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平生愿
作品:《未了不及》 “灵阿愿,你有病不是?”
沈绘看着眼前堆成高高一摞的书本典籍,脸黑地冲身边少女喊道。
“拿这么多书给我,我何时要看这些让人头大的玩意了?”
“有那个一目十行的本事就别浪费了,”灵瞳拍拍手,若无其事道,“五日之内,把这些都看完吧。”
沈绘怒一拍桌:“你疯了吧!”
灵瞳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接着道:“重点我都给你标注出来了,里面的咒术法阵,必须在五天内学会。”
沈绘暴跳如雷。
她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我就不!”
灵瞳淡淡说:“我师兄让你照顾我。”
“又是这套说辞,每次都用令衡绑着我!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令衡他在这里,我也不——”
眨眼间,灵瞳的身影猛然将他逼至桌角,冰冷的眼神摄住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你、没、得、选。”
说完,她就像打了一场胜仗一般,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给他。
沈绘回过神来,扯过一本书“啪”的一声扔在地上,冲着她的背影大吼大叫。
“灵阿愿,你给我等着!”
“你这辈子指定嫁不出去!”
灵瞳隔得老远背着他摆摆手,声音似远似近。
“这就不用沈道长操心了,好好学习吧!”
沈绘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瞳的身影消失不见,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气场吓得院中鸡飞狗跳,皆不敢近身。
他看也不看那些典籍一眼,自顾自地回了自己房中,将门摔得震天响。
小黄狗以外终于得清静了,甩着尾巴走过门前。
随后又被“砰”的一声开门吓得魂飞魄散。
它竖起全身的毛,尾巴尖立得老高,冲着莫名其妙的人汪汪大叫,似是在控诉自己幼小的身体受到了巨大的损伤。
而沈绘则是一脸兜不住的不情愿,将一大堆典籍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抱回屋去,又一脚把门勾回来。
“下回我要是再容忍她这般肆无忌惮为非作歹,我就去刨了令衡的坟!”
“他就是不能转世投胎也得给我回来好好教训这臭丫头!”
“……”
一大段无人听见的埋怨,同门口那只炸了毛的小黄狗一模一样。
——
夙寒歧在山脚下等灵瞳。
只因少女告诉他,现在带他回去,被沈绘看见了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他闹起来很是件麻烦事。
他于是欣然同意,打算尘埃落尽之后再同她去拜访她的家人。
此间尚在春日,无雨,少年站在山脚下,风光倒也正好。
这时,有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
“这位小郎君打哪儿来呀?”
夙寒歧转头看去,原是一家小摊贩中,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似有花甲之年,正笑眯眯地同他搭话。
他礼貌地向她问了好。
“老人家,我自边关而来。”
“边关啊……”老婆婆认真想了想,“那是个难活地方哦。”
说完,她动了动不那么麻利的手,拿出一只干净的瓷碗,从木桶里舀了满满一碗水给他。
夙寒歧诧异:“您这是?”
一双沧桑的手将瓷碗放入他手中,水面倒映着老人满是褶皱的脸。
她拍了拍他,言语尽是慈祥。
“边关吃的都是苦,来点糖水吧,小郎君。”
少年怔然一瞬,翻了翻荷包,掏出几枚银子来。
老婆婆却把手收了回去,表示不要他的钱。
正在这时,他背上有人轻轻一拍。
“夙寒歧。”
他回头,看见少女轻盈的身形。
“你在做什么呢?”
灵瞳将头探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面前的小摊与老人。
“婆婆?”她似乎有些意外,问候道,“您这些年还好么?”
“是小阿愿啊,”
老人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道:“好久不见了,你长高了不少呢。”
“我过得好呀,生意也不坏呢。”
看见灵瞳,她似又想起了什么。
“这几日的桃花开的不是最盛,还差点味道,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做你最爱的桃花酥吃。”
灵瞳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僵。
桃花酥。
她从前最爱吃的。
没曾想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记着。
她看着老人不比从前的华发,驼背,满目疮痍,心中忽而由生感概。
谁能料,这世上竟还有一个算不得亲近之人,将她的喜好记在心底,多年过去连行动都有些不便了,也没舍得忘记。
她此时有些怀念那个味道了。
自令衡死后,她便再也没有尝过。
只是有些可惜……
灵瞳眼中忽有歉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露出的笑容压了回去。
“那等到桃花最盛的时节,我还回观中摘来送您。”
“这小郎君是你的朋友吧,”老婆婆看向一旁的夙寒歧,道,“小阿愿很喜欢的桃花酥,你也一定喜欢,到时多带一份回去吧。”
夙寒歧微微颔首:“多谢老人家了。”
“也多谢您的糖水。”
“糖水还好喝吗?”她笑着问。
“好喝的。”
那瓷碗虽然干净,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夙寒歧本想给老人买个新的,可后者并不在乎这些。
“这碗我用了很久了,客人们都习惯了,不用麻烦小郎君啦。”
于是他们便向她告别离去。
灵瞳牵着他的手:“我们走吧。”
少年握着的手攥紧,点了点头。
走出几十步远,灵瞳回首望去,竟发现老人还在朝着他们的方向挥着手,布满褶皱的脸上是浓浓的笑意。
街市上的热闹同往年一样,二人四处闲逛,皆是喜形于色。
叫卖声不绝于耳,灵瞳却不觉得吵闹,反而是熟悉又安然。
热包,糖人,冰酥酪;纸鸢,泥偶,上新衣。
少女大手大脚,看上什么买什么,将夙寒歧的手中塞得满满当当,正如他此刻的心中一样。
他逃亡路上那些一眼错过的,没来得及见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少年与童年的小小心愿,在此刻被她一一填满。
她告诉他不必担心放不下,她有收纳的法器在身。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拿在手上,看在眼里,才像是属于自己的。
周岁,她给他买了稚儿的拨浪鼓;
三岁,给他买了小巧的虎头帽;
七岁,是孩童最爱的弹弓与玩具;
十岁,她买下一把桃木小剑,用符咒加强过送给他;
十二岁,她在路边编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剑穗,一点儿也不落俗套;
十五岁的束发之年,她给他买了一条红色的发带,鲜艳之色,更衬少年;
十八岁,她仔细回想起幻境里他的模样,照着二人的样子捏了两个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的人偶,但每一个角落,皆用极心。
他看着面前精挑细选的少女,脸上的笑容似是攒了十多年。
他的心被某种滋味填满,他思来想去,竟与方才尝过的饴糖点心有些像。
灵瞳告诉他,这个叫做——甜。
此时天色将晚,她带着少年吃喝玩乐了个够,拽着他走上小叶桥,看着河面上徐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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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灯火。
“又是三年过去,今日恰是溟雨郡的灯游会。”
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手上的大小纸包,灵瞳的眼里映出河上灯火,望向他。
他听见少女朦朦胧胧,却在他耳中尤为清晰的声音。
“最后是十九岁。”
“夙寒歧,”她问,“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夙寒歧耳中嘈杂,眼里只有她的身影。
纵使天上繁星,河上灯火,皆不及她眼眸。
他鬼使神差,轻声说了一个字。
“你。”
灵瞳的眼眸弯得如同残月。
本来夙寒歧一说出口,便自觉有些唐突,谁料灵瞳丝毫不在意,一句话便引起他的惊涛骇浪。
“那我,就把我送给你了。”
夙寒歧怀疑是幻觉。
怎料灵瞳又问了句:“这算是你最好的礼物么?”
他怔然:“算。”
少女笑出了声,忽然凑了过来,相隔的物品尽数消失不见。
唇上覆来一股温热。
这个吻不似那一回的冰冷危险,而是与他心上一种味道,令人飘飘欲仙,难以忘怀。
少年毫不犹豫将她揽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仿佛在告诉世人,这么好的小姑娘是他一个人的。
怎么不算呢?
她给他带来了春天。
她是他的人间。
纵使岁月相隔,山海倾覆,
此情不渝不灭。
——
灯游会三年一遭,实在难得,灵瞳最终还是带着夙寒歧挤上了画舫。
这还多亏了他“温大郎君”的名头。
温家的船的确要比别的好上太多,他们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既能赏灯看风景,又不需与人挤人,还有不要银子的点心吃。
他们走了一日都有些乏,此刻少女倚在少年怀里,无声看着风景。
“我已有多年不曾来过这灯游会了。”
灵瞳闭着眼,似话家常般地回忆。
“三年一回,上一次,该是十二年前了。”
她翻了翻身,找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道:“严格来说是这样,但我在幻境里还过了一个灯游会。”
她伸手一指,便是下方那条波光潋滟的夜河。
“不过那时我看不见,就从这个位置掉下去,进了龙潭村,然后遇见了你。”
她分明是在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然而夙寒歧不知为何却心头一紧。
可灵瞳还在继续。
“之后的事你也知晓了,后来我们分开回来,我师兄和沈绘是在岸边把我捞上来的。”
“后来我为了打破幻境,在师兄的面前自刎了。”
夙寒歧环住她的双手默默收拢,眉头蹙起,心跳愈发强烈。
灵瞳突然回头,看着他问:“所以,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夙寒歧将她牢牢拥紧在怀里,在她耳边说:“和你一样。”
“那挺好,”灵瞳仰着头,不知看着何处,“我们如今都出来了。”
“还是不一样的。”
她极小声地道了一句。
夙寒歧没听清,以为是她声音太小,便将头埋得更低,想听清楚她说的什么。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以他们的距离,怎么也该听清楚的。
而他这一埋头,也再也没有起来。
灵瞳小心翼翼地捧着少年的头,极其温柔地将他已经没了意识身躯放躺下,整理好他的衣裳。
她默默地凝视着少年的面庞,脸上的神情似幸福似苦涩。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甲板上吵闹声都渐小,她又望向了河面灯火。
他们如今,
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