地界里进入所谓的“重生室”。


    他们被洗去现实世界的记忆，和创世门红骑士创建的、带有特定背景记忆的角色结合组成新煌图人，下放到煌图世界里。


    红骑士给出人类的角色信息，传送到天之煌城入户存档。


    等到人类历经死亡，创世门会把人类意识，上传到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中，下放到副本当NPC。


    复制人历经死亡再被复制，循环往复，直至人类独有的精神值被消磨殆尽。


    精神值降到100-200之间，会经历三门遴选。


    被维世门选中成为黑骑士，成为流连于煌图世界的战斗机器；被创世门选中成为红骑士，像奴隶一样维持内部各个副本的正常运作；被经世门选中成为蓝骑士，会完全失去身体，成为没有自我的“缸中之脑”，侵占煌图世界的资源。


    复制人最后还有一个归宿，精神值100以下，彻底被混沌森林污染，变成失去人类意识的地界怪物。


    地界，成了名副其实的轮回道。


    他们把人类的意识当成傀儡，把煌图变成一个大型过家家游戏，制造莫须有的灾难，将生命随意蹂躏糟蹋。


    安月生等人听到这里，脸色皆白。


    每个人都深信自己长大的记忆不会出错。


    而现在有人告诉你，一切都是杜撰的，一切都是假的。


    戴重阳愤怒拍桌：“我艹，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的玩具！”


    “所以，我们才必须干翻他们！”周琦珊平静的声音蕴含怒意，发誓要将那些黑暗一网打尽，“为期一年，时间很紧。如何攻陷地界，如何让煌图里剩余的人类与我们并肩作战，都是目前必须攻破的难题。”


    林雁卿担忧道：“我们还要在煌王眼皮底下进行计划，不被发现。这——能做到吗？”


    “好了好了，别担心。第一步计划，我已经有主意了。”


    莱布让大家注意听着，他盘腿坐着，身体却不安分，像个不倒翁一样前后晃荡，说出让人非常炸裂的话——


    “接下来的半年里，我需要咱们初代四王，重新夺回四方政权。”


    “……”


    三秒……


    两秒……


    一秒……


    只有贝尔·威斯特倏地站起来吼叫：“诶！开什么玩笑啊！”


    甘策把他那不安分的弟弟按回座位上，表现得很平静：“贝尔，反攻地界，让人类重返现实，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才第一步。”


    贝尔颓然道：“不可能做到吧，现在还有谁认识我们？你们在王宫内部也没有什么人脉吧？怎么夺权？”


    “……”


    三秒……


    两秒……


    一秒……


    贝尔又跳了起来：“别跟我说，你们都有？”


    甘策面色平静，感觉夺权就像种田一样容易：“我多年都支配着北之雪国的经济命脉，想夺政权也不难。”


    安吉拉认真摸着下巴思考：“南之苍岛一直是多部落自治，信仰各不相同，不同部落之间都有自己治理同族的秘密武器。因此，现任南王不过是煌王摆在那儿一尊大佛而已，并无太多实权，顶多算个协调方。部族信奉神秘力量，只要我展现出空前绝后的力量，就能瞬间架空那尊大佛。”


    “你们……”贝尔语塞，期待地看向华长风，“长风哥哥，你应该没有什么资源吧？是吧？”


    “嗯，确实多年没碰权力，两袖清风惯了。”华长风翻着自己的手掌，握住拳头，“贝尔，事到头上没法躲，我们得好好策划一下。”


    “……”


    贝尔好像看到华长风在笑。


    莱布瞟了华长风一眼，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位仁兄心里特别兴奋。


    东之华洲自然资源丰富，权力斗争也是最复杂的。现任东王更不是什么善茬，经历多方厮杀才坐到那个位置上，所以就算华长风说自己办不到，他不会多说什么。


    然而，华长风偏偏是个野心勃勃的主，冷漠、城府和强大贯穿他整个人设里。他从诞生之初就喜欢权力，如果不是当年他说自己有点玩厌倦了，要退出江湖，估计到现在还是睥睨天下的东王。


    柳异也明白这点，对华长风没什么可担忧，反而看向贝尔：“看来，最棘手的还是贝尔这边。”


    “……”


    贝尔烦恼地抓乱自己的头发。


    他有种兄弟们都是优等生，自己却考了个不及格的巨大落差感。


    莱布哈哈打着圆场：“你们得给贝尔一点信心。就算没有贝尔，有云岚小天使在，肯定能达成很好的成果。”


    云岚一旁红了脸，谦虚道：“莱布先生，你过誉了，我会努力的。”


    贝尔绝望道：“云岚，你是不是早就想篡位了？”


    云岚笑眯眯道：“主子说什么傻话呢？”


    莱布把正题扳回来：“好了好了，说回正题。为了加快进度，除了四王得回去自己的地盘外，我希望有人能协助他们。”


    “迎迎，你有许明晏原灵魂的记忆，更熟悉沙域事务，我想让你协助贝尔。”


    “还有靖羽，越人部落是南之苍岛里的中立部族，因为常年全族驻守边境，声誉极高。如果你出面说服族中长老，或许能让安吉拉夺权事半功倍。”


    “至于柳异，现在你完成了白影狩猎任务，按道理能空出时间。东王那边难点多，你可以去帮一下东王。”


    三人点头：“没问题。”


    林雁卿紧张握了一下徐迎迎的手，低声道：“我想跟你去。”


    周琦珊给林雁卿支持一票：“第六队奉命驻守北境，无特殊理由不能擅自出境。不过雁卿还有个科研身份，倒是可以用这个名头递交申请。”


    招思掩嘴笑道：“是啊，让黑王跟去吧！这小情侣好不容易重聚，别拆散人家呀。”


    庞柒冲口而出：“那安助理岂不是也要跟老大一起去？”


    安月生抬眼，对上柳异的眼神，迅速移开目光，小声嘀咕：“我们不是什么小情侣。”


    声音不大不小，还是被柳异听到。柳异眼神含着失望，微微抿唇。


    许明晏看了两人两眼，扯开话题：“我在驻北区发现蓝骑士的踪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立场，不建议擅自离岗。但安月生是我私人聘请的，要是你们用得上她，我可以决定她的调岗。”


    本来以为柳异会顾虑安月生的心情，当大好人不勉强她。没想到他突然开口，从善如流：“那好，让安月生陪我去吧。”


    扑面而来的安静。


    这个回答似乎不太符合柳异的性格，他很少做这种明目张胆表现欲望的事。


    安月生面不改色地应答：“嗯，我听组织的。”


    华长风无语，敢情我不是这次任务的主角吗？用帮我的名义谈恋爱？


    “就这样决定。”莱布手掌合十，“至于我，打算召集我那90多个智灵者。他们与我们感情深，这次行动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具体会议就到这里，今晚咱们高兴一下，明日各自按计划行动。”


    *****


    信息繁杂，大多数人都需要好好消化。


    会议结束后，甘策招待大家去户外烧烤。安月生转道去了一趟卫生间，让其他人先走。


    安月生给自己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久久凝视着自己的模样。


    一瞬间，她有点不认识自己。


    这张脸，以及这张脸露出的表情，都让她很陌生。


    她觉得自己不像活着的生物。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成长有很多痛苦回忆——日复一日艰苦的训练，狭小又黑暗的住宿环境，随时提防要拿她性命的维世门队友……


    然而莱布告诉她，一切的记忆，都是地界在她脑海里杜撰的。


    她曾经对维世门有所依赖，只要努力变强，努力爬上去，她就不会觉得自己那么卑微，那么渺小。


    直到后来有了许明晏的陪伴，一直跟她说“别信维世门的任何人，别去想那些回忆”。


    这些塑造了她大半生的重要回忆，根本没意义。


    她不是故三生，就连安月生的记忆都是假的。


    她难道，仅仅是一副空壳吗？


    安月生调整呼吸，平复思绪，心不在焉地推门离开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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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


    她听见了脚步声，慢慢抬头。


    柳异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花。


    是今日送过的香槟桔梗。


    “今天的花都送到维世门了。”柳异神情有点郑重，人站得笔直，带着害羞的笑意，“今天手里就这一支，因为知道能见你，特地留了下来。”


    安月生眼睛沾过水，有点红。一看到柳异，眼眶又开始热起来。


    柳异看情况不对，上前一步，柔声道：“你怎么了？我又惹你不高兴。”


    安月生凝视着他，不说一句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


    柳异犹豫着，用手指轻轻拭去安月生的眼泪，勉力地笑了笑：“别哭啊，如果你不想我在。我离开就是了。”


    安月生情绪翻涌，带着委屈的哭腔，又带着点不服输的气势说道——


    “抱……我……”


    柳异没听清，安月生开始有脾气，冲柳异喊得更清楚了点。


    “我说抱……”


    话还没说完，柳异紧紧把安月生抱在怀里。


    当宽实的胸膛盈满暖意，安月生才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一缕虚无缥缈的幽灵、一副毫无意义的躯壳。


    安月生手指用力地抓着柳异的后背，仿佛要把被拥抱的实感，狠狠记在脑海里。


    “柳异……”


    “我在。”


    “我有时候觉得，我和白影没什么区别。”安月生落寞地自嘲，“身体是别人的，记忆是假的，你也会随时离开。”


    柳异抚着安月生的头发，抱得更紧：“我不会离开你的。”


    安月生哭着：“骗子。那天你一句话也不说，就抛下我去大裂缝了。”


    柳异：“对不起。”


    安月生：“我不会原谅你。”


    柳异迷茫地叹息：“我怎么做你才原谅我？”


    安月生赌气：“我不知道。”


    柳异哄道：“那我就继续追你？”


    安月生推开柳异，别过脸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还不忘加个提醒。


    “那你追。”


    “行。”


    柳异看着安月生的脸，轻轻一笑，动手抹掉她的泪


    安月生恢复神气，向烧烤的地方走去，柳异与她并肩跟上。


    “听说你之前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伤害我？”


    柳异：“……”


    安月生咳出哭过的浊气，装作语气轻松：“找天打一架啊，看谁能伤害谁。说不定你被我打怕了，就不会发这种不切实际的噩梦。”


    安月生拍了拍柳异的肩膀：“你看，我是不是对追求者还是很不错？”


    “……”


    追人追成约架，也是闻所未闻。


    柳异无奈道：“谢谢你，你是好人。”


    安月生接受感谢：“不客气。”


    柳异沉默半晌：“针对这个事，我大概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前我狩猎白影时都没有用枪，而是用短剑封喉。”柳异平静道，“既然我把双生刺交给你。以后，我或许不会再拿匕首或短刀一类的武器了。”


    安月生问：“你之前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之前猜得都对。”柳异坦白道，“因为近距离确定能百分百猎杀到白影后，我可以闭上眼，不看她们死前的表情。”


    安月生抿唇：“真是一位仁慈的猎人先生。”


    柳异苦笑：“我不仁慈，我是——害怕。”


    怕自己伤害你。


    安月生仰着头，带着自信：“不怕，因为猎人先生找到的最后一位白影强得可怕，打不死。”


    柳异认同：“嗯，某人强得可怕。”


    “没有匕首，可能会失去一些近战优势。”安月生面不改色地思考，“不过没问题，我们一起再多精进一些徒手搏击的技巧，拆解近距离的威胁。”


    柳异凑到安月生耳朵边，轻柔的声音像和煦微风一样，让人心里痒痒。


    “嗯，我们一起。”


    安月生被柳异看出心思，咳了两声，煞有其事退开两步道：“你先继续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柳异遗憾说了一句：“嗯，好吧”。


    安月生厉了他一眼，一掌拍了他的胳膊，带了点懊恼的语气：“你给我认真点。”


    “好好好，认真认真。”


    话音未落，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