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3 章

作品:《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关禧跟在萧衍身后,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永寿宫的范围。


    萧衍没有回头,步履很快,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和夜色中显得既威严又疏离。他径直登上了等候在永寿宫门外的御辇。


    “起驾——”高阶太监一声唱喏,仪仗再次移动。


    关禧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御辇远去,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皇帝的旨意言犹在耳,但他该跟着御辇回乾元殿吗?还是……自己走回去?


    很快,一个身影悄然来到了他身侧。正是方才在乾元殿引他,在永寿宫暖阁外侍立的那位高阶太监,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脸上带着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微笑。


    “小离子公公,”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清晰可闻,“陛下旨意已下,咱家这就带你去西配殿的住处安顿。请随咱家来。”他自称“咱家”,姿态也足够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关禧认得他,是常在御前走动的大太监之一,姓孙,孙得禄,官居乾元殿副总管,品级不低,是真正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几句话的内侍头面人物之一。太后方才的话犹在耳边,这乾元殿里,怕是没有几双眼睛真正干净。这位孙副总管,是谁的人?皇帝的?太后的?还是……仅仅是他自己?


    “有劳孙副总管。”关禧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垂首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孙得禄不再多言,转身引路。走了另一条稍僻静些的宫道,径直往乾元殿西侧而去。


    西配殿位于乾元殿主建筑群西侧的附属殿宇,通常供御前得用的高级内侍,或临时留宿的近臣歇脚值夜。耳房则是配殿两侧或后部更小一些的房间,虽不如正经宫室轩敞,但对于一个太监而言,已是难得的恩典。


    孙得禄在一处挂着“静尘”二字小匾的耳房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亮。


    “就是这儿了。”孙得禄推开门,侧身让关禧进去,“陛下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一应用具都是新的。小离子公公看看,可还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关禧踏进门槛。


    一股暖气混杂着新木器新布帛和熏笼里银炭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极其齐整。靠墙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铺着厚实干净的簇新被褥。临窗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旁边一个小巧的多宝架,空荡荡的,等待主人填充。墙角立着衣柜,脸盆架,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炭盆。地上铺着素色的毡毯,虽不名贵,却厚实柔软。


    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早已准备妥当,只等他的到来。这份周到,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孙得禄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十三四岁的小火者,一人手里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裳,另一人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块深色木牌和几件琐碎物品。


    “这是按七品首领太监规制新赶制的公服和常服,用的是内织染局新进的料子,你试试是否合身。”孙得禄指着那套衣裳,那是比玄青更深一些的靛蓝色,镶着暗色的滚边,质地明显更加挺括厚实,旁边还有一套鸦青色的常服,亦是崭新。


    “这是你的腰牌,”孙得禄又拿起那块深色木牌,递到关禧眼前,木牌约两指宽,一掌长,打磨光滑,正面阴刻着“乾元殿行走”五个规整的楷字,背面则是更小的“七品首领太监小离子”以及一串编号。


    “凭此牌可在宫内相应处所行走,需妥善保管,不可遗失。”


    关禧接过腰牌,这小小的木牌,是他新身份的象征,也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两个小火者将衣裳放入衣柜,又将托盘上的新毛巾,皂角,梳篦等物一一在脸盆架旁摆好,然后垂手退到门外。


    孙得禄环视一圈,颇为满意,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你看,陛下想得周到,这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往后你就在御前当差,尽心伺候好陛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关禧看着这间舒适得过分的屋子,看着那代表身份跃升的靛蓝公服和腰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件是属于关禧或者小离子旧日时光的东西。那间承华宫西厢尽头阴冷简陋的小屋,那些他偷偷藏起书籍,甚至那套楚玉昨夜才送来的新衣……都还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孙副总管,我……小的还有些旧物留在承华宫书斋旁的住处,可否容小的回去取一趟?很快就回来。”


    孙得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辨别的神色,像是嘲弄,又像是了然,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小离子公公,哦,现在该称你一声首领了。你如今是乾元殿的人,陛下亲口提拔的御前行走。承华宫那边,自有冯昭仪娘娘料理。你看这屋里,”他抬手,划了个半圈,“陛下体恤,一应物事都是最好的、最新的,比你原先那些,不知强出多少。那些旧物,依咱家看,就不必特意去取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况且,陛下刚下了旨意,你即刻就是乾元殿的人了。这当口再回承华宫去,一来一去,惹人注目,怕是不太妥当。万一再碰上什么人,说些什么话……陛下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关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孙得禄的话,句句在理,句句为他着想,也堵死了他任何返回承华宫的念想。那不仅仅是不让他取东西,更是一种明确的切割,从现在起,他与承华宫,与冯昭仪,甚至与楚玉的那点微弱联系,都被这道晋升的旨意强行隔断了。他成了乾元殿一个突兀的新贵,一个被皇帝亲手从棋盘上提起,又随手放在另一个更显眼,也更危险格子的孤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最终只是低下头,哑声道:“孙副总管说的是,是小的思虑不周了。”


    孙得禄这才重新露出那无可挑剔的微笑:“首领明白就好。今夜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带你熟悉乾元殿的规矩和差事。咱家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颔首,转身带着那两个小火者离开了,还体贴地替关禧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关禧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摩挲着身下柔软厚实的新被褥,又拿起那块腰牌,指尖描摹着上面凹凸的刻字。


    乾元殿行走。七品首领太监。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承华宫书斋一个战战兢兢,前途未卜的低等太监,揣测着君心,应付着同僚,恐惧着未来。几个时辰后,他一步登天,成了御前近侍,有了独立的房间,簇新的衣裳,象征权力的腰牌。


    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喜悦,皇帝与太后的冲突因他而起,他成了那枚被用来示威的棋子。太后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绝不会就此放过他。而这乾元殿,看似一步登天,实则龙潭虎穴,孙得禄那样的笑面人不知凡几。


    承华宫……冯昭仪会怎么想?楚玉……她听到这道旨意时,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是松了口气,还是……也会有片刻的怔然?


    他想回去,哪怕只是拿一件旧物,仿佛那样就能抓住一点过去的影子,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飘零。


    但现在,连这点微小的念想,也被轻飘飘地斩断了。


    腰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环顾这间精致却陌生的耳房,窗外是沉沉的,属于乾元殿的夜色。


    这里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关禧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立刻起身。开门,是两个面生的小火者,恭敬地垂着眼,一人捧着铜盆布巾,一人提着食盒。


    “首领安,孙副总管吩咐,伺候您梳洗用膳。卯初便要领您去熟悉差事。”声音稚嫩,却一板一眼。


    关禧默然让他们进来。水温正好,布巾柔软,早膳是细米粥,精巧的点心和两样清淡小菜,远胜过往日任何一餐。他吃得很快,味同嚼蜡。


    卯初,天色仍是青灰,孙得禄准时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小离子首领,昨夜歇得可好?今日咱家先带你认认路,说说乾元殿的规矩。”


    乾元殿占地广阔,远非承华宫可比。除去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正殿,暖阁,书房,还有诸多附属值房,库房,茶房,膳房,以及像关禧所居西配殿这样的侍从居所。孙得禄领着他,穿廊过院,低声讲解各处职能,何人管辖,何时当值,禁忌为何。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论品阶高低,见到关禧,目光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有些远远便驻足躬身,有些则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御前行走,首要的是静字。”孙得禄在一处回廊下站定,指着不远处紧闭的殿门,“那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非召不得入。你在外间伺候笔墨时,眼要亮,手要稳,脚要轻,呼吸都得敛着些。陛下不问,绝不可出声。陛下有吩咐,应答要清晰简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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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多言。”


    “其次,是独。乾元殿的差事,各司其职,各管一段。不该你看的文书不看,不该你听的话语不听,不该你传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许从你嘴里漏出去。与别处的人,尤其是后宫各宫的来往,需得谨慎再谨慎。陛下最厌烦的,便是身边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或是长了双到处乱看的眼睛。”


    这话已是敲打。关禧垂首:“谢副总管提点,小的记下了。”


    “嗯。”孙得禄点点头,“你如今是七品首领,按理手下该有两三个小火者听用。不过你初来乍到,差事还未上手,咱家暂且替你管着。你先专心伺候好陛下书房笔墨典籍这一摊。陛下的习惯,喜欢用旧澄泥砚,墨要松烟墨,淡淡研磨,不可太稠。批阅奏章时,不喜人离得太近,约莫五步外候着便是。陛下若起身走动,你需留意地上有无障碍,桌上茶水温凉……”


    他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关禧凝神记忆,他知道,这些细节,或许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书房外的一间值房。这里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几个书架,堆放着不少空白奏折,公文用纸,各类印鉴模板,以及一些等待归类整理的旧档典籍。


    “你平日便在此处当值。陛下来书房时,会有人通传,你便进去伺候。陛下若不在此处,你便整理这些文书典籍,分门别类,誊录摘要。陛下有时会问起某年某月某事的旧档,须得立刻寻出。”孙得禄指着那些堆积的卷宗,“这些是近三个月未及整理的,你且先熟悉起来。”


    关禧看着那几乎占满半面墙的卷宗,点了点头。


    孙得禄走后,值房里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走到那堆卷宗前,随手抽出一册,是工部关于今春河道修浚的汇报副本,字迹工整,数据繁多。他定了定神,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开始按照时间,部门,事由进行分类摘要。


    工作琐碎耗神,却意外地让他暂时平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卷宗特有的陈旧墨香,将他与外界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暗涌的危机隔开片刻。


    晌午时分,有小火者送来午膳,两菜一汤,一碗白饭,精致。关禧匆匆用完,继续埋首案牍。


    午后,书房那边传来动静,皇帝驾临。


    关禧立刻搁笔,整理衣冠,快步走到书房外,垂首侍立。通传后,他低着头走进去,在那张酸枝木小几旁跪下,开始研磨。


    萧衍今日格外沉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批阅奏章的速度很快,笔下朱批凌厉。整个下午,他没有看关禧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像昨日那般让他烹茶。书房内气压低沉,只有翻阅纸张和朱笔划过的声音。


    关禧更不敢有丝毫怠慢,手腕稳定地动作着,呼吸都放到最轻。直到申时末,萧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了书房,未曾看他。


    关禧默默收拾好砚台笔墨,退回到值房。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萧衍每日都会来书房处理政务,关禧按时进去研墨伺候,皇帝多半沉默,偶尔吩咐一句“换茶”或“取某年某地税赋档案”,关禧便依言行事,应答简洁,动作利落。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最单纯的君臣主仆关系,那夜永寿宫带着怒意的提拔,和更早之前乾元殿里诡异的贴近,都像是一场幻觉。


    关禧乐得如此。他白天在值房整理那些卷宗,皇帝来时便进去做个安静的背景,夜晚回到那间耳房,对着四壁陌生的奢华发呆。孙得禄偶尔会过来看一眼,问几句差事可还顺手,态度客气而疏远。其他太监宫女,面上恭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却从未停止。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沉入一片看似平静的孤立之中。


    这大概就是御前行走的日常了。没有想象中的步步惊心,也没有预料的荣宠加身,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审视。关禧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像个真正的工具,被使用,被放置,不起眼,或许就能活得长久些。


    直到这日午后。


    他正在值房里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空白告身用纸数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争执。


    “李公公,您不能进去,孙副总管吩咐过,此处文书重地,闲杂人等……”


    “滚开!咱家奉的是玉芙宫徐昭容娘娘的口谕!前来查问一桩旧例!耽误了娘娘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玉芙宫?徐昭容?


    关禧心头一跳,搁下手中的纸笔。