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太阳终于下班，人机推门便看见坐在案边发呆的咸鱼。


    手半搭在桌子上，林棠棠眼角微微泛红，目光低垂地看向地面。


    沈云渊张了张嘴。


    “怎么了。”


    林棠棠抬起眼睛，眼泪收不住地往下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原先粉嫩的脸惨白。


    她抬手想抹干净眼泪，谁料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佛珠。


    沈云渊犹豫地往前走了两步，蹲了下来，平视着咸鱼。


    眼里的平淡极尽所能地多了丝关切。


    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修长的手便伸了出去，抹过林棠棠下巴挂着的泪。


    好烫。


    好凉。


    林棠棠看着盯着自己手发呆的人机，哭出了声。


    “沈云渊，梦风宗灭门了……我是不是本来要死了……”


    原先还克制着声音，此时却嚎了出来。


    “我要是呆在那里，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不想死啊——”


    下一秒她就被拉进一个不太温暖的笨拙拥抱里，没有躲。


    唉……叹息声在林棠棠耳边响起。


    “知道了。”


    僵硬地拍着林棠棠的肩膀，人机的思绪飘回下午归东篱他说的话。


    瞳孔中的晦暗多了几分。


    入夜，沈云渊熄灭了烛光，坐在榻上，整个人埋在黑暗里。


    “换一种吧……”他常年握剑的右手下意识张开，青筋凸起。


    一阵轻声的动静，沈云渊在夜色朦胧的微光中，静静看着林棠棠蹑手蹑脚爬下床，他与那双明媚的眼睛对视，垂眸。


    ·


    咸鱼睡不着，躺在榻上，窗外清冷的月光和屋内一样寒冷。


    她蹑手蹑脚爬下床，轻轻推开门，迈步前，深深看了一眼雕塑般的卷王大人。


    “诶，师兄好像在看你。”梨棠在脑子里戳了戳咸鱼。


    “睡不着去找师兄哇，他每次哄你睡觉你睡的都很好！”残念在脑子里兴奋地摩拳擦掌。


    林棠棠：“……”


    关上门。


    晚风微凉，冻得咸鱼一哆嗦。


    “喂，你不冷嘛！林棠棠，喂！”


    林棠棠此时谈不上清醒，脑子一团乱麻，沈云渊拥抱带来的安全感驱散了一时的恐惧，却赶不走挥之不去的害怕。


    迈着小碎步推开院门。罗裙是深蓝色的，擦过泥泞的山间小径也看不出脏。


    梨棠残念先她一步倒吸气。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棠棠猛地惊醒，看着周围被夜色染黑的树林，这世界又有魔又有鬼的……


    她僵硬地转头，风擦过耳边，像鬼叹气。


    黑暗里站了个人。


    迎着月色一点点从暗里走出来。半张脸埋在阴霾中，半张脸带着和煦又熟悉的笑容。


    “唰”


    那人自制的手提灯笼点起了火。墨扶风那张柔和协调的脸隐在炽烈的灯笼光中。


    “没睡？”


    灯笼被放在地上，林棠棠的心终于落了下去，长舒一口气。


    墨扶风笑着坐平滑的大石块上，咸鱼顺势坐下，火光使她温暖许多。


    “师兄，你怎么还没下班……”


    好阴间的工作量。


    墨扶风闻言无奈地咧嘴。


    “我就这操心的命哈哈哈”


    “今夜怎么还不睡？”他歪头问道，哄小孩似的露出令人安心的笑。


    “睡不着。”咸鱼低下脑袋，嘟囔了两句。


    “因为梦风宗？”


    “嗯……”贤芋山庄“高层”，自然早早得到消息。


    他像有读心术，一眼看穿了林棠棠所有的难受与疲倦。


    “贤芋山庄很安全，在这，没人伤得了你。”墨扶风笃定地点了点头，伸手理顺林棠棠被风吹乱的头发。


    “更何况。”他朝林棠棠打趣地轻笑。“棠棠有如此好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最近在和老头学习灵药。晚上在研究这座山的灵草。”


    咸鱼抬起头看着蹲在地上翻找的墨扶风。


    “这山上还能有灵参不成？”


    “有啊。”墨扶风笑着看向林棠棠，“给你看点东西。”


    林棠棠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


    “医者，以道统医。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医药不分家，不仅仅是为了治疗身体上的疾病。药师为医师提供丹药，医师负责直面受伤的修士。”


    一株花在月光下闪着淡淡幽光。


    “像这株月牙草，便是最常入药做恢复刚走火入魔的修士们的灵丹。稳定心神。”


    “吸月光之阴，调和阴阳。你知道道医本质如何？”


    回头看到眼神迷离的咸鱼。


    “什么？”


    “以医证道，以道摄医。”轻叹一口气，“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将明亮的灯笼与两粒自制的月牙丹留下，墨扶风便拂袖离去——继续做牛马，挖仙草。


    “机缘洞顺利呀，成功了记得分担一点我的工作。”做了个鬼脸，温柔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林棠棠摩挲着灯笼的提手，周围大佬云集相护，没准她这条咸鱼，真的是条咸锦鲤呢？


    安下心神回到屋中，咸鱼终于进入梦乡。


    ·


    好不容易睡到自然醒，咸鱼便被咆哮的师姐搂着腰拎了起来。


    “去机缘洞也能迟到，你活着到底用不用心！”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


    未醒觉的咸鱼就这么被美女抱着腰，生拉硬拽地拖到后山的陌生山洞门口。


    归东篱今天难得穿了身正装，收拾好和杂草般凌乱的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林棠棠。


    “哎呀，虽然你修为升到炼气三期和老夫没啥关系，老夫还是为你高兴哇。”


    天知道他贤芋山庄除了现在的几个“天赋怪”师兄师姐，多久没出过炼气三期了！


    “去密室好好表现。”归东篱眼神一凛，严肃起来。


    “还是有点危险的。”


    幽琬琰双手抱胸冷哼一声，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终于挤出了些许关心，竭尽全力“安慰”道：


    “听说从前有师兄师姐进去出来后疯了，你多小心。”


    林棠棠：“……”


    她一点一点挪向山洞口，不死心地向后看去。


    “不去就逐出师门哦。”归东篱学会抢答了。“好心”叮嘱着：


    “遇到什么都别忘了初心，里面可是什么都能遇见。”


    暗自腹诽：毕竟是老夫用尽心血打造的秘境洞穴。通关便是有飞升潜质！


    “快去快去，不可错了吉时。”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讲出如此恶毒的话。咸鱼翻着肚皮和白眼，终于视死如归地闭着眼睛摸了进去。


    ·


    老头说秘境中有七关，故作神秘的丢下：“关关难过关关过”便不肯多说。


    这机缘洞潮湿阴冷。“滴答” “滴答”水滴石穿。


    林棠棠始终不敢睁眼。


    “咣当——”


    一头撞在不知道哪里冒出的栏杆，嘴里一阵血腥。面前阴风拂过，阴冷粘腻地粘在林棠棠脸上。


    固定在原地，好不容易眼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只鬼，在磨刀。


    第一关。


    我***


    林棠棠二话不说，提起碍事的裙摆掉头就跑，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格外沉重。


    只可惜闭着眼进来并不熟悉路，她毫不意外地撞上栏杆。


    捂着嘴痛苦地蹲在地上，林棠棠瑟瑟发抖地蜷起身子贴在墙角。眼前还是一阵星星转圈。


    和鬼面面相觑。


    “大爷你放了我吧……”林棠棠呜咽地哭出声。“我不修炼了，本来就不想成仙，最讨厌巨恐密室了……”


    在咸鱼眼里，这哪里是秘境，简直是大型巨恐密室带npc版，上来就做单人任务的那种。


    本来正打算起身靠近的“鬼”沉默了。


    幽幽的声音叹气般轻声传来。


    “你要不仔细看看我的性别呢……”在这当秘境npc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喊大爷。


    “鬼”有些郁闷。


    作为归老头死去多年的挚友，她自然愿帮老东西的忙。于是“鬼”未散去的灵识结为实体，成为机缘洞的第一道关卡。


    几年前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来洞里的弟子哪个见到她不是拔刀拔剑调动灵气，上来就哭的还是头一回。


    撩开面前的头发，露出一张温柔白净的脸，额上点了枫笺锁秋，气笑了。


    “老娘这么吓人吗……”


    看着手里的“刀”，她不过是在打造法器而已。


    以和为贵，还是得走流程问问题。


    “你不想成仙？”


    林棠棠疯狂摇头。


    “为什么？”鬼有些好奇，修仙之人还有不想成仙的道理？


    “我不在乎。我想躺着不想卷。”林棠棠喃喃。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行吧，也算智慧。”


    刚想闪身，却迎向林棠棠那双闪烁的眼睛，呼吸一滞。


    喉咙发出卡顿的声音，“你……”


    猛地运气一推，将林棠棠推入开启的门中。美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恐。


    掏出为磨好的铜镜，简单照了照装束。


    “哪里像大爷了。”撇嘴，伸手捋顺头发。一闪身便到了洞外。


    归东篱从哪捡来的小丫头……


    ·


    林棠棠一脸懵地被推进下一片空间。


    整洁的屋子不似方才那般阴森。


    没有人，也没有鬼。只有桌上平铺着的三本破破烂烂的古籍。不厚，却晦涩难懂。


    《医书一》《医师二》 《医书三》


    一张泛黄的字条：机缘洞二洞，全文背诵。背完有奖，第三关可用。


    贴心地画了一个小箭头。指着房间中咕噜噜煮着的一锅黑泥。


    林棠棠：“……要我死直说。”


    没水，没吃的，没有床。师兄师姐们不疯才不正常。


    不幸中的万幸，几个月前刚刚千军万马走过“高考”这座独木桥。咸鱼虽懒，记性上佳。


    只是背书实在艰难困苦，更何况还是医书。


    靠着幽琬琰前些日子给她练出的耐力，与梨棠残念加深记忆的复读。咸鱼终于只知其形，不解其意地背完最后一个字。


    不灭的烛静静淌着蜡油，光影摇曳，在墙上倒映出累极的咸鱼。煮着黑泥般药材的火跳动着熄灭。


    药颜色发黑成胶状，古书里怎么说来着……


    第三关的门缓缓开启，


    “愚蠢的人类，你别想过我这一关！”


    林棠棠撑着肿胀的脑袋向新的空间循声望去。声音软萌却十分拽。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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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掩饰对人类的讨厌。


    一只能直立行走的灵猫从洞口迈着猫步缓缓走出。


    想学御姐般高冷酷拽，气势上力压林棠棠，怎料柔顺的灰白毛发和精灵般的眼睛早就让重度猫奴看直了眼。


    哼哼，从来没有人能让她满意！


    灵猫打量着林棠棠，心里不服气。


    这个人又要怎么攻击喵？


    空气响起痴迷的欢喜声。


    “哇啊，布偶成精了。”林棠棠用手蘸了一把黑色的灵药，兴奋地朝前跑去。


    古书上记载：此药用于拥有猫虎豹等灵兽的驭兽宗。


    在咸鱼眼里等于免费猫薄荷。


    一把搂住了灵猫，半箍在怀里。头顶挠挠，开始撸。


    “喂！论辈分，我可是你祖宗，别碰我脑袋！喂……”灵猫抬起爪子想挠她，却闻到林棠棠手中淡淡的草药味。


    好喜欢。


    灵猫自我劝说中：不过就是她梳头发比较厉害啦，这个人不攻击她，不和她计较。


    可是……人好。


    “人你好香啊，你是不是对我下蛊了！”灵猫终究忍不住往林棠棠怀里钻。


    在这里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喜欢她呢……


    咸鱼捧起灵猫那张毛茸茸的灰色小脸。忍不住向她蹭去。


    “我好喜欢你呀。”咸鱼眼里十二分的认真。


    如果上辈子有什么能让林棠棠翻身，那一定是家里养的三只喵。


    “你你……你过关啦快走啦！”灵猫极力推开她，喵喵地哼着。“算你走运！”


    却发现林棠棠埋在她胸口一动不动，只有轻微呼吸起伏。


    搭上灵猫脑袋那一刻，咸鱼便把闯关抛到脑后了。


    一人一猫窝在归东篱精心搭建的灵窝，安静下来。


    几天几夜背书带来的头晕目眩终于淹没了林棠棠。


    第三关通关，第四关又是什么奇奇怪怪？


    ·


    “嘶——”梨棠残念娇滴滴地吸了一口气，吵醒了咸鱼。


    咸鱼打着哈欠撩过灵猫灰绒绒的毛。“祖宗怎么了。”


    下一秒，瞳孔瞬间放大。


    第四个空间的门就这么水灵灵地自动开启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林棠棠突然意识归东篱那句“不忘初心”是什么意思了。


    面前一整个“男模团”。


    林棠棠躺坐在灵窝里，抱着猫，恍惚间觉得她女皇，威严坐在龙椅上——选秀。


    深沉磁性的男音在耳边响起：“请仙子挑选我做道侣”一号秀男毛遂自荐。


    “噗——”口水差点没把她呛死，拼命地咳嗽。还没来得及看清说话的人的长相……


    “姐姐，你怎么了。”背后青涩的声音将林棠棠包裹，小鹿般闪烁的大眼睛正对林棠棠。


    天呐，年下。


    咸鱼半张开嘴，合不拢。


    林棠棠下意识向后躲了几步，离太近了，她甚至能看见弟弟长长的戳人的眉毛。


    “你不行，小姐，我来。”低沉性感的男中音，听得咸鱼起了鸡皮疙瘩，一号霸道的扒开弟弟，眸子中透过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凉薄。


    “仙子，你在玩火。”


    林棠棠：“……找道侣前有必要先治脑子。”


    远处黑色锦衣勾勒出面前之人盘腿冥想，半遮半露，看的林棠棠血脉舒张。隐隐约约能看见八块腹肌的曲线，配着刀削般的下颌线配上深邃的眉眼。


    这个也可以，黑皮帅，喜欢。


    “要不，你们排个队？”不同类型的看着眼真花。


    话音刚落，男修士们自动排成一排，等待林棠棠挑选。


    “祖宗，这关要怎么过！”林棠棠小声呼唤着，皱眉。


    不会真的要选个道侣？


    “切，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哪有我师兄好看？”


    “肯定是考验你道心稳不稳的！”


    梨棠不屑地哼一声。


    “你从左往右走，我给你积累点审美！”


    顺着林棠棠的目光和移动的脚步，梨棠挑剔起来。


    “最左边那个，身上一点肌肉都没有，多大人了还婴儿肥呢。”


    “你被pass了。”林棠棠懒得动脑，从善如流。


    无比真诚地看着弟弟，婉拒。


    “还有这个，黑的跟炭一样，不行！”


    “其实我觉得黑皮也不是……”


    “你说什么？！”祖宗娇蛮地叫道。


    “你也被淘汰了。”林棠棠不舍地看了一眼八块腹肌，算了，都是幻境，这些人不过是假象，用来考验她道心。


    有个祖宗还能保持清醒，不错。


    “这个太白。”


    “这个太瘦，你喜欢细狗？”


    “这个……你能不能告诉他长成这样不要来污染你的眼睛？”祖宗的嫌弃溢出林棠棠的脑袋，她吐槽倒是不累，累的是咸鱼被男色死缠烂打！


    已经不想抬头再看争奇斗艳的男子，林棠棠生无可恋的走到末尾，还没等祖宗说话，便准备递出最后一张拒绝信。


    抓紧通关吧算我求你。


    “真的吗，不看看？”


    声音直击灵魂深处，清冷得像雪，前半句没有什么感情，很卷王大人。语调上扬的后半句却多了丝勾人的张扬。


    骨节分明的手捧起了咸鱼的脸，她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果然担得上一句“风光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