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没能得到姜启元的回答，因为负责看管他的尾竺回了头，故意慢半步与他并行，一起来到一堵墙前。


    青色光滑的石墙上画着数十个相同的阵，姜启元走近其中一个，手刚碰上阵，一束光从脚下升起，地面涌出的巨力托着人直往上飞。


    杜青还没反应过来，再睁眼时已经身处城墙的最高处，感受着迟来的眩晕感。


    周围人不少，都安静地排队站着。强风呼呼，干燥的风里混着死气沉沉的腥味。


    杜青向上望天，云被整齐地分割成两半，关内的是灰色，关外的是深红。往下瞧，关外一面的城墙竟比关内一面的城墙高三倍，下方没有陆地，是一片黑色沙海。


    在这片暗涌的深黑中，有数千个摇曳的橘黄色发光物。杜青用力凝视，才发现这些发光物不是什么灯笼，而是一个个硕大无比、生长在魔域沙海里的草植。在吞噬光线的广袤魔域中，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发光物连成了数条直线，通往遥远的彼方。远方黑魆魆的一片，偶尔有红光、白光闪着，在光线最亮的时候，依稀能分辨出远处有山。杜青用了点法力，眼前混沌的黑雾顿时一层层卸掉，为她展现了魔域的深处。


    那里的天空又红又亮，红云围着一个巨大的浅红圆盘旋转，圆盘之下是一座漂浮的山，天光只能勾勒出它嶙峋又恐怖的轮廓。这座不详的山下方，是不知其深的深渊，它像是魔域的嘴，无声低吼，恐吓着所有靠近的生命。往外，形状古怪的妖魔在雪白的森林里徘徊。再往外，远离深渊的地方，森林由白转黑，这片黑逐渐向下没入沙海。


    魔域几乎只有这三种颜色，黑色上面，围着深渊的一圈白色宛如眼白，上空的红色宛如分离出去的血红眼珠。在杜青凝望过去的时候，魔域这颗“眼睛”也在深深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打颤，感觉再多看一眼，连心脏都要被冻住。


    她撤掉法术，将视线尽数收回。这在此时，她听见了铃铛的当当声。


    贴着城墙根的某处地方，用巨木搭建出了码头，数匹黑得发亮的夜灵驹，整齐有序地行走在码头上，其颈部盔甲挂着的铃铛跟着晃动。


    夜灵驹旁边的守门修士放出了一道闪光，城墙上方的守门修士看见了，连忙毕恭毕敬地对他身边的秦霸王道：“可以下去了。”


    秦霸王“嗯”了一声，回头使了个眼神，尾竺收到信号，催姜启元跟他走。


    前面的人像水流一样从中分开，四周安静极了，姜启元行走在积着尘沙的地面，鞋底发出沙沙声。就在他快要走到秦霸王身边时，后背突然发凉。


    他回身瞬间，看见准备偷袭他的尾竺尴尬停住，也就在这一刹那，有手用力推他的肩。铁制法器硌着他的背，将他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耳边风呼啸，但下一瞬，风停了。


    他低头，对着脚下的剑皱眉道：“我会法术，你回去。”


    杜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他怎么忽然讲究起来了。剑修御剑多正常啊，她都主动了，他就不能干脆利落地接受吗？


    她不理会他的拒绝，托着他慢慢往码头方向移动，忽然，她身上的重量变轻了，再一瞧，他竟然放着她这柄剑不用，用法术腾空行走。


    魔域里危险重重，每一次的遇险都是要拼上性命的。他现在就消耗法力太浪费了，她一边谴责，一边追上他的脚步。但她才刚贴上，他竟然如离弦之箭，瞬间飞了出去。


    “？”杜青楞了一瞬，也立马飞行。


    这下面都是危险未知的沙海，他不好落脚，她得继续追他！


    城墙上，没能获得欺人快感的秦霸王，一脸不解地问：“他在干什么？”


    刺青头沉吟片刻：“莫非是剑修自创的御剑方式？”


    “剑修不这样。”尾竺冷着脸单脚跳上垛墙，留下一句“我去追他”后，纵身一跳，踩着一柄小剑飞入黑暗。


    杜青发现了跟来的尾竺，急忙加快速度，追上姜启元的同时道：“秦霸王的人来了，你赶紧跟我一起下去。”


    姜启元瞬间停下，抬手：“你到我手中来，我便不再继续跑。还有，以后不要突然飞出来。”


    “好好好。”杜青配合，立马飞入他手心。


    她发现他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她现在耳力好，真就要错过他那短促的呼气声。


    等尾竺飞来时，杜青随着姜启元站在码头边缘。姜启元身后扬起的黑沙一浪接着一浪，将他的小腿隐没在昏黑之中。


    “别乱跑，跟我走。”尾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留下这句话后，朝着拴着夜灵驹的方向走去。


    一匹又一匹的夜灵驹要抬头才能看见它们的下巴。它们虽然是灵驹的一种，但比起陆地上的普通灵驹，体型大上数倍，腿也宽粗，模样更像杜青过去在书中看到的南国的象兽。


    尾竺将姜启元带到一匹绀色盔甲的夜灵驹前，然后原地起跳，飞到夜灵驹的背上。姜启元跟着做，但等他上来后才发现，上面只有五个座位。


    “你站着。”秦霸王抬着下巴，眼神轻蔑。


    姜启元无所谓地抬了抬眉。


    夜灵驹喷出响鼻，抬起巨蹄开始行走。走逐渐变成了跑，且速度越来越快。


    它像是从黑色沙海里出生的一样，避开了突然爆出的“沙脓”，以及里面涌出的低阶妖兽。藏在沙海里的妖兽如熔浆一般喷涌，跳得极高，在下坠的途中试图落到夜灵驹的背，但夜灵驹灵活摇摆着厚重的身躯，没让一个妖兽得逞。


    它奔跑得欢，它背上的人就在遭罪。


    秦霸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在环顾四周警惕危险时，不经意的一瞥让他大脑瞬间空白：没有任何依靠的四阶剑修，双脚分开站在夜灵驹高耸的脊骨上，愣是一步都没有移开过。大风吹着他衣摆飘飘，站姿挺拔的他像是经历过大风大雨，脸上写满泰然。


    秦霸王不悦，想去看他的手脚有没有发抖，然而却看见了他腰侧的剑又在发光。不停出现的白色的细闪，就像遥远的星辰一样美丽。


    “本命武器是不是都能亮？”秦霸王侧头，问向刺青头。


    刺青头左手按在右手的手环上：“我的不会亮，也许只有剑修的本命武器才会亮？”


    “剑修不这样……靠，他根本不是剑修吧？”尾竺愤愤地盯着姜启元，仿佛要把他洞穿。


    一直没有说话机会的霖彪，忍不住插嘴：“我去将他打一顿，让他老实交代。”说罢他起身，夜灵驹一个颠簸，差点害他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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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他慌忙半蹲稳住身体，屁股悬空在座位上。


    秦霸王朝霖彪冷笑了一声，然后将目光移到他旁边的霖陇：“你再好好瞧他。”


    霖陇点头，将视线放在了姜启元身上。


    杜青正在施法，稳住姜启元身体的同时，她还在勘探远处的地貌。忽见那名女修转过来视线，立马施展了一层隐形屏障。


    霖陇盯了好一会儿，双眼泛红，泪珠混着血丝成线一样掉，疼得她对秦霸王直摇头。


    “剑呢？”秦霸王问。


    “中品下级。”


    秦霸王后仰靠在椅背上，失去兴趣地闭上眼，交代身边的刺青头：“到了魔域第二层再叫醒我。”


    刺青头刚应了一声，忽然脸色骤变。


    夜灵驹突然朝前摔去，巨大的“咚”声与惊恐的嘶叫同时响起。黑沙成柱，一头巨大的状如虫的高阶妖兽，从里面窜了出来。


    妖兽背部黑红，腹部绿白，数不清的锋利的足兴奋颤动着。刺青头飞跃去打它的背部，它扭转着身体，追咬着刺青头。


    这个妖兽比杜青在沙城附近见到的要大上三倍，虽然不好对付，但这种和足虫同源的妖兽都怕热。她如今修为猛增，还能放火，不免有些跃跃欲试。


    她缓缓地飞起来，左右晃着身体想着如何进攻，不料被姜启元一把抱在怀里。


    温热的手掌轻轻地盖住了她的脸。


    “我看不见了。”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扭着钻出他的怀抱。


    他抓得极紧，她扭了半天才恢复一半的视线，她准备再接再厉，忽然听他道：“你不是怕吗？”


    “啊？”


    她不怕呀，她只是讨厌而已。


    但不论是害怕还是讨厌，说了都会让人觉得她很弱。于是她钻出他的怀抱，飞到他面前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本剑会害怕的东西！”


    她将身体放平，头的那一边冲向姜启元，示意他拿上她，一起去干掉妖兽！


    但姜启元却是沉默地看着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叹气，许久之后，他抓住她放回腰间。


    前方刺青头还在与妖兽的头搏斗，尾竺和霖彪护着秦霸王阻挡妖兽尾巴的攻击，霖陇躲在夜灵驹身后，紧张地注视着战况。


    没有人关注姜启元这边，杜青抬头，不死心道：“我想试一试隔空打牛。”


    下一瞬，她被他按住。


    他不赞同道：“你会变脏。”


    “隔空！碰不到！”她激动辩解。


    他再次无情拒绝：“它的血会溅到你身上。”


    “？？？”


    杜青郁闷了。


    姜启元却像是想到什么，带着她快步行到夜灵驹的身后。


    霖陇瞧见有人来，还是修为最低的四阶剑修，于是特意让了位子：“这里更安全。”


    “多谢。”


    这句谢比他冷漠的神情要温暖许多，霖陇好奇去看他，却见他将剑举在胸前，低头道：“此位置确实安全，你前后都有保护了。”


    霖陇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动声色地后退三步。


    她僵硬地转正脖子，心道：果然，敢进秦霸王团的，不是像她这样的傻子，就是像旁边这个人一样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