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运才进长安宫，便看见阶下孤零零跪着的背影。她径直从青枝身边走过，语气漠然：“有空跪在这浪费时间，不如想想该怎么将功折罪。”


    青枝不敢多言，低眉跟萧时运进了殿内。苏筠迎过来，言简意赅道：“已经安排人在各宫搜捕了，兵马司那边也在全城搜查。宫门城门都已严控。”


    她略顿了一下，敛眸讲：“暂时还没有消息。”


    萧时运看到苏筠神情里的忧虑。


    今日是上元，从四更一时宫门开，便有不少告假出宫的宫人出宫，至今已是日暮。他们是日昳发现周惟简不见的，中间的时间差，已足够他出城。


    上一次查问秋梧阁，周惟简死鸭子嘴硬，刀抵在脖子上，也只冷笑不回答。


    毒蛇的事从直殿监死无对证后，便再无进展，两个粗使太监的尸体在腊月中被人发现在冷宫的废弃屋舍，宫外的家人也是人去楼空。即使萧时运已清理过内廷的人手，可新帝遇蛇案尚且没有进展，如今新祸又起，这宫里藏着的暗敌，远比她们想得要多。


    萧时运在桌边坐下，示意几人少安毋躁，问：“周惟简逃脱前几天，见过什么人吗？”


    “只有几个送饭和杂役太监。”青枝道，“都是通光阁出事后新换的人，正在宫正司问话。”


    她略讲过巡守侍卫的询问结果，萧时运听罢思忖片刻：“你盯着宫正司那边吧，我再去秋梧阁看看。”


    上次问话萧时运便发现，如今不比在都尉府，审问时宫人原本就惶恐，有些胆子小的甚至哭哭啼啼，话都说不完整；若是贪银子收钱办事，对她们也没什么苦大仇深的愤恨。单凭头顶的数值，很难看出什么异样。


    她揉了揉额角，想。真麻烦。


    秋梧阁在宫城西北，属云台宫，曾是道永时周秉文兄弟生母的居处，在废帝生母搬离、主位娘娘病逝后彻底空置，平日少有宫人往来。


    萧时运走进院内，只见梧桐枯枝萧索，砖栏积尘，杂草衰黄满院，没过墙根与石阶。她怎么把这个手下败将放在心上，于是阁内桌案床榻也简陋。小王爷最初闹腾过几天，见无人理会，才逐渐没了声响。


    几人查看过屋内陈设，各处皆无异常。萧时运思忖片刻，又回了院内。


    满院衰草无言与摄政王相伴，她仰头看着墙边推枝过檐的梧桐树出神片刻，问：“隔壁是什么地方？”


    “梨香苑。道永帝时后妃们有时来这里听戏，后来周秉文不喜欢，慢慢就废弃了，只堆了些不常用的杂物。”


    哦，想起来了。十一月梨香苑披屋坍塌，内官监还跟宋妙静报过修缮事。


    萧时运视线顺着枝干下移，慢慢划过砖瓦，最终盯着墙根的杂草看了半晌，侧脸对侍卫道：“把这堆草铲了。”


    侍卫领命动手，很快露出光秃秃的土地，离了草茎遮掩的墙面纹路斑驳。萧时运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瞥见墙根与屋舍相接的边缘似有一隙新泥，她摘下腰间的短匕，用刀鞘刮了刮那新泥，土粒窸窣坠下，逐渐露出一道连通隔壁的裂缝。


    很窄，堪堪能塞过一张纸片。


    她将刀刃顺着窄隙送进去，冷笑想。难为周惟简了，靠着这么一点疏漏，和外界互通有无。


    “继续查吧。”萧时运漠然道，“顺着出入过梨香苑的人，把内廷清理干净。”


    楚庭注视着侍卫领命离开，若有所思敛眸。萧时运回身，余光瞥见春雨从门外进来，恭顺与她道：“皇上想见您。”


    登基至今，周沅很少主动开口。她有些意外和楚庭对视一眼，暂且留楚指挥使在此主事，跟春雨去了长安宫。


    通光阁内，周沅正坐在窗边出神，身侧插瓶内一支未绽的红梅，星点几苞殷红。她见萧时运进来，抿唇犹豫片刻，示意侍女出去，轻声问：“姐姐信得过宋妙静吗？”


    萧时运听罢动作顿住一霎，没答小姑娘的问题，反问：“皇上是发现了什么？”


    周沅摇了摇头，下意识避开摄政王的视线。萧时运见她不说话，便也没有催问，只在她身侧坐下，抬手试了试方几上的杯盏：“茶凉了，让宫女换一盏吧。”


    小皇帝低着头，半晌没有开口，在萧时运打算叫春雨时，她抓住她的袖子，依然声音轻细：“我昨日去承明宫，遇到内官监与宋妙静呈报宫务。”


    萧时运耐心等她接下来的话，面上看不出什么反应。


    周沅略顿了一下，别开脸：“宋妙静见我进来时的表情有点奇怪，我便多问了一句。内官监掌印回话，说有几间宫室修缮完毕，在与荣宁伯核对开支。我看到她手里那一页开支记录，标注的是梨香苑。”


    “如果我没记错，这地方在秋梧阁附近。”小姑娘咬了一下唇，须臾的苍白，“宋妙静在内官监走后，一直心不在焉的，她好像……在害怕什么。”


    萧时运轻巧接过话：“然后周惟简就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周沅的手：“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周沅抬头时，萧时运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莫可名状的执拗与委屈。


    “我的确没有证据。”周沅脸侧怔怔堕下一滴泪，“摄政王若觉得是我多心，就当没有听过吧。”


    萧时运拭掉她眼角的水痕，语气似有无奈：“我会去找宋妙静问清楚。”


    两人静默一霎，摄政王再一次准备让宫女来换茶时，周沅忽然埋进她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么凑巧的时间。”小姑娘眼泪止不住溢出来，“她明明选了我，为什么还要帮周惟简。”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明明才交过真心，为什么又想两头下注。


    还是说，宋妙静那零星几滴眼泪，也只是在骗她。


    周沅不明白。


    她只是伤心。


    萧时运由着小姑娘哭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宋妙静没有理由背叛。”


    周沅贴在她怀里静了半晌，声音闷闷蒙着布料透出来：“姐姐信她？”


    “我不喜欢内侍省的太监，所以将内廷事交由她打理，内官监与她禀报宫务，也是权责所在。”摄政王语气依然没什么情绪，“在宫里浸淫这么多年，宋妙静再不讲感情，总归分得清利害。她去帮周惟简，也不会再得到比现在更高的尊荣，却还要平白担上许多风险。”


    她讲到这里，低低笑了一声：“况且宋妙静也不是蠢人。秋梧阁出事，你能疑心有人借隔壁梨香苑暗渡陈仓，她自然也想得到。何必明目张胆惹这种嫌疑。”


    萧时运耐着性子等到周沅情绪平复，才起身道：“内官监掌印已经收押，臣先去看看。”


    天沉沉暗下来，廊下宫人正预备张灯，烛火温厚照在琉璃中，琳琅满壁晶莹。只是宫里出了这样的事，现下也无人有心情观赏。摄政王行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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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迎面见一个宫女慌张跑过来，是宋妙静的大宫女。


    眼看她要在通光阁门口喊出声，萧时运眼疾手快捂住人的嘴，把人拽到一边，还没来得及呵斥，便听到那宫女词不成句的颤声讲：“出……出事了……苏大人……”


    筠筠？


    萧时运怔愣一瞬，问：“苏大人怎么了？”


    眼看宫女吓得六神无主，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萧时运猛然放开人往君行殿跑，及至门口，险些撞上刚从殿内出来的楚庭。


    她看着搭档的表情，无端心下一空。


    出事了。


    “筠筠她……”


    楚庭攥住她的手腕，艰难讲：“摄政王，节哀。”


    开什么玩笑……


    苏筠怎么可能出事？


    萧时运推开眼前人，跌跌撞撞冲进里间，看到榻上唇角带血的苏筠，和旁边神情恍惚的宋妙静。


    ……筠筠？


    她无知无觉走到榻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眼前人的脸。


    是冷的。


    萧将军钝钝想，屋里碳火烧得这么热，筠筠怎么会冷呢。


    比北关数九寒天时的风还要冷。


    苏筠安静躺在她面前，眉目垂顺，一如生时。


    她的筠筠死了。


    偃城被她拖回去的孤女，萧将军身边生人勿进的幕僚，云骑都尉大逆不道的同犯，而今才窥见高台的一隙风光，苏筠却死了。


    “怎么会这样……”


    萧时运喃喃怔忡半刻，拔刀指向宋妙静。


    “是不是你！”


    刀刃骤然抵在眼前，宋妙静双膝一软，哀哀跪下来：“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盏茶原本是端给我的，不想苏大人正巧进来，顺手接过喝了。”


    如果不是苏筠遇见奉茶的宫女，原本该被毒死的，是她。


    宋妙静很难说清楚，自己此刻的恐惧，究竟是因为萧时运正拿刀指着她，还是险些丧命君行殿的后怕。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了。


    如果不能洗清自己毒害苏筠嫌疑，萧时运一样会杀了她。


    可……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惟简逃跑的事传到承明宫时，宋妙静立刻便想起，周沅曾撞见她核对梨香苑的修缮支出。那孩子一向话少，平常也不怎么过问她们的事。前日无端多问内官监那几句，便让荣宁伯疑惑，周沅是否察觉到什么。


    宋妙静匆匆赶来长安宫解释，不料小皇帝和摄政王在通光阁，她也只好先在君行殿等候。彼时君行殿空无一人，宫女不过按规矩给来人上茶，也没料到茶会被苏大人截走。


    苏筠端茶前，少有的与宋妙静玩笑，讲，暂且欠荣宁伯一杯茶。


    彼时宋妙静的心思还在周惟简的事上，直到苏筠吐血，她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君行殿的宫女跑出去叫的太医。


    人却已经没了气息。


    萧时运显然并不相信宋妙静的辩解，依然不依不饶用刀指着她。两人相持片刻，楚庭从外间进来。他握住刀柄，轻声道：“君行殿的宫女说，除开她们，只有惜薪司的人以添置碳火为由，进过御茶房。”


    “惜薪司……”


    萧时运转头看向自己的搭档，眼底恨意艰涩。


    “动手吧。”


    “内官监，惜薪司，还有都知监的阉人，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