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道者应有实木心，名相须具水云趣。”归东篱点着沈云渊的剑，笑道。


    沈云渊从冥想中睁开双眼。


    “好。”


    ·


    林棠棠刚进机缘洞不久，卷王大人便出现在归庄主的院门口。庄主看着他，嘴角勾起欣慰的笑容。


    “我去寻新的机缘，恢复金丹，为吾师报仇。”沈云渊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我给你带路。”


    机缘洞口，归老头轻轻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指了指在沈云渊眉心，


    “去吧，你若能找到新的机缘，老夫定将鼎力相助。”


    人机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腰间，想提剑，眼神却倏地暗了下去。


    日后无忧剑便只能是普通的佩剑。


    归东篱说得有理。日后的路，他得把这份师恩同剑法埋于心底。


    终有一日……眼底闪过狠厉的血色，他要用无忧剑道亲自取魔尊的首级。走向机缘洞的背影，像暴雪般决绝。


    ·


    第一关，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打造法器的一块灵石，人机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这是什么意思？


    门自动开。


    第二关背医书，过于简单。


    第三关……又是空无一人。


    难道说，他与这机缘洞无机缘？没来由地心慌，若是他仍然使用无忧剑……脑海里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是闭上沉睡状态，可每当睁开时，却总能让他慌神。


    第四关洞门缓缓开启，沈云渊呆愣在原地。


    他在哪。


    周围的男子涂脂抹粉，袒胸露怀，穿着暴露，欲盖弥彰地遮过某些部位，沈云渊忽觉脖下一凉。


    人机：“……”


    大脑死机了。


    原先藏青色的玄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变成一件平纹纱材质的……纱袍。


    薄如蝉翼，暧昧的烛光下惹得人脸红心跳。


    这是什么机缘。哪怕沈云渊也无法保持平静，抬眼向四周扫去，极力克制住眸中慌乱。


    “你不行，你太瘦了。”女孩活泼欢快的声音响起，听着熟悉，充满着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不能做我的道侣。”语气认真，人机抬头向另一端努力婉拒花美男的女孩望去。这关是赢得仙子的青睐结成道侣，还是来考验他的道心是否稳当？


    若是后者，沈云渊嘴角抿起一抹笑，他道心自然极稳，怎会轻易沉溺于情爱。


    身旁男子看他的眼神带着敌意，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红，隐隐有疯狂之意流转：“仙子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靠近她……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人机向后退了半步：不和你抢。


    “天呐兄弟！”声音从远处传来，沈云渊心跳一顿。


    这声音……


    “你身材真好啊，这么多腹肌怎么练的！”人机循声望去，女孩娇媚粉嫩的脸庞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带着语气里的惊喜，沈云渊仿佛可以想象到她那双亮晶晶激动的眼睛。


    兄弟。


    她到底有多少兄弟？


    退后半步的脚不自觉地移了回来。


    林棠棠被围在各种款式的“男模”中，虽在回绝，但眼中的欣喜惊艳之色能传染，人机无师自通地新学了个动作：挑眉。


    顺着咸鱼惊喜的眼神，看向了那个被夸赞身材的修士。


    又会了个技能，皱眉。


    他没师父吗，怎么连衣服都不会穿。墨发往下滴着水，水滴顺着马甲线往下流，同时流下的，还有咸鱼的口水。


    “不要看啦不要看啦！”梨棠残念在脑子里报警。


    “你再看我就要闹了！”


    咸鱼拼命咽着口水，她要真是皇上就好了，定要纳眼前的男子做妃子。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言不由衷地摇了摇头。


    “你……呃太高了。”


    飞快地闪过身，往后看去。


    后面都很“普通”，没有什么惊艳的了。


    沈云渊看着林棠棠离自己越来越近。垂眸，双手交叠搭在身边，这洞不对劲，香炉中的香气越来越浓烈，空间温度渐渐向上爬去，攀上他的脖子。


    咸鱼也渐觉不耐烦的燥热。看向“妃子”们的眼神渐渐迷离。好像重影缠在眼前，是甩都甩不掉的蜘蛛丝。忘记了已经穿越，古时服饰讲究繁琐。林棠棠下意识扯向自己云领。


    喘不上气了，高领就是麻烦。


    沈云渊站在队尾，手心汗沁出，交叠在一起的手扭成了麻花，循环播放着林棠棠夸赞他人身材的声音。


    什么是身材好？


    眼前已经是一片马赛克，熟悉的清香却钻了鼻翼，缓解了他的头疼。林棠棠已经离他很近，美眸中写满了烦闷，小脸通红，衣领半扯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沈云渊盯着那片雪白，目移。


    咸鱼正艰难地应付着人机身边牛皮糖一般的病娇。


    “行了你别缠着我了！”


    刺啦——


    沈云渊身侧的男子抽出匕首，人机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想出手，只见男子直接冲着手腕的位置就是一刀。


    血柱喷涌而出，溅在林棠棠的深蓝色罗裙上，倒在林棠棠脚边。


    假的，都是假的。咸鱼顺着灵猫的毛，将肿胀的脑袋埋了进去，深吸一口气。灵猫香香软软，总算让她的意识恢复不少。只需要拒绝完最后一个……


    婉拒的话语还没说完，滚烫的脸就被一双冰冷的手覆上。


    耳边响起平淡如水的声音，瞬间冲散了她的疲倦。


    “真的吗。”沈云渊开口，努力压低声音，脑子里不知为何，想得全是刚刚那个男子的八块腹肌……


    “不再看看？”被下蛊一般，声音微微上扬，竟有了平常不曾有的急切。看着林棠棠的眼睛多了丝少年般的较真。


    “我身材也很好。”


    林棠棠惊恐地盯着那张禁欲清冷的脸，吓得顿时清醒。想把脸抽出来，却发现不能动弹。


    幻境里怎么会有沈云渊呢……


    “其实啊，这个你可以不用拒绝的。”梨棠兴奋地叫喊着。


    “怎么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不比刚刚那些丑东西好多了？！人还是要吃点好的。”


    面前的沈云渊明明裹得最严实，可为什么那么勾人魂魄呢？


    “其实这关是选择道侣。你看这密室里的香多好闻呐，不是你刚刚背的合欢香？”梨棠幽幽地在脑子里说到，改口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不，肯定不是这样。


    林棠棠浑身僵硬，抱着灵猫和沈云渊对视，她看到了人机眼里翻涌的墨雨。时间静止了，连呼吸声都在拥挤的密室中一点点降了下去。


    周围的男修士消失化为粉末，消失不见。卷王大人还在，没有消失。


    冰冷的手一点点移开她的脸，沈云渊终于恢复意识，指尖停在咸鱼的脸颊，清凉醒神。


    林棠棠打了个哆嗦，从诡异的气氛中猛然抽身。香炉中的香终于焚尽，合欢香散尽，第五关的门缓缓开启。


    ·


    “兄弟，你怎么在这？”咸鱼嘴里发苦。率先打破了平静，也击碎了两人间萦绕的氛围。


    沈云渊眼中的迷雾渐渐消散，换上原先清冷的眼眸。


    “嗯。”尾音却还带着轻颤。“寻机缘。”


    身上的平纹纱袍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沈云渊向来爱干净，展开失而复得的玄袍便要换上。


    林棠棠忙移过眼睛，转身不看他更衣。


    谁料人机竟还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你可以看，我身材真的很好。”


    比那个男的好。


    咸鱼绝望地闭上眼睛，装死。


    ·


    沈云渊终于换好衣服，与林棠棠并排站在第五关门口。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卷王大人伸出手，往掌心注入些许灵气，一团温暖的火焰升起。


    小范围地照亮了前路。


    沈云渊先行，踏在地上时，吱呀一声。


    “怎么了？！”林棠棠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神色紧张。怀里的灵猫还在睡觉，在她臂弯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喵决定跟着这个人类了，喜欢。


    咸鱼抬手顺了顺她的猫，缩在人机身后。看不清沈云渊的表情，直觉空气瞬间变冷，他的脊背一僵，板直地拦在林棠棠面前。


    灵火的火光越来越弱，空间正中央，站着一个白毛美男子。


    和人机一样，清冷得像披着月光。可眉眼却是弯的，浅浅含笑。身上的“冷”是美的，区别于沈云渊的硬朗。


    男子身边站了个漂亮小男孩，手上提着浇花的玉瓶，一股脑将圣水全都倒在地上。


    美男子笑了，嗔怪地拂过男孩的头，接过玉瓶。“云渊，再浇，为师的花就要被浇死了。”


    ·


    “师父。”沈云渊嘴里呢喃着，眼中的瞬间被朦胧雾气淹没。


    悲伤的气息笼罩了咸鱼，压得她喘不上气。


    “林魁宗主？！”梨棠残念倒吸冷气。


    原来美人师尊名林魁。身前的沈云渊失神地向前走去，掌心的火光渐渐黯淡。脚下不知踩着什么，高处的林魁自上而下对他抿着嘴笑。“云渊，好久不见。你长高了，教你的剑法可曾疏忽？”


    温柔的声音把空气填满。


    “弟子不孝……”无忧剑……


    坚韧的卷王大人其实千疮百孔。从未出现过的颤抖哭腔像针，一根根刺激着林棠棠的脑神经。


    怀里的灵猫感受到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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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睁开妩媚的眼睛，看着那个向高处走去的背影。舔了舔手背，眼神带了丝玩味。有意思。再往前走，可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她喜欢女孩，不代表喜欢女孩身边的男人。


    哼，她只能是我的。


    抱着她的女孩却一个箭步冲向黑暗，一把拽过那个冷峻的男人的胳膊，娇柔的声音在冰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你清醒一点！”


    划破了整片黑暗。密室的炷火就这么一盏盏点亮。


    昏黄晦暗，脚下尸骨森森，破败不堪的白布高悬，映衬着干涸发黑的鲜血蜿蜒如蛇，吐着芯子，盘绕高台。


    人机的眼泪自由掉落砸在地面的那刻，像机器进水般，故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台上的美人师尊还在呼唤沈云渊的名字，林棠棠一横心，将怀里的猫放在地上。学着人机的样子，一把捧过沈云渊的脸。焦急地对上他死机的眼睛。


    “这是幻境！你看清楚啊兄弟！”晃着他的脸，眼神躲闪着地上奇形怪状的人骨。强压下心中的害怕。


    “沈云渊你搭理我一下！”语气变得强硬，仿佛要将邪祟从人机的脑子里晃出来。


    Bug终于手动修复了。沈云渊瘫在她身上的时候，眼里的迷茫终于消散，伴随着幻境的破碎。站在高台的师父和小沈云渊一点点化成纷飞的蝴蝶，消失。留下在冰冷尸骨堆里发抖的咸鱼和埋在她脖颈里的卷王。


    林棠棠再也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倒在地上。好像躺着，哪怕是在白骨上。闭眼睡一会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空气里的阴森消失了，脖颈处只觉湿凉。咸鱼不由得鼻头一酸，手还未摸上沈云渊的脑袋，第六关的门就毫无征兆地开了。


    别开了，我们撑不住了。咸鱼绝望地闭眼，仿佛这样可以屏蔽无穷无尽的关卡。


    原来谷底之下还有深渊。


    再睁眼时，坏了。


    林棠棠眼睛圆睁，指尖颤抖，无力感裹挟而来。


    这波冲她来的。


    ·


    “我会牵着你手共进退，佛前立誓不后悔。”音乐声响起，循环播放。


    她的手机铃声。


    卷王死机了，不知怎么失去了意识。做噩梦般，痛苦地锁紧眉头，紧紧抿起的嘴唇惨白。


    林棠棠明白了，这是一个人的战争。


    将卷王轻轻放在地上，回眸，深深看了一眼。视死如归般走向了那片巴掌大的幻境。脚步蹒跚踉跄，在第六关幻境的暖光下，咸鱼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宿舍，她的上下铺。


    一切都和穿越前一模一样。手机铃声一直在耳边唱着，咸鱼指尖划过被她父母精心布置好的公主屋般的床铺，攥紧了那块曾经不舍得离手的“砖头”。


    点了接听。


    “宝贝，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学校离家又不远，真是的，坐个动车一个小时不就回来了……”


    话语是有魔力的，林棠棠的眼泪涌出，重重砸在地上，怎么也止不住。


    她趴在床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尽，蹲在地上，捂着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掌心像发洪水一般，指缝间流出悲伤。


    “宝贝，说话啊……”父母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回响。


    咸鱼哭得头疼，胸闷，心像被撕裂一般颤抖。她想家。


    连带着脑子里的残念都沉默了。梨棠没有父母，却不影响她体会彻骨的悲痛。


    林棠棠哽咽地将手移向红色的按钮，却怎么也按不动。电话对面的父母终于停下关怀的话语，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呼吸间……


    “再见。”


    “砰”


    林棠棠发着抖，死死拽着床帘，拼尽全力挥出胳膊，手机砸在宿舍苍白的墙纸上，碎裂成渣。


    回不去的，都是假的。


    眼中的灰色渐渐覆盖了悲伤的蓝，宿舍的幻境消散，手中的床帘一点点消失，终于在她紧攥的拳头里变成了灰。


    咸鱼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向地面滑去。


    “轰隆”


    机缘洞剧烈地颤动着。


    “要塌了啊……”嘴角勾起认命的弧度，眼中闪过癫狂的神色。眼角噙着未滴落的泪，张开双臂，向后仰去，等着石块砸下，等着死。


    死了便结束了，什么鬼机缘，老娘不要了。


    却落进温暖的怀抱。


    空间坍塌前一秒。卷王大人冲上前搂过咸鱼，灵气将二人护住，无忧剑破开掉落的巨石，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沈云渊护着林棠棠的脑袋，径直冲破废墟，灰烬中，二人滚在悬崖边。


    悬崖下白雾缭绕，千尺瀑布自空中飞落，山间亭台楼阁，像仙境。


    他们并没有出去，第七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