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声重响，妖兽在刺青头的重拳下，身体成一节节地瘫倒。沿着妖兽身体倒下的轨迹，升起一排排黑色沙浪。沙子渐渐落下，妖兽扭颤的身体暴露在众人前，它的头拱着沙子，准备逃入沙海里。


    刺青头没给它这个机会，两只大手抓住它的尾巴尖，大喝一声身体后仰，重重一甩，将妖兽拽起又摔在沙子上。


    黑沙再次飞扬，漫天下着沙雨。刺青头连呸几口，扭头朝秦霸王唤道：“小少爷！”


    秦霸王迈着大步，朝晕过去的妖兽走去，边走边折叠袖子，露出树枝般的苍白胳膊。他双手按在妖兽的脑袋上，在指尖变成朱砂色时，妖兽身上升起白雾。眨眼功夫，偌大的一个妖兽不见了，妖兽压出的沙坑里，十来个两只手那么大的形状古怪的朱砂色“石头”静静躺着。


    这些东西杜青眼熟，她过去收到过不少，是丹修分解出来的最低阶的妖丹石。秦霸王能分解十来个，算是还行的水准，若让能力强的丹修来，这种妖兽至少可以分出一枚中等品质的出来。


    但除了她和姜启元，其他的修士仿佛像不懂丹修一样，纷纷夸赞起了秦霸王。


    “小少爷的分解术又精进不少，日后的第一丹修非小少爷莫属。”


    “秦少爷真是人中龙凤，轻轻一碰就轻松解决了七阶妖兽，好厉害！”


    秦霸王用得意眼神，看向说话的刺青头和霖彪。


    尾竺在夸了一嘴“厉害”后，施展净尘术为秦霸王净手。而刚刚还站在杜青身边的，名叫霖陇的女修走了过去，嘴角弯弯，用着憧憬的眼神注视着秦霸王。


    场面十分诡异，杜青分不清这些人是真心觉得秦霸王很厉害，还是在逗他。


    他们的夸赞还在继续，刺青头和霖彪你一句我一句吹捧着秦霸王，几番下来，秦霸王似乎觉得够了，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摆了摆袖子，背着手先飞上了夜灵驹。


    刺青头、霖彪紧随其后，尾竺来找姜启元，而霖陇趁着所有人背对她时，脸迅速地垮了下来。其脸色的瞬变，让还在怀疑着的杜青立马得到了释然：这几名修士果然都是哄着秦霸王的。


    “我们也走。”姜启元忽然低头，对她小声说道。


    她碰了碰他的手作回应。


    姜启元忽然笑了一下，如春风拂面，一洗她刚刚的不适。但同时也让她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总让她少说的姜启元，自从进入魔域后，反倒爱主动找她说话了。


    尾竺已经来到了跟前，在他的催促下，她压下疑虑，随着姜启元一起上到夜灵驹背上。


    估计是刚刚的夸赞让秦霸王心情大好，他指着夜灵驹背上某处，对姜启元道：“赏你坐下。”


    姜启元撩开衣摆，盘腿坐下，双手置于大腿，背挺得笔直。他这番流畅的动作，让秦霸王小声咕哝了句：“……胆子小是小，动作耍得倒是挺好看。”


    夜灵驹再次启程。


    等级低的妖兽不再敢出来，大妖兽则在远方蠢蠢欲动。旁边的橘光在微风中摇摆，周围万籁俱寂，夜灵驹挂着的铃铛当当作响。假寐中的秦霸王让霖彪去将铃铛的声音增大，以趋避远处的妖兽，霖彪眉飞色舞，屁颠屁颠地朝铃铛施法，铃铛声音顿时大了数倍。


    当——


    当——


    声音传得老远。


    远方的某匹夜灵驹上面，坐着的七名修士中，六个人仿佛怀揣心事，各个神情凝重，另一个因为戴着面具，杜青看不见他的脸。


    她在心里咦了一声，因为除了戴着面具的，其他六位她都认识。他们是玄青派法峰的人。这群人驱使夜灵驹跑远，逐渐跑出了她的视野。


    可能是来做任务的吧，她想，毕竟玄青派离魔域近，也经常派人出关。之前王真人就单独去了魔域，至今下落不明……


    “子时了。”


    霖陇忽然发出声音，打断了杜青的思绪。


    秦霸王没睁眼，问：“过了几处幻境？”


    “两处。”


    秦霸王点点头：“你继续盯着。”


    “是。”


    霖陇几乎眼睛不眨地目视前方。杜青暗暗称奇，在这个毫无时间流逝感的沙海魔域，她竟然能不借助法器就能感知时间，难怪秦霸王要带着她。


    其他人纷纷闭眼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霖彪竟然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可把杜青逗乐了。据她所知，所有进入魔域的修士根本不敢睡觉，因为危险无处不在。


    也正因为魔域很危险，呼吸的空气里弥漫着能麻痹人的东西，除魔团的任务时间一般不超过一个月。倘若三月无音，那不是这个除魔团厉害，而是这个团的人都已经迷失在魔域深处，救不回来了。


    杜青到目前为止，没有半分不适，就连修士能看到的致死幻境，她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但她也有头疼的地方，她无法感知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下更煎熬了。


    她默数着数字，中途断了好几次。不知是第几个“一”了，她开始烦躁起来。


    妖兽在铃铛声的驱赶下没有再过来，天空也是一成不变的深红，她无聊地叹气，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姜启元的脸成了她视线里最明亮的一抹风景，他如雕刻般的脸在橘光下变得柔和。他起伏的胸腔里，传出咚咚有力的心跳声。杜青专心去听，声音越来越大，她数起了他的心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等霖陇再次开口时，已过了两日。


    前方是一片森林，颜色像被大火烧过般焦黑，上空徘徊着深红色的灵体，阴森森的宛如地狱的入口。夜灵驹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死活不肯往前走。众人接连飞下。杜青随姜启元下到沙海上，这里的黑色沙子软绵绵的，瞬间没过姜启元的小腿。沙子又像淤泥一样沉重，让他行走时十分吃力。


    秦霸王等人也是行走狼狈，因为这里飞不起来，只能蹚着黑沙向上行。


    “魔域第二层到了。”


    刺青头说完先跳上岸。


    秦霸王随后，他推开献殷勤的霖彪，让尾竺服侍施展净尘术。霖陇似乎不会法术，步履摇晃走上岸后，与她样貌八成像的兄弟法修霖彪不照顾她，她只能背对着众人脱鞋清理。


    姜启元落在最后，上岸瞬间抬手对准自己，准备施展净尘术。但忽然想到什么，手继续移动，伸向身体外侧。


    杜青正观察周围动静呢，忽遭风猛吹。她看向施术的姜启元，他的表情十分自然，显然不是错施了对象。


    她知道他在意她的干净程度，但也不至于为了吹走粘在她身上的一粒沙子，就浪费一个法术吧。她用头故意撞了他一下，让他明白别再这么做。


    哪料到他微微挑眉，展颜一笑道：“不用帮我拍，我衣摆上没有沾到。”


    “……”


    秦霸王那些人已经收拾妥当，尾竺朝姜启元催道：“快跟上。”


    姜启元敛起笑意，带着她走了过去。


    众人站在森林外面，前面的树木密密麻麻，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森林是以前的修士开辟出来的，树被砍断，前人的脚印在树根间形成了一条弯曲的线。系在路两边树枝上的黄布，贴满了符咒，下方包着发光石。森林里无风，布条就这样垂着。


    刺青头背对着森林，对着似乎是第一次来的霖彪和霖陇道：“你们各自做出一个自己的分身，让分身走在前头吸走妖兽的注意。”说罢，他亲自展示了一下。


    只见模样与刺青头相同，但脸灰得像个纸人的分身，如脱皮般从他身上脱离了出来。这个分身做着与刺青头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动作，毫无迟钝，足见法术之厉害。


    “这不是六阶才会的法术吗？”霖陇皱眉。


    “你这个六阶不会？”刺青头诧异反问。


    “……”霖陇咬着下唇，似有难言之隐。


    秦霸王忽然上前，搂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要不要我帮你？”


    霖陇艰难地点了下头，秦霸王立刻大笑了一声，然后不顾她的抵抗，将她紧紧禁锢在胸前，同时分出了两个人的分身。霖陇一见分身的模样，立刻猛推秦霸王。


    秦霸王似乎在想别的事，轻松被推开了。他看着自己的分身，分身同他一样，眼中涌出了一种无名的向往，他道：“我分出两个就已经感到了累，主月是如何分出七个人的？”


    刺青头听见了，忙安慰道：“小少爷你才多大，能分出两个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吗？那主月多大？”


    刺青头一时愣住：“这，这没人知道啊。他戴着面具，也不说话，除了能看出他是个男的外，其余信息无人知晓。不过他的法术都很怪，他能施展超过自身等级的法术。我曾经偷偷观察过，后来也同法修老友一起研究过，我非常了解他那种独创的法术，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杜青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姜启元举起的手一收，嘴里念的诀，才出了一个音就不接着念了。


    旁边的尾竺注意到了姜启元的动作，带着轻蔑道：“你以为你是主月？能施展出分身来？”


    姜启元沉默不动，但耐不住尾竺声音不小，这里又十分安静，秦霸王听见了，好奇地看过来：“尾竺你让他做，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讨笑的本事。”说着，又将视线转向姜启元，“若你做的不错，我就让你活到魔域第三层。”


    “我要去第四层。”姜启元讨价道。


    秦霸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句回答，呵出了一声笑：“可以，莫说第四层，只要你真能变成分身，你想去哪，我就送你去。”


    “这倒不用。”


    姜启元的回答让秦霸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一连串的冷笑从腹部溢出喉咙。沙哑的笑声像刀子一眼割着石头，片刻后他收起了笑，冷冷道：“你要是没有分身出来，我就在这儿把你做成妖饵。”


    “小少爷……”刺青头不安开口，立马被秦霸王回以凶狠的一瞪。


    尾竺冷着一张脸，但眼里满是轻蔑。霖彪在旁边看戏，嘴上挂着嘲讽的笑。霖陇面上有些不忍，抱着手臂缩在其他人身后。


    姜启元轻吐一口气，将手抬至嘴边，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微微张开嘴唇，一句流畅的口诀呢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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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青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启元，神情逐渐凝重，自语道：“这不可能……”


    下一瞬，一个分身叫姜启元做出来了。


    秦霸王与尾竺面露惊讶，霖彪、霖陇有些难以置信，刺青头的脸已经不止是惊讶，而是惊疑。


    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快有半炷香。


    在这窒息的沉默中，秦霸王深吸一口气，道：“只有我玩别人的分，但今让我开见识了，你他娘的有胆子敢玩我？”


    姜启元对着空中出现的一柄剑，轻轻一弹，一声脆响后，他道：“分身，我做出来了。”


    秦霸王的脸黑如锅底，尾竺见状，掏出短剑冲向姜启元，只听砰砰两声，他被姜启元


    的两柄剑打得后退半步。


    “别打了！”刺青头跑到中间，抬手阻止的同时，又冲着对秦霸王道，“小少爷，到第四层前至少要保留七成的力气。这位小剑修就是胆子大我才中意的，你看他施展的分身术，虽然四阶的他只能分出一柄剑，但这剑的分身跟原剑一模一样，足见他有点本事，在第三层能顶点用。”


    秦霸王沉默不语，手指捏得咔咔响。


    刺青头连忙又道：“少爷！咱们要以大事为重！”


    秦霸王似乎被说动，咬紧的牙齿松开，深吸几口气，朝尾竺摆手：“不用你杀，他没分身，就让他死在第二层。”


    ……


    森林里不时飘荡着古怪的响声，杜青随姜启元走在倒数第二位，身后是负责监视的尾竺。分身们单独成队，行在队伍前头。


    森林本该是杜青最讨厌的地方，但因为里面藏着不少妖兽，让她的方向感不仅没有失去，反倒十分清晰。她仗着环境黑，愉快地操控着她的分身，在树林里穿梭。


    妖兽的哀嚎顿时出现。


    “小心！”刺青头听见近处有妖兽的嘶吼声，立刻摆出架势准备迎敌。


    只见一头妖兽从林中跃出，微光之下，它双眼惊恐地瞪圆了。刺青头瞬间诧异，紧接着眼前又是一道黑影闪过，妖兽嗷呜一声，摔在了树上。


    刺青头上前查看，回来时一脸凝重：“它被剑杀死了。”


    众人继续走，没走几步，又一头妖兽冲了出来，并当场而亡。


    刺青头再次查看，脸上的惊诧越来越重：“它也是被剑杀死了。”


    秦霸王努力沉着气，但声音颤抖出卖了他：“第二层有其他修士不奇怪，看情况这位神秘修士只杀妖兽，不对人下手，我们别插手，别惹怒这人。”


    杜青一听，指挥分身杀妖更来劲了。


    在妖兽的嚎叫此起彼伏声中，魔域的第三层出现在了眼前。


    前方树林开始稀松，地势却高低错落起来，远远望去，好似一层层的纸。前方没有路，但地上生长的菌菇发着光，光不弱，能看清彼此的脸。


    脸有些发白的秦霸王感叹道：“这次竟然这么容易？”


    刺青头也有些恍惚：“上一次我可是花了三天三夜，打死了快一百只妖兽，才走到第三层啊，这次能这么轻松，多亏了林中的神秘修士。”


    秦霸王同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又疑惑起来：“太顺利了，莫非这是幻境？”说着他扭头去看霖陇，在得到了她的一句“不是幻境”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刺青头道，“让我带个女修就能好运的占卜结果应验了，这次……那些东西……我们势在必得。”


    “小少爷说得是。”刺青头激动附和。


    秦霸王让尾竺和霖彪去寻能休息的地方，然后走到悬崖边，满意地看着前方即将要踏上的土地。过了一会儿后，又担忧了起来，对着身边的刺青头道：“你之前说过，你是跟踪主月的除魔团才进入的第四层，无论是去的路还是回的路都消失了，那我们要如何去第四层？”


    “小少爷莫担心。”刺青头胸有成竹道，“咱们在这里等，等玄青派的那些人来了，就可以去第四层了。”


    “第三层修士也不少，玄青派的那些人可能不会暴露身份，我需要……”秦霸王说着，转身寻找霖陇，却先看到了树下坐着的四阶剑修，他的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那个该死的剑修，得让他滚。”


    刺青头有些诧异：“你不杀他？”


    秦霸王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我不想连杀人都杀不痛苦，快把他赶走。”


    “……”


    “不，等等。”秦霸王猛睁开眼睛，“你去找尾竺，你们两个一起杀掉他。”


    ……


    远处，杜青将秦霸王与刺青头的话转述给了姜启元。


    他一边倾听，一边浅笑。


    “我在问你，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杜青见他满脸的不在意，不禁有些着急，“你怎么一句话都不回我？老是笑什么呀？”


    姜启元嘴角的笑意突然更大，他一手捂上嘴，却根本遮掩不住他的愉快。


    声音从指缝间流出，他哄着她道：“你再多说说话。”


    杜青顿时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多说话？现在是听她多说话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