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无边景
作品:《未了不及》 三清山脚下长年开着一家小摊贩,摊主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婆婆,平日里最喜好做些甜口的糕点。
摊贩平时来不了多少客人,却有一家昔日总是常客。
而今日,那位许久没有踪迹的客人来了。
“令衡回来了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少年笑着点点头,将几枚铜板递给她。
“还是老规矩,一份桃花酥?你师妹下山来送过的。”
“是。”
大抵是许久没见,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少年,老婆婆不禁想与他话些家常。
“怎么忽然想着今日回来了?”
少年将目光投向山上,满眼温柔。
“明日,是阿愿的生辰,我是得亲自回来一趟的。”
若是交给沈绘,那小子必会欺负她,阿愿想必又得闹了。
“生辰啊,”婆婆若有所思,“你家阿愿可是也到了及笄之年,十五岁了?”
令衡颔首:“正是。”
“若是我们这些凡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也该筹备着嫁人的事宜了。”
“阿愿她……不急着嫁人。”
“我知道,你们修道者不一样的。”
那老婆婆忽又想起什么,问:“说起来,你下山这些时日,可曾为她请到什么神医?”
多可爱的小娘子,那双眼睛,可不能一直这样瞎下去呀。
令衡的眸光忽然便暗淡了,他沉着声:“不曾。我将症状皆细下向他们分析过了,所有医者都说治不了。”
老婆婆忽然噤了声。
她是看着山上这三个孩子长大的,相较起那总是行踪不定的天玄真人而言,眼前这个少年才更像是那二人的长辈。
他自小就将他们照顾得很好,可即便是同最小的阿愿相比,他也只大了三岁罢了。
阿愿那孩子生下来眼睛便看不见,令衡为她遍访名山,皆无所获。
“总会有办法的,”老婆婆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况且在阿愿眼里,你比眼睛更重要,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啊。”
令衡冲她一笑,接过做好的桃花酥上山去。
——
山上,少女托着腮坐在院子里,空洞的眼眸正对着院中那棵桃树的方向,鼻子里充斥着桃花的香气,耳边是窸窸窣窣微风吹过树叶的响声。
她生在初春,万花始开的时节。
她拉着嘴角,不太高兴地道:“都什么时候了,师兄怎么还没回来?”
一旁的沈绘幸灾乐祸:“说不定今年他就不回来了呢。”
“你闭嘴!”灵瞳用空洞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沈绘“啧”了一声:“都十五岁了,旁人家的小娘子都成亲嫁人了,你过个生辰还非得要你师兄陪着呢。”
“我跟那些人又不一样,”少女傲娇地仰起头,“况且我师兄乐意,你管得着?”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今年偏生就不乐意了呢?你又看不见。”
灵瞳抓起石桌上的茶壶,找准位置砸了过去,沈绘闪身躲过,又眼疾手快地接住它。
他愤愤不平:“灵阿愿,砸坏了你自己赔啊!”
“你少管我!”
少女气得脸颊染上薄红,站起身对着他呵斥:“你又不是我们师门的,在我们这混吃混喝了这么多年,如今倒还管起我来了,沈绘,你要脸不?”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沈绘不甘示弱,“万一你就是一辈子也看不见呢?”
“你!”
“沈绘,”
便在这时,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话太过了。”
少女顿时被转移了注意,朝着她听见声音的方向奔去。
“师兄!”
沈绘一个激灵,却见少女脚步不停,大胆地扑进少年怀里,笑得灿若朝阳。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她稳住身子,便立刻告起状来,抬手指着跑开前他的方向,大声道:“他欺负我,你快揍他!”
令衡抬眸,平静地看向他。
可越是这样淡淡的眼神,沈绘越感觉不妙,但他似乎又认为自己在理,不可置信地用手指指着自己。
“我?欺负她?”
他几乎跳脚:“令衡,你别听她乱说,我根本没有欺负她!”
“你就有!”
“我没有!”
“你就有!”
“我没有!”
“……”
“好了,”
怀中少女如同炸了毛的狸奴一般,令衡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垂眸看她:“他哪欺负你了?”
“他说师兄你不要我了,还说我会瞎一辈子!”
令衡皱了皱眉。
“沈绘。”
沈绘百口莫辩。
“我是说万一、万一,有可能!没说一定是这样!”
奈何少年不留情面,并无二话,只道:“给阿愿道歉。”
“我不!”
“沈绘,你不是小孩子了。”
看着他的神情,沈绘也知他认真了,便怀着千万个不情愿,扭捏小声道:“对不住。”
令衡看见怀中少女抬头:“我没听见。”
“灵阿愿,你别太得寸进尺!”
“再说一遍。”
“令衡!”
令衡不言。
沈绘无法,迫不得已咬牙切齿,满眼愤恨。
“对、不、住!”
少女在少年怀中肆无忌惮地朝他比了个鬼脸,笑出了声。
沈绘实在是忍不住,指着她对令衡道:“你看她,你看她得意的嘴脸!”
灵瞳笑着跑开,本是要躲他,却一个不小心撞在了那棵桃树上。
令衡担忧地走过去。
“没事吧,阿愿?”
少女摸了摸被撞红的鼻尖,满脸委屈:“疼。”
沈绘在一旁小声嘀咕:“活该。”
令衡刚想安抚她,便见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师兄,你有给我带吃的吗?”
他闻言,便将怀里的桃花酥递给她。
“谢谢师兄!”
少女脸上的委屈顿时一扫而空,捧着糕点欢天喜地地吃起来。
其实令衡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都放在山下,打算明日一并给她。
这几年他一贯如此。
他不在的时候,偌大一座三清山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修道者又不便太多入红尘,他们一年到头到底还是会无趣的。
近两年随着阿愿年岁渐长,也跟着沈绘下山历练过,除过几回妖,奈何她眼疾的影响无处不在,到底还是十分不方便的。
但若不跟沈绘一道,雇主们看见她的眼睛,便会将她拒之门外了,习得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最终要是毫无用武之处,不知她该有多难过。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想尽可能地让她此生的遗憾能够少一些。
正沉思着,灵瞳也吃饱了,便收起盒子,抖了抖身上的碎屑,冲他一笑。
“说起来,师兄这次是从何处回来?”
令衡回神,答道:“京城。”
“京城?”
少女暗淡无光的眸子好像一亮:“京城漂亮吗?是否真如话本中所言的那般繁华迷人眼?有很多精致的小玩意儿,还有好吃的点心?”
从未见过的地方,就连沈绘也不由得好奇。
“有,”他回忆起自己曾见过的场景,的确容易让外来者乱了心神,“皇宫周围最是繁华,金银遍地,纸醉金迷,百姓也会热情些。”
“师兄去过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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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沈绘忍不住插嘴:“皇宫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嘛。”
但他一转眼,又看见令衡竟瞥开了眼,脸颊泛上一丝微红,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于是目瞪口呆:“不会吧,你真的去过啊,怎么进去的?”
令衡掩了掩唇,道:“一个……朋友带我进去的。”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竟然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看着二人越发好奇的神情,令衡面上的红色更深了。
“是个姑娘,她是国师的弟子,儿时我随师父云游,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就是灵瞳看不见,也听出了自家师兄语气的不同。
她觉得十分有趣,不禁想揶揄一下:“师兄,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若是我日后见了她,报上你的名字想必有用吧?”
令衡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一笑。
“她叫南辛,你二人就算有幸相遇,无事也莫要去麻烦人家。”
灵瞳不理他,自行走去一旁揉着额头,嘴里小声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话。
以前怎么不知道,她的师兄竟是这般纯情之人呢。
现在她是真有些好奇,那位南姑娘究竟是何种模样了。
不过论及繁华,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师兄,我前些日子听闻今夜漩水河上有灯游会,我们一起去看吧。”
令衡回来的路上也听说了,早料到她会想去,便果断答应,顺便也带上沈绘。
少女喜得不行,转身跑回屋准备。
此刻,没有人提及,她既然看不见又何必去看灯这件事。
他们皆佯装不知。
——
平日里最常在漩水河上来往的,一般都是些渡客,以及早出晚归的渔民。
只有当这种盛会节日来临时,河上才会难得地热闹起来,河畔整夜亮着烛灯,人声鼎沸,是一年中仅次于新年的好时光。
人很多,甚至有外来客慕名前来,画舫的数量却有限,到了时辰就连城中巡卫也管不住,只能先到先得。
灵瞳担心期待已久的事情泡了汤,便一手拉着令衡,一手拽着沈绘,匆匆忙忙地往前挤,路上由二人替她拽回了好几回方向。
三人就这样在人群中穿梭了近半个时辰,最终来到了一座还算大,且漂亮的画舫上。
灵瞳眼睛里印着灯火的光彩,少见的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我闻到了好多好多花香的味道,这里一定有很多花!”
令衡引着二人找稍微空旷的位置坐下,沈绘便为灵瞳讲述画舫上他所看见的所有光景。
一个讲得专心致志,一个听得兴致勃勃。
令衡浅浅一笑。
上了画舫,找位置算得上容易,令衡去给饿了的二人拿食物,让沈绘带着灵瞳四下转转。
沈绘本是牵着她走的,谁料半路突然冲出来一个孩童,直直将他们二人冲散。
他一转身,灵瞳便已经没了踪影。
灵瞳看不见,在熟悉的环境还好说,而此处从没来过,又与人失散,还被人流冲撞个不停,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恐慌。
好不容易停下,她抓住近处能碰到的木栏,尽力稳住身子。
然而……
她摸着木栏的手感和角度,似乎都不太对。
来不及了解发生了什么,她便忽觉一阵失重感突兀地袭来。
“啊!”
呼唤短促,很快淹没在了沉静的河水里,无论岸上岸下,皆无人注意。
少女在河里渐渐下沉,耳间与口鼻都灌满了水,巨大的恐慌令她使不出丝毫力气。
直到意识消散殆尽,少女沉没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生死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