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天命人

作品:《未了不及

    便是夙寒歧再怎么不甘,他们也回不到先前那试探靠近的日子了。


    一方划清了界限,另一方便不得靠近。


    在这四方小院之中,他们之间宛若隔了天堑。


    灵瞳还是一日三餐,为他疗伤,出门捉妖皆一如往常,丝毫安慰的话也没有。


    独他失魂落魄。


    “现在呢?你还觉得夺舍了我的身体是种庆幸吗?”


    身体主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空荡荡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了回音,迫使他直面自己因太过天真而变得残破不堪的灵魂。


    他是想让他闭嘴的,但侵占人身体的是他,犯了错的亦是他。


    何况他答应了灵瞳的,他也明白了那些道理。


    他自幼长于深宫,自然不会不懂世事,但他就是难得的想要任性一番。


    可那被他想要维护的人,并不领情。


    他不说话,一声冷哼传入他耳际。


    “左右她不稀罕你,倒不如把身体还给我。”


    此言无疑戳在夙寒歧伤口处,他眼神如锋,指尖发白,周身黑气骤然浮现。


    冤死的鬼本是很难控制自己的,如若不是他戴惯了面具习惯了冷静自持,他早该嗜杀无度了。


    然而如今,他未曾历过的情绪大起大落汹涌袭来,击碎了他的所有表象。


    无数的邪气死气萦绕他周身,同他亲密无间,向来温润的少年郎眼泛红光,戾气丛生。


    若有故人在此,想必会恍然大悟。


    他本就是一只伥鬼,这才是他的天性。


    可他到底还是没有爆发,只不过说话都咬着牙。


    “街坊邻里都传,溟雨郡最富美名的翩翩公子温二郎君,私底下竟然这般咄咄逼人么?”


    “若是你的身体被人抢了,你看你会不会咄咄逼人。”


    温柳对他没有一点好脸色。


    但此刻二人情绪都坏到极点,谁也不愿饶过谁。


    但于此事上,无论谁冷静下来,都不能怪对方脾气不好气急败坏。


    一个不慎被夺了身体,一个太天真入了圈套。


    温柳没什么期望,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能拿回身体,这只伥鬼不能永远侵占在这。


    他就是生气,活了十七年竟然让他遇上这种事。


    但夙寒歧却有所不同,他初涉人间,对许多事都不会轻易绝望。


    何况那些曾让他麻木不仁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


    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灵瞳了。


    夙寒歧无意与温柳争执,而温柳素来性情温和,气消了也不再多说,二人之间就此冷下来。


    夙寒歧这些天心绪起伏过大,加之方才黑气泛滥又无发泄处,过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他看着掌中刺眼的鲜血,不觉有些晃神。


    自喉部至心脏一片,仿佛被一只巨手抓住,再用力揪紧,震破他周围筋脉。


    这些天他吐了不少血,有鲜红也有乌红,哪种都让他肺腑剧痛无比。


    他与温柳身体之间的排斥越来越大,想必就算没有灵瞳的提前结束,他也撑不到三月之期到来的那一天。


    真是可惜啊,还没好好看看这人间呢。


    本想将灵瞳视作他的人间,如今想来,怕是有些困难了。


    可惜了,等他脱离这具身体,就连只伥鬼也做不成了。


    便随风消散于这天地间,无人记得。


    灵瞳曾告诉他,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活就好好活。”


    可他想做的不能做,想活,也活不成了。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变了卦,不再放纵他,但直觉总告诉他定与他有关。


    好像这原因便是分隔他们的一道水面般的屏障,一戳即破,破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那点平衡也就不复存在了。


    “咳,咳咳咳!”


    夙寒歧扶着案几,竟连站也有些站不稳了。


    他忽然不想再待在屋中,于是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红与白交织成一幅鲜艳的画卷,而朝那相交之处望去,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日暮了,灵瞳今日还没回来。


    这几日她都会在申时回来,而此时已经酉时过半了,却还未见人影。


    纵使关系疏远,心中牵挂难消。


    夙寒歧知晓妖邪一般都是伤不了她的,但不能排除有其他意外发生。


    也或许,她只是回了一趟三清山而已。


    兴许是他生性多疑,多管闲事。


    正这样想着,脑海里便传来一道声音。


    “夙寒歧!!”


    听着似乎万分急切。


    夙寒歧一惊,心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何况在这里,知晓他名姓的就那几人。


    他屏息,小心试探道:“云阳?”


    脑海里的声音忙道:“是我!”


    夙寒歧挑了挑眉,颇有些诧异。


    “你如何给我传音的?”


    明明无名山离温府怎么也算不上近了。


    谁料云阳语气慌乱,似乎真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先别管这个了,夙寒歧,三清山的妖怪们跟我说,灵阿愿出事了!”


    夙寒歧耳边一阵嗡鸣。


    “你说什么?”


    云阳已是慌不择言:“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总之那山上的动静我这边都察觉到了,肯定不是什么小东西,妖怪们跟我说灵阿愿出事的时候,我同样也算出来了,可是我算得出阿愿出事,却怎么也算不出之后了!”


    夙寒歧顿时毛骨悚然。


    云阳此言或许听起来语无伦次,但他几乎在瞬间便懂了。


    云阳作为妖邪之中“万事知”一般的存在,具有算出许多事情大致走向的能力,可他方才说算出了灵瞳出事,却算不出灵瞳的以后。


    这只存在两种可能,要么是云阳因为某种原因突然算不出了,要么是有一种比云阳更高深的存在或能力阻挡了他算出后面的事,然而前者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


    “阿愿丫头出事,令衡又不在,我不知道该找谁,但料你想必会帮她,我才——”


    “你去哪?”


    云阳察觉到自己传音的位置不稳定,便知是夙寒歧动了。


    少年本是要急匆匆地往府门口走,却忽而想起什么,回身进屋,在自己羸弱的身子上裹了件厚厚的狐裘,随后义无反顾地朝三清山去。


    殊不知,这一走,


    走出了他无数的前路未卜。


    ——


    三清山。


    “靠吞噬邪气救人一条命,就已经是与天道做交易了。”


    一道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在山间幽幽响起,毫无波澜,出自一团巨大的、朦胧的荧白光影。


    那团光影周围泛着淡淡的光,色彩温和,本是令人想要亲近的模样。


    如果,忽略掉它身下那一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以及周身浓郁得化不开的鲜血的话。


    那血已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受了伤的人能流出的量了,它不知淌了多久,汩汩不绝,氤氲了整片草地。


    地上的少女脸上毫无血色,仿佛已不在人间。


    那声音还在继续。


    “谁人都能有与天道做交易的机会么?你已是特权用了一回,如今还想再救一个?”


    “前一个是凭你本事,尚且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那么这一个呢?”


    “灵瞳,你把天道当什么了?”


    草地上少女动了动麻木的指尖,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来,微眯着的红色瞳孔露出寒锋般无情的冷光。


    她虚弱却仍固执地强势的声音响起,不知怎的,让人如同看见了蚍蜉撼树。


    “前一个,是我自凭本事,与谁也无关。”


    “欲加之罪——”


    刹那间,只见少女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似的,面色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然后又迅速变成死人一般的白色。


    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团光影好似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股嘲弄。


    “欲加之罪?”


    “你这一身上下最有用的、用来救人和杀人的这双眼睛,都是天道的馈赠,何来资格说欲加之罪?”


    “我宁可没有这双眼睛!”


    灵瞳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忽而歇斯底里起来。


    “可你还是接受了它,不是么?”


    “如若真的宁可没有,那你为何不直接剜了这双眼睛?”


    谁料少女却笑出了声。


    “我若真是将它剜了,仅凭我的实力也不能够吧。”


    “所以你还是舍不弃它。”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灵瞳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声音颤抖却有力:“天道既然要我承这双眼睛,竟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也满足不了么?”


    “收起你的那身硬骨头,”


    那团光影居高临下,冷冷道:“这是你作为一个工具,求人的态度吗?”


    “我没有在求你,这是我承了责任,你该给的报酬。”


    “报酬?”


    光影注视着少女坚定的眼神,觉得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没人敢向天道索取报酬,也没人有那个资格,你亦不例外,灵瞳。”


    “况且不过是一双眼睛而已,并不是非你不可。”


    “我不信你从前没将它给过别人,”灵瞳仿若有恃无恐,“但只有我,只有我带着它仍活下来了,对吧?”


    “那又如何?我仍然可以把它给别人。”


    “然后再一个接一个地害死他们,这便是所谓天道该有的行径?”


    话音刚落,灵瞳身体便如巨石碾压,疼痛避无可避地汹涌袭来,瞬间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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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她的每一片肌肤,没有一处能够幸免。


    万般难忍尽数倾轧于身,她说不出话来,就连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无法言喻的痛苦刻骨铭心地告诉她,自己是在与什么样的存在作对,又是如何的一丝反抗能力也无。


    它能让她顷刻生,又能顷刻死。


    生死之际,已无暇其他。


    “你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独一个妄想与天道抗衡的人。”


    灵瞳能看见的只有一片灰白,她发觉自己应是要消失了。


    但她若今日什么也不做,消失的,便是那只抱着必死决心的伥鬼。


    她看得出他有多在乎她,喜欢她,或许对她抱着很深很深的、无害的期望。


    师兄没了,他是这世上唯一最在乎她,把她奉若至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试图敲碎被她冰冻了七年的心湖,并且当真有所成效的人。


    于她的一生中,他实在是太稀有了。


    所以她那唯一一点的不忍心,也都给了他。


    她实在是珍惜每一个遇到的,真心好好待她的人。


    然而她就要彻底消失了。


    她的目的,还没达成。


    便在这时,谁也没想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满是担忧的呼唤。


    “灵瞳!”


    那是一个重疾缠身的少年,所能喊出的最大的声音。


    灵瞳空白的脑海里出现了三个字。


    夙寒歧。


    他竟是来找她了。


    分明这些天,她应是将他晾得合该绝望了才对。


    他缘何如此执着?


    这样想着想着,她才发现身上的压力似乎弱了。


    那团光影方离开,向着少年而去的瞬间,它便觉自己的形体被一股力量拉扯,动弹不得。


    夙寒歧与它一同向它身后看去,整个人便如同被突然定住,放大的瞳孔里无了天地,只剩下那浑身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拦住面前无力抵抗的身影的少女。


    灵瞳吞咽着喉间粘稠恶心的血团,手上颤抖却丝毫不松,咬着牙的声音仿佛都带着积怨已久的恨意。


    “敢动他,我现在就毁了这双眼睛,看是你杀的快,还是我剜的快!”


    光影:“……”


    它不得不承认,此威胁属实有效,它到底是迟疑了。


    然而下一瞬,它凝出些许光影成剑,直直朝着地上毫无防备的少女而去。


    灵瞳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黑影一闪而过,霎时出现在她跟前。


    少年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霸道,自头顶传来。


    “她的生杀予夺,你不配妄定。”


    灵瞳觉得他疯了。


    他既能来到这里,分明猜出了些事,可他却什么也没管,拖着一副病殃殃的身子,堂而皇之地挡在她身前。


    她其实什么也没为他做过,连现下所求也未有定数,然他却依旧愿为她螳臂当车。


    “我便是妄定她的生死,你又能奈我何?”


    “她有可以威胁到我的条件,小伥鬼,你可没有。”


    若是旁人见了它,早便吓得走不动道了,可偏偏是这两个固执己见,天生不服输的人。


    它忽然不想就这般了事了。


    左右他们二人的命数,无疑都握在它手中,不得转圜。


    于是它仿佛心血来潮,垂首对灵瞳道:“我可以给你……给你们二人一次机会。”


    灵瞳思绪被骤然拉回。


    “什么机会?”


    “如果你们这一生并非如此坎坷渺茫,即便前路崎岖,也终究能得善果,这样的情况下,你肯回到这里吗?”


    “如果你有能力从中醒来,打碎你可望而不可得的幻梦,依旧坚持你的固执,我便答应你方才的条件。”


    夙寒歧低眉看向她,伸手扶她起身。


    灵瞳借着他的力站住,毫不犹豫:“此话当真?”


    光影道:“自然无虚。”


    还不等她庆幸,它便补了一句。


    “但前提是,你们二人,需得一同清醒,并且,不能记得这里的一切。”


    灵瞳搭在夙寒歧臂上的手一紧。


    少年看向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知道灵瞳想要什么,但他知道这对她而言一定很重要。


    然她此刻的犹豫,必是因他而起。


    于是他握紧她的手,抢先对光影道:“我们答应你。”


    灵瞳一瞬怔然。


    她低头看着少年的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日前的场景,皱了皱眉甩开。


    少年正想同她说话,便忽见眼前天地斗转。


    顷刻之间,二人的神识便远离此地,逐渐消散,又重新汇聚,凝聚在另一方天地。


    那里,有着与这里一模一样的山河,一模一样的人,然而那里,却又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