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异等人离开了整整一个月。


    安月生恢复体力，就不在诺斯庄园逗留了，而是回到维世门驻北处替许明晏处理事务，谨遵之前商议的轮班计划，到城墙边上巡逻站岗。


    今天，她依然看到林雁卿站得笔直，像长在城墙上的一株雪松。


    林雁卿被周琦珊磨过好几回，终于肯从房间出来。


    现在的他每天准时在城墙站几个小时岗，目光悠远地看着雪原大裂缝，恳切等待着他的爱人回来。


    居然有个人这么喜欢荧，安月生替自己的小闺蜜感到开心。


    安月生打招呼：“来了。”


    林雁卿点头：“来了。”


    安月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雪原地平线很直，天灰灰不是特别蓝，无风的时候，仿佛是一幅静止的雪原风景画。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两人并没有特别尴尬。


    毕竟他们各有心思，没心情聊天。


    意外的是，林雁卿率先开口：“你可以讲讲，徐迎迎意识体作为许明晏发生过的事吗？”


    “好啊。”安月生慢慢讲起和这位“许明晏”小姐在一起的传奇事迹。


    “我和她在地界有个共同好友，叫卯升。我经常去他屋子，逗他养的猎犬米粒玩。有一次我和许明晏喝醉了酒，把酒倒进他的狗盆里。卯升钓鱼回来后，看到咱们三人醉到在地上，还以为我们遭到怪物袭击，吓一大跳……”


    “她呀，跟那些大官周旋了那么多次，还是会紧张。有一次当众代表发言，紧张得说不出话，我只能开【无尽领域】，我读一句，她跟读一句……”


    “之前我还派她去糊弄柳异，驻西军机处的尼古拉斯中将，差点以为许明晏对柳异有意思……”


    “……荧还跟我复盘过无限竞技场决赛。其实那时，赫拉是先找到的荧，荧马上附身到了赫拉身上，利用直播死角偷偷把自己的身体放在七楼后，再回头汇合金辛和伊芙琳，装模作样地演了一路。”


    “这也是为什么，伊芙琳和直播的人都看到七楼有个热源，她们以为是小谷的，实际上就是许明晏她自己。这样，她成功了转移了三楼的注意力，让方小谷好好躲在了三楼。”


    “她倒是鬼精，爆炸时让赫拉给她挡了冲击，她自己挂了彩，但还没我伤得重。”安月生侃侃而谈，“我那时对格林也用了【无尽领域】，事后肯尼迪他们问起，为了隐藏我和她有技能的事，只能吓唬他们说，副本里有鬼魂附身。”


    林雁卿久违地笑得开心，听到好几个地方，脱口而出地感叹“很像她的作风”。


    两人渐渐聊开，气氛轻松起来。


    “所以那天，你确实是让许明晏顺利潜入，才把我从办公室里叫出来的？”


    “瞒了你不好意思。她求我帮她，但也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掳走你爱人的身体。”安月生不好意思地说，“作为朋友，只能无条件支持她。后来才知道她内在灵魂，是徐迎迎的。”


    “嗯，没关系，我们——都被他们蒙在鼓里。不过，能听到她那些活生生的事迹，感觉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林雁卿看向安月生，声音轻快，“那你呢？柳异的事，想问我点什么吗？”


    安月生把手放在背上，幽幽道：“我现在已经没法做回故三生了，我又能以什么身份去了解他呢？”


    林雁卿挨在墙边，若有所思道：“你别怪他。他不会因为，你做不回故三生而疏远你。”


    “……”


    “漫长的白影狩猎任务，成了他的阴影。”林雁卿叹息道，“当初她不知道你就是复活的故三生，好几次伤害了你，幸运的是你都逃脱了。现在他知道你是故三生，却不敢接近你，是因为怕自己伤害你。”


    “送你离开沙域后，他都在做噩梦。他这个人有些偏执，某些方面还特别阴暗。我劝过他别接白影狩猎的任务，可他说，他不允许带着你皮囊的怪物死在别人手里，他必须自己解决这些怪物。”


    林雁卿遗憾地摇摇头：“难以理解的逻辑，但也在情理之中。”


    安月生奇怪地看着林雁卿，看得林雁卿有点发毛。


    “就这？！”


    林雁卿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安月生的反应，茫然地点头：“就这。”


    “他倒是看得起自己。”安月生挑眉，冷哼道，“他这么肯定自己能伤害我？”


    “……”


    林雁卿感叹——你们真登对，思维逻辑都难以理解。


    林雁卿还想说什么，眼角瞥到远处出现了人影，警惕地看了过去。


    待看清来人，林雁卿的双眼慢慢注入了神采，他的呼吸失去了节奏，忍不住露出了激动的笑容：“迎迎……”


    城墙下传来涌动的欢呼，迟来的第六队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


    “是柳异！”


    “许明晏和迎迎！”


    “他们会回来了。”


    林雁卿率先跑下城墙，跟着第六队迎接柳异他们。林雁卿跑得最快，不一会儿就在徐迎迎面前站定。


    周琦珊好不容易后头追上，心里腹诽着，林雁卿的体力是不是突然好太多了。


    这就是传说中，恋爱脑一定概率会拥有的，薛定谔的体力吗？


    林雁卿一动不动，眼神停在徐迎迎身上。


    他在等徐迎迎开口。


    徐迎迎还没开口说话，就忍不住流泪，连唇在抖动，勉强挤了个笑容。


    “雁卿，我回来了。”


    林雁卿听到想要的回答，上前抱着徐迎迎，像是找回来失而复得的珍宝。


    徐迎迎最后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呜呜呜！雁卿，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很想你。”林雁卿安慰地呓语，眼泪吧嗒吧嗒地流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明晏轻轻一笑，和莱布对视了一眼。


    臭情侣，真甜。


    柳异脚步没停，经过周琦珊伸手跟她拍了一掌。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周琦珊只是酷酷打了个招呼，就跟莱布聊天去了。庞柒和招思你一句我一句慰问柳异，柳异都没有什么心思回答。


    柳异抬眼，他留意到城墙上安月生的目光。


    安月生定定地凝视着他，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想法。


    柳异想放声叫住她，她已经扭头离开，下了城墙。


    柳异迅速追了上去。


    安月生正想从城墙的楼梯上下来，柳异整个人堵在了城墙楼梯口。


    “安月生，我回来了。”


    安月生淡漠地移开目光：“嗯，看到了。”


    柳异见到思念之人的高兴，又迅速沉了下去，听安月生冷淡地回道：“没什么事，我先离开了。”


    柳异茫然地给安月生让了路，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生气吗？”


    “没什么好生气的。”安月生站定，抬眼盯着他，“毕竟，一切都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安月生自嘲地轻笑了一声：“给你说声抱歉。故三生的记忆，找不回来了。”


    “……”


    “我们在【无尽领域】找到了门，但里面空空如也，应该是故三生死前没把技能练满级，没法把记忆留在【无尽领域】中。”安月生语气像刀刃一样，企图击碎柳异所有的希望，“她的一切什么都没留下，只剩我这副装了别的人生经历的躯壳了。”


    “……”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安月生不想听柳异任何回答，毕竟他说的每个字，注定会像刀子一样扎她的心。


    想想也是，他不会喜欢一个，空有故三生外壳的安月生吧。


    安月生正要离开，柳异静默思索了一阵，道：“嗯，我知道了。”


    以为这个消息会让柳异沉痛，但柳异反应平静得不像样，不在安月生的预想范围内。


    下一秒，柳异说出的话，让她仿佛得了幻听。


    “那我可以追你吗？”


    “？”


    似乎怕她听不清，柳异又强调了一遍。


    “我可以追你吗？安月生。”


    *****


    柳异回来后，仿佛被谁附身了，换了个脑子。


    他把“追人”这件事贯彻到底，通过那不多的人脉，细致掌握了安月生的行动轨迹。


    他总是出其不意地站在她眼前，给她送花，给她送吃。


    第一天柳异拿着花出现时，安月生瞄了眼他送的花，没有接过，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不喜欢丁香花。”


    安月生特别强调了“丁香花”，是因为她在徐迎迎那里收到情报——故三生喜欢丁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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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柳异会因为“她跟故三生不是同一个人”而就此放弃。没想到，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柳异又出现在她眼前，相继送了芍药、玫瑰、向日葵、波斯菊和满天星。


    柳异诚恳地把花束搁在她面前，期待地问：“有喜欢的吗？”


    安月生无奈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懂不懂我说的话。”


    “我都听懂了。”柳异抬了抬手，又问了一遍，“有喜欢的吗？”


    安月生气愤，把花捧了过来，她也没说喜不喜欢，爱理不理地离开了。


    安月生觉得烦躁，开始躲着柳异，特意错开上下班时间。柳异送花，只能由别人代送进维世门驻北区的办公室。


    被嬴荧灵魂取代的许明晏，正焦头烂额地熟悉驻北区的事务。


    她看到安月生每天姗姗来迟，像做贼一样偷摸进办公室，气道：“你们这对臭情侣，比徐迎迎那对玩得更花，还干不干正事了！”


    被主官训了一番的安月生，感叹男人都是阻碍她蓬勃发展的祸水。


    安月生咬牙切齿地用剪刀修剪了花枝的末端，发泄般把花丢在前几天约招思从跳蚤市场淘回来的缠枝花浮雕琉璃瓶上。


    徐迎迎哄了林雁卿几天，终于空出点时间来看看两位在维世门的好姐妹。


    她走在离维世门门口不到二十米的街道上，突然被一个黑影拉住胳膊，扯进了小巷。


    徐迎迎以为临霜城治安这么乱，正要顺道治理治理。待看清来人，徐迎迎才把蠢蠢欲动的拳头收在背后：“安月生干嘛啊你，做贼啊？”


    安月生紧张道：“等一下再进去。”


    徐迎迎问：“为什么。”


    安月生：“柳异快来了。”


    “……”


    徐迎迎才记起林雁卿说过，安月生最近生柳异的气，柳异在向安月生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只是没想到，安月生至今还没屈服，徐迎迎感到稀奇：“你们还没和好啊？不是喜欢他吗？”


    安月生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瞥了她一眼，嗫嚅道：“我只是觉得，他自己根本没想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干嘛要清楚？”徐迎迎发出疑问，“恋爱就是要这种不理智的劲儿，不是吗？要是人人都想清楚再去爱，那跟找商务合作伙伴有什么区别？”


    “……”


    安月生想反驳什么，欲言又止，恰逢街道上响起自行车的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柳异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自行车横穿街道。微风拂过他指长的头发，阳光在他柔和好看的眉眼上，勾勒出了金线。


    他的眉目展了开来，唇角上扬，双眸因阳光而镀上一层琥珀般的暖色。


    现在的他，和当初与安月生初遇时，那阴郁绝望的表情不一样了。


    自行车前的篮子上，放着一束白粉黄相间的香槟桔梗。


    今天的花，跟穿着白衬衫的他很配。


    柳异没看到躲在黑暗里观察她的安月生，但安月生却不知不觉被柳异的心情感染，红了眼眶。


    他的眉眼，写满了温暖和希望。


    奔向她的这条路上，真能让他感到这么幸福吗？


    她这副空有故三生外貌的躯壳，真的能给他想要的幸福吗？


    徐迎迎躲在暗处观察，惊讶道：“哦？不是丁香花？”


    安月生收起心绪，不让徐迎迎注意到她心头一团乱：“我说我不喜欢丁香花，他就换着花样送了。”


    “那挺好。”


    “什么挺好？”


    “那就说明，未来无论你有什么改变，他都会接受的。”徐迎迎轻声道，“不喜欢丁香花，不做故三生，也没关系，他都接受。”


    “……”


    安月生垂眸，沉思了许久，没有应答。


    最后，柳异代人把花送进维世门。虽然没看到安月生本人，他有点小失望，但很快调整好心情，像风一样离开。


    安月生从暗处走出来，自行车渐渐远去，她驻足看了很久。


    直到徐迎迎提醒，两人进了许明晏办公室。


    许明晏正在收起桌面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对安月生二人道：“趁今天大家都有空，去一趟诺斯庄园度假，莱布邀请我们过去开作战会议。”


    安月生和徐迎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